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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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中人多不拘一格,少被物質境界之束縛,盡心盡性。

當知曉清正仙長住在一小草屋裏,沈弈並不為感到吃驚,多的是道士隱居,他好奇的是否內有乾坤,布滿道家氣韻,沒成想真是返璞歸真。

小草屋內裏也和普通人家一樣簡陋,沒有半點貴氣,目中所及的兩房間一大一小和一不大廚房,小道士跟在他們後頭進了廚房,隨著草屋上方起了炊煙。

沈弈被帶著進了大一點的那間屋子,也沒什麽特別的,不過是多了兩個道家打坐用的蒲團,和放在一旁的拂塵來證明清正的道士身份。

除了床鋪,就剩一張用來招待人的木桌,上方一副殘缺的圍棋局,幹幹凈凈的明顯才對弈到一半,也不知道和仙長下棋的另外一人是誰,明明這裏沒有第二個人出現的氣息。

“坐。”

清正仙長簡短但不至於被忽視的聲音打散了沈弈略微的出神,後者回過神來,發現前者早已坐在那蒲團上,他趕忙坐上另一邊空著的蒲團上。

“既然你是來拜我為師的,就不說那些空話。你會什麽,後生。”清正仙長邊說著,邊撫手把兩個蒲團中間隔著的木桌上那棋子一個個收拾起來,看樣子絲毫不心疼自己下了兩天兩夜的棋局。

沈弈正想著先開口呢,清正仙長倒率先打破那微不可見的僵局,真隨心而為。

沒等他表現,清正仙長似自言自答道:“後生,來陪本道下盤棋吧,貧道此生最好棋,若你能與我對弈兩小時以上,我就滿足你留在學院的心願。”

清正仙長不傻,自己隱居在這三人行學院,學院中除了山長外,可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除了京城的幾位。

他們遠在天邊,若是面前這書生沒有受高人指點,大抵拜自己為師的目的不過是想留在學院讀書罷了,既然沒有惡意,又是緣分,自己自然不乏留下這因果。

天道無常,緣起緣落,皆是定數。

何況自己許久沒收過徒,老了老了收一個來玩玩,未嘗不可。

清正仙長如是這般想,自己可半點沒有私心。

話語之間,棋盤上的棋子已經收拾在一側,盤上空無一物,正躍躍欲試等著新一輪棋局的誕生。

聞言,明明是自己期盼已久的機會,沈弈卻沒急著回答,神色略僵。

“嗯?”

沒聽見他的回覆,清正仙長擡頭,面無表情的臉透著一絲微不可見的疑問。

“學生...學生,不善此道。”沈弈沒有藏著掖著,實話實說。

清正沒有放在心裏,道:“先下一盤。”

“好...”

聲音幾近微不可聽,有他的這句話在前,沈弈還是硬著頭皮拿起一枚自己多年不熟悉的棋子,撿起早已被自己選擇性忽略的知識與清正對弈起來。

....

時間一絲一毫掠過,大概是春日無情,房間中的溫度同樣無常。

“哼。”

隨著一聲冷哼和棋子下落的聲音,不過三十分鐘,這盤棋局很快結束,勝者自然是清正仙長,不過他本人開樣子就知道對盤棋的不滿意。

說好的兩小時,結果半小時就結束棋局。

“弈者,圍棋也。“清正仙長失望的搖頭,他本以為不過是沈弈的藏拙之語,“你倒還沒有說慌,名字和下棋有關,可這棋藝,真是不堪入目!”他竟半點沒教於你...

後一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毫不留情的批語刺痛沈弈的內心,讓他羞紅了臉。

也讓他想起來幼年在寺廟的事,那些年他做錯了事,除了常規的受罰,還會被抓到師父面前罰站,兩人獨處時,師父不講話,只靜靜擺弄著圍棋。明明沒什麽,可那不寒而栗的感覺,沈弈記得許久,並對圍棋那每次落下時發出的聲音感到片刻心驚。當然長大後,也就沒有了。

可即便是逃離了寺廟,沈弈也不想和這東西沾上邊,所以這麽久了,他也沒有好好學學這四藝之一。

“讓仙長失望了,學生自小就沒有鉆研此道,所學不過皮毛。”

事到如今,沈弈沒有掙紮,端正態度,接受對方的批評。

“那你會什麽?”清正見他這般,難得分了點好脾氣,萬一其他方面得自己的心呢?

