書嶼書店的讀書會, 從創始至今，已經發展為B市線下規模最大的讀書會。

當年讀書會還只是店主將來店裏的常客組織起來，那個時候季昀剛開始讀研，也是在這裏認識了有著相同閱讀偏好的李知運, 一來二去成為忘年好友。

這些年他慢慢升為副教授, 從旁聽漸漸變為領讀者。

也是這一時期在書嶼裏的成長, 將他的人脈不斷拓寬。見識過很多東西, 人自然也會變得多。

這場讀書會結束後, 季昀和周圍的人寒暄了一遍，擡眼便看到笑呵呵朝自己走來的老者。

他嘴角的淡笑比平時真誠得多, 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梁老先生。”

比起剛剛在臺上的樣子，要乖順很多。

“挺久不見，你這小子算計到我頭上來了？”梁宇走近, 笑著擺擺手，多少有些裝作慍怒的意思。

季昀沒有否認，只是眼角彎了彎：“您總歸是要賣出去的，不是麽？”

“我就知道安澤是你安排的, 他那臭小子平時玩樂都不著地的，今天突然主動來讀書會，準沒好事兒。”想到那個讀書會開始前和他寒暄的男孩 * ，梁宇搖著頭，嘆氣道。

雙手平攤開, 季昀聳肩, 右手向左前方指過去, 自然地把話題岔開：“安澤帶了些上好的茶葉來，剛剛還喊著要給大家泡一壺，您要不要試試？”

梁宇又打量一遍季昀, 才將雙手背至身後：“來都來了，自然要嘗嘗。”

這兩年梁宇已經處於半退休的狀態，平時都在B市遠郊休養，也就不常來讀書會。前些天他還是接到季昀的電話邀請，人又剛好要回市區處理些事情，這周末才出現在書嶼。

本來以為只是聽聽就走的，誰想到季昀這孩子和以前像是變了一個人。

看上去雖然還是那副淡笑著又和人保持距離的精明樣子，可人又圓滑了許多，至少學會了寒暄，也學了和他說話打太極，一來二去的說的都不是人話。

“季昀，見多了人，不是壞事。”從季昀手裏拿過一個茶杯，梁宇緩緩走到窗邊。

書店所在的購物中心是玻璃幕墻的構造，又在不算太低的樓層，大面積的窗，視野很是開闊。

梁宇轉過頭，看著身後高大的男人：“但是每一個改變，都意味著你要失去以前的一些東西。”

比如真誠，比如給人以信任和安心的感覺。

“我已經因為以前的自己失去了很多，”季昀任由梁宇打量自己，眉眼舒展著，語氣稀松平常，絲毫都沒有被這位老者壓了氣勢，“沒有什麽再可以失去的了。”

“我給那個小姑娘一個機會，但能不能抓住，和你、和我，都無關，”梁宇垂眼，輕吹著手中的茶，“我倒是挺好奇，讓你惦記了這麽久的姑娘，到底有什麽魅力。”

他膝下一兒一女，雖然也不是多大富大貴的人家，但也有些產業。本來想著知根知底，梁宇想把自己的女兒介紹給季昀，但卻第一時間被謝絕了。

季昀也走到窗邊，隨手將自己的茶杯放在欄桿的寬扶手上，雙手插進休閑褲的口袋：“普通人。”

他半瞇起眼，習慣性地微低頭，看著腳下不斷變換的人群：“只是對我特別。”

尾音因為想起姜可笙的臉，而不自覺地上揚，甚至有些飄忽。

梁宇沒有再問什麽問題，只是小口地抿著茶。

書店裏重新恢覆了平時放的音樂，舒緩的古典樂，還有秋冬交替時透過窗子照進來的暖陽。一老一少兩個男人立在窗邊，也沒有再說話，只是愜意地享受著這個美好的周末。

只是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梁宇半低頭望著樓下的年輕女子，驀地揚起嘴角。

那個穿著墨綠色羊絨大衣的女人在人群裏很顯眼，她站在購物中心的大門門口，不時地看著手腕上的表。

大概五六分鐘過去後，人群中又停住一個男人。他朝她走過去，停在她的面前，兩個人很自然地交談，甚至還有些相談甚歡的樣子。

梁宇挑挑眉，又轉頭看向身側的季昀，好整以暇地觀察著他的表情。

手中的茶只 * 喝了一半，季昀顯然也看到了站在樓下的姜可笙。他微傾著身子，雙手搭在欄桿上，垂眼望著樓下發生的一切。

自從她出現，他的視線就再也沒有移開過。

擡起左臂，梁宇看著手腕上的手表，笑著開口：“已經快下午一點了，要不要一起去樓上吃些東西？”

目送樓下那一男一女並肩進入購物中心，季昀才收起視線，緩緩站直身體。

修長的手指握上茶杯，再放下時，已經見底。

季昀半瞇著眼睛，聲音懶散：“這兒沒什麽好吃的，不如我們換個地方。”

姜可笙也沒想到，自己的第二個相親對象也算是個熟人。他們研究生留學時偶爾會在一個圈子裏玩，只是沒有特別熟，只能算是混個臉熟，不知道彼此的中文名。

“想吃什麽？”齊思賢見到是姜可笙，整個人也比剛下車時輕松了許多。

姜可笙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語氣輕快：“你剛出差回來，給你一個優待。”

