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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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已被緊緊擁住◎

天河漸沒, 夜已闌珊。

夜幕之下,宮城肅穆,與幾個時辰前, 動蕩不平的赤霞山截然不同。赤霞山動亂,君王薨逝的消息, 已然傳回上京, 此時此刻, 宮門大開, 朝臣皆聞訊入宮, 分立議事殿兩旁,是為君王哀悼,也為迎新君入主。

鎮北軍一路貼身隨行, 護衛太子入宮,赤霞山的叛亂由皇子內外勾結而成,根本防無可防。所幸太子無礙, 只是受了些輕傷, 眼下非常時期, 君王逝,儲君即位, 是為天命, 鎮北軍擁護新君上位,是為正途, 必得慎之又慎。

子時正, 宮中喪鐘敲響。

鐘聲響徹在深濃夜色中, 蒼茫悠遠。宮城肅穆, 新舊更疊, 在這個忽晴忽雨的今日, 周國終是易了主。

**

天色陰沈,霜冷風淒。

白鶴鎮東南角民巷外,一隊身穿胄甲之人,將院落團團圍住,手持長劍誓死護衛,周圍倒著橫七豎八的屍體。

守在院內的是另一隊鎮北軍精銳,為首之人沈鳶識得,是幾個月前曾一道往來白鶴鎮追查崔默下落的軍中領隊許毅。

“末將逢將軍之命護沈大人及沈家其餘人安危,便誓死保衛到底,院外那些,不過烏合之眾,只消片刻,便可手到擒來。”許毅的說話聲混雜著院墻外忽高忽低的打鬥聲,顯得沈著有力。

沈明志點一下頭,他並非年老昏聵之人,如今他人雖不在京中,但憑著多年為官的敏銳觸覺,亦能感受到近來的朝中的動蕩不平。正式調令昨日已下,他原打算午後動身前往沛城,但臨出發前,卻被外頭守衛攔住,心中隱約知道自己猜測之事或已發生,沈明志沒有多想多問,只照吩咐留在此處,靜待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沈致年幼,見到這樣的陣仗不免有些畏懼,才經歷過沈府被抄一事,眼前場景不免令他想起那日種種,此刻正害怕躲在父親身後,不敢言語。

沈鳶轉頭與父親對視一眼,從他眼底看見了信任和支持,感激父親沒有多說多問。

知道沈鳶或還有事需問,沈明志未在院中久留,只帶著沈致先行返回房中。

房門關上,沈鳶心定下來,心底並沒有多少畏懼,她早見識過鎮北軍的本事多回,上一次隨衛馳來白鶴鎮查案之時,亦是受其護衛,從前更驚心動魄的場面她都經歷過,眼下這些,有何可懼。

正月十六,早猜到今日不平,只是原本以為這不平該發生在宮中或是赤霞山之類的其他地方,卻不想,一亂起來,連此處都不可避免。只是她有一事不明,沈家今日之勢微乎其微,根本無力成為任何人的阻礙,又能引何人覬覦,竟需派人前來,不惜刀劍相向。

她自己的處境倒是沒什麽可擔心的,難不成是衛馳那邊?

心口莫名緊了起來,沈鳶看向手持長劍的許毅:“是不是衛馳那裏……”

沈鳶問這話時,嗓音幾乎顫抖著,甚至沒敢將餘下的話說出,只稍停頓了片刻,低聲問道:“現下那邊是何狀況,可否請許將軍給我一個準話?”

“一切順利,”許毅回道,“根據所得消息來看,眼下大將軍當在護送太子殿下回宮的路上。”

“沈家並未礙著任何人,但卻能成為某些卑劣之人掣肘大將軍的手段。”

院外的打鬥聲逐漸變小,空氣中有淺淡的血腥味彌漫。

沈鳶怔一下,半晌才明白過來許毅話中之意,何人與衛馳對立,又是何人需要掣肘衛馳,她很清楚。

“所以,許將軍的意思是,此刻院外前來索命之人,是蕭穆派來的?”即便難以相信,但沈鳶到底還是將疑問問出了口。

許毅點一下頭,沒再多說。

大將軍早叮囑過,三皇子蕭穆性格陰翳,行事手段卑劣詭譎,若赤霞山事敗,他為求自保,難免做出傷害沈鳶及其家人之事,且會以此為籌碼,換取自身利益,故大將軍早早派人守護左右。