“學生會吹簫。”

沈弈記得李左郡的話,當即就說出口。

可只見清正仙長本就無表情的臉更冷了幾分,淡淡道:“貧道喜靜,最厭吵雜。”

沈弈剛建立起來的自信心,沒多久又被打破,李左郡是哪聽來的小道消息啊。

不過他很快重整旗鼓,自己可不是什麽容易放棄的家夥,胸有成竹言:“學生會書法。”

不怪他這般自信,書法是沈弈的拿手好戲,每次科舉所寫的字都能讓主考官為之眼前一亮。

說出來,也離譜。明明剛剛被清正仙長訓斥的圍棋和現在的書法都是他同寺廟中有關的,怎麽兩者對沈弈的意義截然不同。

清正仙長決定最後給他一次機會,起身到外頭,不一會兒拿回一副筆墨,上面的灰塵還沒有擦幹凈,看樣子經久未用了。

“寫《易經》中觀卦第二十第一句,寫不好,你也不用來了。”清正仙長把擦拭好的筆遞到他面前。

此話一出,沈弈清楚這是他下的最後通牒,拿過那一把說不上好,但是承載著自己命運的毛筆。不算輕盈,挺沈重的,也可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沈弈深吸一口氣,回憶好文章中的那段句子,提筆而寫。

“觀:盥而不薦,有孚顢若...”

片刻,停筆。

沈弈自覺自己發揮的一如往常,沒有半分疏忽,但在清正仙長拿起那薄薄的一張紙時,心底自然而然的緊張了起來。

清正仙長看了良久,神色隱晦不明。

“寫的確實不錯。”清正仙長的前一句話給與他肯定,在沈弈覺得有希望時,補了一句:“我說的是和普通人相比。”

“你的字花團錦簇的就和你這張臉一樣,沒有一絲為官樣。”

清正仙長的批語很對,沈弈自己也覺得自己這張偏女氣的臉有些不妥,平時生活倒沒什麽,頂多有些人覺得自己的女扮男裝。可等自己入朝為官,就顯得格格不入,如何威武?

可這和他的字何關?沈弈憤憤不已。

在沈弈欲問時,清正仙長冷不丁丟下一句話:

“等著。”

接著在沈弈驚異的目光下,清正仙長拿起沈弈放在一旁的毛筆,揮灑自如地在同一張紙上下筆。

他運筆有神,筆下的字似萬馬奔騰,騰空化龍,龍飛鳳舞間一段奔騰豪放又帶著仙氣的句子降世。

沈弈認為驕傲的字在襯托之下,顯得極其庸俗。

他羞愧極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心想:自己的字真的差得遠呢,竟還這般驕傲自滿。

同時,他撲通一聲跪在清正仙長面前,端正地行了一個弟子禮,真心實意道:“我願拜您為師,請收下我,願仙長能教導我寫字的秘決...”

沈弈不覺得丟臉,在古代有一個契合自己的老師得之不易,像林庸早曾說過沈弈的字,但沈弈自己始終不得要領,也不是很放在心中,如今可算是找到更正法子,能不抓緊抱大腿嘛。

清正仙長沒有說話,提筆又寫:

“寫盡八缸水,硯染澇池黑:博取百家長,始得龍鳳飛。”

寫完,他方開口:“我自小寫字,風風雨雨中也練了五十多年頭。那時道觀有個能盛八擔水的大水缸,我摩墨練字用盡八缸水。道觀中同樣有菜地,菜地中有不小的池子,每天寫完字就在池中洗硯,池水都烏黑了,我的師兄說了我許多次...”*

說到最後一句,清正仙長住了嘴,像是說了禁句似的懊惱,很快就轉移話頭:“千言萬語,不過一句:用心。”

沈弈聽著正起勁呢,沒來得及感悟他的話,清正仙長又扔下一句話:“你悟性不錯,但我這沒有池子給你糟蹋,最近許久未下雨,林中樹木想必缺水。你從無根那拿個水桶,在泉水裝水,然後以水為墨,你的身高為頂,在樹幹上作寫,內容隨你,什麽時候寫滿一百顆樹,什麽時候再談拜師。接水時小心摔著,貧道可不負責,林中沒有野獸,但別過夜,誰知道會有什麽。”

寫滿一百顆樹,聞所未聞的考驗。但沒有打破沈弈拜師的決心,反而鬥志昂揚。

無根大抵就是那位小道士的名字,沈弈盤算著自己在學院剩餘逗留的時間,還有一段日子,一百顆想想就多,不過他相信能夠在規定時間內完成的!

在他胡思亂想中,清正仙長及時給傻楞在原地的他拉回現實,道:“貧道要到用膳的時辰了,想必後生你也餓了,就不多留你,快回吧。”

如此明顯的趕人話,沈弈自然不會厚臉皮的要留下,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後,告退。

在他走後,清正仙長重新拿起那張寫滿字的紙,喃喃自語道:“這字可真像他...若不是知道他早死了,自己一定要...”

話未說完,背後響起了敲門聲,驚起一身。

轉頭一看,一位小道士端端正正地站在門口,眼神無光。

清正仙長淡笑道:

“是無根啊,走吃飯去。”

畢竟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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