齊思賢也沒有和她客氣：“樓上有一家B市的特色菜，如何？”

“沒問題。”姜可笙沒有猶豫，幹脆地拍板。

只是在上扶梯時，眼睛直接望向三層的某個角落。

B市作為文化中心，最近大大小小的民間文體活動很多。姜可笙之前也收到過很多做這類活動軟件的團隊，發來的企劃書。

按理說，蘭杉如果知道季昀在這裏，應該不會什麽都不說就把地址發給她。

但姜可笙沒有想到會這麽巧。

在從讀書會離開後，她想過要不要給齊思賢發消息，換個地方吃飯。

但轉念一想，也許不會有那麽多湊巧的事。又也許，有很多湊巧的事呢？

第一個也許，是覺得這個購物中心這麽大，他們幾乎不會再碰到。

而第二個也許，是期待他和他們遇到。

“姜可笙？”

被齊思賢的聲音拉回現實，姜可笙迷茫地擡眼：“嗯？”

“看路，”見她這幅懵懵的樣子，齊思賢笑出聲，“電梯馬上就到了，別絆倒。”

話音剛落，姜可笙所站的那一級扶梯已經進入二層。姜可笙連忙向前跨了一步，又快步離開扶梯口的範圍，才轉過身。

轉身的同時，她的視線也被一個寬闊的肩膀擋住。

“我去取車，你十分鐘之後到樓下就行。”熟悉的低沈嗓音跟著那個肩膀移動，讓姜可笙下意識地擡起頭看向他的臉。

動作間，季昀已經走到旁邊向下行的扶梯。

他右手拿著手機，在站上扶梯的那一刻，也向左後方看過來。

視線在空中短暫的交匯，姜可笙也無法辨別他臉上的表情是因為自己，還是因為手中的電話。

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他面對陌生人時的淡笑。

扶梯緩緩下行，那背影也自然地正過身去，依舊打著電話。

不過兩三秒，但在姜可笙的眼裏，仿佛是三五分鐘一般。

她沒有再像上扶梯時那樣失神。收起視線，她沖身後的人微微一笑：“謝謝 * 你剛剛提醒。”

而下行扶梯上的男人，卻全然沒有了表情。

“我還是去地庫找你好了，省得在外面凍著。”梁宇好氣又好笑，他不過是去個衛生間的時間，季昀瞬間就沒人影了。

他聽著手機那邊沒什麽動靜，挑眉安慰著：“萬一人家是同事呢，剛專門跟我說完工作上的事，兩個人又沒有見面時來一個擁吻……”

扶梯上的石像，聽到這裏，眼皮猛地一跳。

“他們兩個見面的整個過程都很自然，還保持著距離……”

“我只是先下去取車。”打斷梁宇的話，季昀的聲音冷下來。

“哦？”

“畢竟，”季昀吸了一口氣，邁開腿走下扶梯，“萬一他們是同事呢？”

也不知道是陳述事實，還是在安慰自己。

以前和齊思賢不熟，姜可笙還以為對方是個不善言辭的人。

但一頓飯聊下來，兩個人回憶起以前讀書時候的趣事，反而熱絡了許多。兩人又在專業上相同，回憶聊完，職業病上來，又對最近的趨勢各抒己見，理性探討。

熟悉之後，齊思賢的話多起來，但又不是一個喜歡搶話的人，聊天全程都很讓姜可笙舒服。

“說來也是奇怪，我們明明算是第一天認識，但是卻像認識了挺久的朋友。”齊思賢幫她把車在公寓車庫裏停好，將車鑰匙交還給她。

“我也很高興今天和你聊了這麽多，”不再是剛見到時強裝出來的笑，姜可笙一路陪他走到小區門口，“你打車回去真的沒問題嗎？不然先開我的回去……”

“你的嘴角……”齊思賢打斷她，有些忍俊不禁。

“嗯？”姜可笙連忙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借著路燈看到自己左唇角上有一小片紅辣椒皮。

哀嘆一聲，她用手指大咧咧地擦掉，還不忘揶揄：“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剛剛頂著這個辣椒皮，可是把整個購物中心都逛遍了。”

“我也是剛發現。”齊思賢連忙擺手，“這麽隱蔽，其他人也不會看到的。”

“我正好有些累了，打車回去剛好。一個人開車容易犯困，不太安全。”他給她一個讓她放心的笑，回到之前的問題，“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執意目送齊思賢上車後，姜可笙才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往自己住的那幢樓走。

齊思賢原本像她一樣，都以為是和相親對象簡單地和諧地吃一頓飯。於是早上出差回家放好東西，就直接乘出租車去的購物中心。

結果沒想到，兩個人居然又一起吃了頓晚飯，聊到很晚。

打了個哈欠，姜可笙聽到電梯“叮”地一聲，又強迫自己眨眨眼睛，驅散些困意。

電梯門開，她剛走出去轉過身，便直直地撞進季昀陰鷙的眼底。

電梯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姜可笙看著他倚墻而站的樣子，臉上沒有太多驚訝。

她索性也站在原地，倚著墻，漿果色的啞光口紅襯得她的笑風情萬種。聲音因為聊了很久 * ，而不免透著些沙啞：“季教授，你怕不是深夜來我家給我開小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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