果不其然,一切皆被言重。

原本大將軍交代過,不必對沈姑娘提及此事,以免影響其心情,然眼下對方既主動問及,許毅便也不再隱瞞。這些本只是男人間的事情,無端牽扯無辜之人,這樣的舉動,實在令人不齒。

沈鳶看著許毅重重點下的頭,心中先是五味雜陳,後又覺輕松釋然。心頭原本對蕭穆殘存的那一絲愧疚,隨即煙消雲散,先前心中還覺辜負了他的愛意,如今才知,一切都是過眼雲煙,那樣的一個人,心中除了權力和手段,根本容不下其他之物,可笑他的自以為是。

院內起了風,灰蒙夜空中下起了濛濛細雨,沈鳶攏了攏肩上披風,行至廊下躲雨。

雨水將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氣味沖淡,院外的打斷聲漸小漸弱,直至安靜無聲。

沈鳶擡頭,目光落在風雨飄搖的茫茫夜空中,她從未質疑過衛馳的能力,此刻只願他能一切順利,平安無虞。

**

翌日一早,雲銷雨霽。

昨日大雨,將上京大小街道洗滌幹凈,清早的空氣滿是清新氣息,東西坊市照常開放,大街小巷人流不息,上京城中一切如常,似乎無人在意昨夜響徹耳邊的鐘聲。

與平靜如常的街巷不同,宮中便沒有那般安寧靜好了。

蕭彥謀逆,其母淑妃昨日便已被禁衛扣下。十二年前,兄長謝維無故死在異鄉,至今屍首未尋,宣文帝以“大局為重”為由,選擇不了了之,鎮北軍兵敗後的數月,謝家便已被宣文帝以各種理由相繼削弱瓦解,唯有淑妃在後宮的地位一日日走高。

本以為,蕭彥得帝王喜愛,若是有朝一日可坐上那個位置,謝家這些年所受委屈,便也算值得。沒想,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除了所謂親眼和寵愛之外,再無他物。

今時今日,蕭彥終是邁出了最後一步,如今敗了,若說悔恨,倒也沒有多少,左右謝家人早就沒留幾個了,不過下到黃泉,恐自己無顏面對列祖列宗罷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殿中,光影透過門上白紗,依稀投落在地。

淑妃一襲白衣曳地,長發及肩,緩緩走向房中一角。金絲楠木雕花的妝奩抽屜拉開,內裏的白色瓷瓶靜靜擺放。

都說因果報應,十二年前,宣文帝以謝家為刃,在鎮北軍身上劃了一刀,用無數人的鮮血穩固住他的帝位。

今時今日,事有輪回。

而她,也終於有了解脫。宮中折磨人的手腕她一清二楚,死並不可怕,這高大巍峨的宮墻內,有的是比死更讓人痛不欲生的手段。她和皇後鬥了這麽些年,如今太子得勢,皇後又豈會放過她。與其等旁人出手,她倒寧可自己動手,死得體面。

白色瓷瓶瓶蓋打開,淑妃仰頭,將一早備好的毒藥飲下。

劇毒入口,淑妃豁然倒下,清晨的第一縷光,照在她蒼白如雪的面上。

……

朝陽從東方升起,為各處掛滿白綢、肅穆莊嚴的宮城添上一抹暖色。

君王薨逝,太子理應順應天命,主持大局。

赤霞山一事太過突然,先前禮部為祭禮一事忙得團團轉,如今一夜之間,祭禮上的安排全都作廢無用,眼下禮部一面有條不紊地操持先帝的喪事,一面忙著為新帝登基做準備,也算焦頭爛額。

然一邊是已逝先帝,另一邊是即將登基的新帝,雖說帝王已開口說一切從簡,但如今境況,孰輕孰重,禮部那幫老狐貍自分得清楚。

原以為項上人頭不保的欽天監,並未因赤霞山之事而被責罰,天象有異到底抵不過人心有異。

在其位謀其職,如今依然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欽天監自該盡全力辦事。是五日之後,上上大吉,是為新帝的登基大典。

蕭彥在赤霞山上被亂箭射死,其屍首並未擡回,原地掩埋。蕭穆被關押在大理寺獄,尚未下旨懲處,眼下諸事繁雜,無人有空去關心一個再無翻身機會的皇子死活,一切待新帝登基之後再下決斷。

