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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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不一早拿出來?◎

將軍……

此刻聽著這個稱呼, 只覺諷刺。

思緒似乎回到兩人第一次在府中見面時,當時她亦是如此,神色張皇、聲音顫巍地喚他這麽一聲“將軍。”

她身上的玄色雲紋男裝, 還是他親手替她挑選的,昨日深夜, 他親手剝下的, 亦是如此一身相類似的男裝, 沒想短短幾個時辰再見, 都是似曾相識的人和衣衫, 中間卻仿佛隔著一道鴻溝。

沈鳶啊沈鳶,你究竟哪副面貌是真?哪副面貌是假?

“為何身在此處?”四目相對,終究是衛馳先開了口。

因為在她眼底看見了恐慌, 是他先前從未見過的神色,即便是在迦葉殿中,有黑衣人持劍相向, 當時的她, 眼中神色都是鎮定多過恐慌。他知道, 她是害怕她父親的案子無法昭雪,只差一步, 若是功虧一簣, 她當然會害怕惶恐。

“我……”沈鳶低頭,眼瞼垂下, 聲音低到幾乎聽不清楚, “前來看診。”

方才外頭的動靜她已聽見看見, 鎮北軍一直在找賬簿下落, 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此刻衛馳帶人沖進藥鋪, 將人制住,怕是因為此事,但她……

心中還抱有最後一絲僥幸。

衛馳自始至終都兩眼緊盯著她,她從前在他面前說過許多半真半假的話,只這一次,說謊時的面上神情最為拙劣,怎麽裝都不像。

“那看得如何了?”衛馳上前一步,緊逼向她。

沈鳶往後退了一步,沒有回答,眼瞼垂著,落在地上。

“東西呢?”衛馳又向前走了一步,聲音冷了下來。

沈鳶亦往後退了一步,腳下觸及身後的椅子,絆了一下,並未跌倒,擡手扶了下椅背,站穩身子,沒有回答。

“那麽我換個問法,”衛馳已沒了方才的耐心,兩眼一沈,聲音狠厲,“賬簿呢?”

心口被“賬簿”二字刺了一下,思緒亂了,前所未有的混亂,沈鳶張了張口,覆又闔上,沒有應聲,只有沈默。

衛馳冷笑一聲,他已給了她機會,她卻仍不願說。她不知道,他若真想讓她開口,有的是辦法,又何須在此多費口舌。

“無妨,”衛馳沒了耐心,聲音徹底寒了,“把人帶回去,審他們也是一樣。”

說完轉身欲走,許是從前對她太好,讓她誤以為自己是個好說話之人。

“在我這,”沈鳶驀地擡頭,伸手拉住他的衣擺,指尖顫抖,力道很輕,卻幾乎用盡她全身力氣。面上唇上早已沒了血色,她艱難地張了張口,許久,方才緩緩吐出幾字,“在我這裏,你放過他們。”

衛馳駐足,靜靜看著她,事已至此,她竟還有心記掛著旁人的安危,能令她開口說實話的,也還是旁人的安危。她的父親、她視如性命的賬簿、甚至是外頭兩個毫不相幹之人,都可以令她服軟、令她開口說出實話。

卻唯獨他不可以。

她對他,從頭到尾、自始至終都只有虛情和假意、謊言和利用。

拉住男人衣擺上的手收回,轉而觸到左手衣袖之上,雙臂幾乎已經麻痹無感,沈鳶兩眼空洞,指尖顫抖地將收在左手小臂內的圓形木筒緩緩抽-出。

衛馳伸手,一把將東西奪過。

腳下和心底皆失了力,身形不穩,沈鳶終是支撐不住,脫力跌坐在身後的木椅上。

蓋子打開,賬簿抽-出,衛馳眼鋒掃過紙上所記的一筆筆銀錢數目,沒有任何人名,從頭到尾,皆是數目記錄。

“為何不一早拿出來?”木質筒蓋闔上,衛馳居高臨下地看著跌坐椅上的沈鳶,咬牙質問。

沈鳶沒答,自始至終都低著頭,半晌之後,方才開口,輕聲問了一句:“我已將東西交出來了,你能不能……放了他們?”

衛馳沒有應聲。

沈鳶拉住他的手:“求你。”

掌心觸及她冰冷的指尖,衛馳忽地笑了,低聲輕嗤的聲音在四下寂靜的內堂中,顯得尤為駭人,笑她死到臨頭還有心惦記旁人安危,亦笑自己,事情真相皆擺在眼前,卻還想聽她一句解釋。

他將手抽-回,轉身行至門邊,本欲將段奚召來下令放人,卻見他正附耳聽著一名軍中精銳的稟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那是留守在外負責盯梢的軍中精銳,這是軍中慣有的行動作風,若無另外發現,不會貿然入內。

那人稟報完畢,迅速退出外堂。段奚看見小門邊上,大將軍站立身影,忙快步走過去,卻未將方才所得消息立即報上,而是低頭靜待將軍開口下令。

“何事?”衛馳寒著聲問。

段奚面露難色,只好上前,壓低嗓音將方才所得消息報上。

衛馳冷笑一聲,原準備下的“放人”之令沒說,只回身進了內堂,反手將門重重關上,三並五步走到沈鳶面前,稍有緩和的面色忽然沈到極致。

“為何不一早拿出來?”一樣的話,衛馳又問一遍,語調卻並方才冷了許多。

“因為,”沈鳶已從椅上站了起來,心中想好了要說的話,鼓足勇氣擡眼看他,卻見他才有緩和的面色又沈了下來,“不敢……”

“為何不敢?”衛馳追問,不給她任何含混過去的機會。

“這是我手中能用來翻案的唯一有用證物,我不能沒有它。”

“為何至今都不交出來?”