禦書房外,蕭賀負手而立,靜靜看著內裏宮人忙碌的身影,其身後站著的,是一身胄甲,背脊挺直的衛馳。

之前跟隨先帝左右的明公公,那日在赤霞山因忠心護主,而慘死叛黨的亂箭之下。如今在內忙碌的,是自小陪伴太子左右的洪公公,眼下正忙著督促宮人將禦書房盡早收拾妥當。

“朕之前應承過你的事情,皆作數。”如今雖未舉行登基大典,但蕭賀已然接手了所有事情,旁人眼中,蕭賀已然是新帝的身份,而非從前的太子。衛馳是有功之臣,即便如今身份不同,但在他面前,蕭賀並沒有什麽架子。

“十二年前的事情……”蕭賀的目光落在遠處,說著頓一下,糾正道,“如今年節已過,應當算是十三年前了。”

“待登基之後,朕必在第一時間下旨重查當年之時,為衛家正名。”

十三年的事情,並不難查,只是之前先帝故意壓下不提,既是正名,便該有適宜得當的過程,方才顯得名正言順。

衛馳右手搭在劍柄上,點一下頭:“多謝陛下。”

“還有你的婚事,朕會找個合適的時機下旨賜婚,你不必擔心。”蕭賀頓一下,繼續道,“除此之外,你可還有其他請求,皆可直言不諱。”

衛馳聞言,身子微傾:“臣確還有一事。”

蕭賀轉身,看向衛馳:“但說無妨。”

“沈明志的調令……”

“此事朕自有安排,”蕭賀出言打斷,“沈明志本就是我門下之人,一身抱負效忠大周,眼下朝中正是用人之際,即便沒有你提及,朕也會派人將其調回京中,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衛馳聞言,點一下頭,沒再說話。

“可還有其他事情要說?”蕭賀見其欲言又止,主動問道。

“宮中大局已定,臣已部署妥當,若陛下沒有其他事情,臣想離京一日。”

非常時期,衛馳身為鎮北軍主帥,本該留守上京,以備萬全,不過沈鳶還在白鶴鎮,即便有軍中精銳守衛周圍,他亦放心不下,還是早日將人接到身邊,才最穩妥。

蕭賀笑起來,是沒想到一身鐵骨錚錚的衛將軍口中能說出如此之言,知他心中記掛的是何人何事,蕭賀擺了擺手:“朕準了,早去早回。”

**

頭頂的太陽西移一寸,沈鳶靜坐房中,依舊未等來任何消息。

許毅只道“一切順利”,其餘任何事情,皆未提及,沈鳶在此足不出戶,無法知曉外頭發生的一切,也怕自己成為旁人口中的“累贅”故沒有多問。

直到看著窗外日影逐漸西斜,聽到院外一陣馬蹄聲響,原本坐在木椅上目光空洞的沈鳶,不受控制地從椅上站立起身,緊接著聽見外頭齊聲道:“拜見大將軍。”

腦子怔了一下,還未來得及邁出腳步,卻已聽見院門打開的聲響,緊接著房門被人推開,入眼的是一身黑色戰甲,腰佩長劍的衛馳。

目光往上,對上他的眼,眼底銳利逼人的眼色漸收,轉而漸漸柔和下來。

略微憔悴的面色,眼底卻是絲毫不加掩藏的喜悅之色,沈鳶看著他的臉,原要邁開出去的腳步不知為何就停駐不前了,只直直看著眼前之人,眼底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甚至還有身處夢中的虛無之感。

然下一秒,身子卻已被緊緊擁住。

“楞在那裏做什麽?”緊緊相擁,男人低沈帶沙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總覺得像在夢一般,不大真實……”近來發生的事情太多,多到令人猝手不及,沈鳶依戀地緊抱住他,低低說道,下一刻,唇已被人堵上,餘下的話語盡數被堵在唇中,纏綿的,輾轉反側的吻幾乎將她包圍,衛馳甚至不輕不重地在她唇上咬了一下。

許久,才聽到一句男聲在耳邊低聲說道:“你現在看我,像不像是真的?”

作者有話說:

即將完結,寶寶們有什麽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言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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