開始的時候,她有膽怯有擔憂,他可以理解,可後來呢?她和他一起去白鶴鎮,一起尋到官銀,他做所有的事情時,從未刻意隱瞞過她。而她呢?對手中持有賬簿一事,只字未提過,甚至在他問及之時,都不曾吐露出半個字來。

“我……”沈鳶張了張口,卻被打斷。

“那是沈家的案子,”衛馳沈著聲,臉上已帶了怒,再開口時幾乎咬牙切齒,“為了一條線索,為了你手中藏起來的賬簿,竟是我盡心竭力,而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遮蓋掩藏。”

“究竟是不敢,還是不想,又或者說,在你心裏,有其他更值得你信任的人在。”衛馳沈了嗓,漆黑的瞳仁染上一層猩紅,“而你,需要把東西交到他手裏,方才能夠放心。”

衛馳咬著牙,一字一頓道:“而那個人,是蕭穆。”

“不是,”沈鳶驀地擡頭,許久的沈默在這一刻突然打破,她用力搖頭道,“不是這樣的。”

下頜忽然一緊,是他擡手用力捏住,衛馳看見她眼底的真摯,但卻已經不敢相信,她騙過他太多次了,哪次是真哪次是假,他早已分辨不清。

方才在外負責盯梢的軍中精銳入內來報,藥鋪外發現一人蹤跡,是三皇子蕭穆,左右徘徊,久久佇立,看樣子像在等著什麽人。除了沈鳶,他實在想不到,蕭穆來此,還有什麽其他人要等。

沈鳶被迫仰著頭,不得不同他對視,已到嘴邊的話語,卻因疼痛而說不出口。

下頜忽又一松,是衛馳收了手,轉身出去。

沈鳶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只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不是你想得那樣,我可以解釋。”

衛馳卻未回頭,只甩了她的手,摔門而出,背影決絕,他已不想再聽她的解釋,他怕自己會又信了。

沈鳶跌坐在地,外頭先是傳來收斂兵器的聲音,緊接是急促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不見。

片刻之後,房門被人緩緩推開,進來的王辭,看見沈鳶失魂落魄的樣子,卻也不知如何勸慰,想上前扶她,卻被她擺手制止住了。

“我沒事的,”再開口時,嗓音已然沙啞,嘴角嘗到些鹹味,沈鳶擡手往臉上一抹,方才發覺,臉上已流了淚,“我想在此一個人靜靜,可以嗎?”

王辭聞言沒再上前,只往後退了幾步,後擡手把門輕輕帶上,退了出去。

沈鳶依舊坐在地上,沒有起來,並非無力,而是覺得地面冰冷,可以令她混沌不清的頭腦稍清醒些。

眼淚止不住地留下,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她自小不是個愛哭的人,記憶中,沈府被抄之時,她都未流過一滴淚,當時一心只想著,自己接下來該如何去做,如何找到父親留給她的線索,如何想法子救父親出來,而非跌坐在地上傷感落淚,如同眼下一般,淚流滿面,不知如何是好。

但此刻,她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她應當追上去,拉住衛馳的手,和他一件一件事情的解釋清楚,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直到他相信為止,直到他承諾貪腐一案會重新審理才罷。

他終究沒有把人抓了,依她所求放過王辭,她還是有機會的,可她卻呆坐在此,在幹什麽?

他問她,為何不一早把東西交出來,多早算早?若她直接把賬簿交到他手裏,他就能完全不計較先前的所有欺騙嗎?

心底仿佛空了一塊,如同被抽去圓形木筒,空了一塊的左手衣袖。為何流淚,是因為被奪走的賬簿,因為無法為父親翻案的恐慌,還是因為他離開時的決絕背影?

她不知道。

窗外起了風,才放晴了兩日的天,忽然又陰沈下來,北風呼號,看樣子不似下雨,更像要下雪一般。

鬢發亂了,衣襟被淚打濕,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卻不覺冷。父親的案子怎麽辦?軍營中未記完的賬目怎麽辦?

她和他之間,怎麽辦?

沈鳶閉著眼,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她和他之間,哪還有什麽怎麽辦,她從未拿出過自己的真心,又有何資格,想換別人的真心……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風停了,簌簌落起雪來。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叩門聲響,沈鳶擦了淚,終是坐回到椅上,他走了,決不會再回來了,原以為是王辭進來,沒想房門推開,見到的卻是另外一道身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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