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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女生50塊,男生100塊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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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疾手快地將筷子戳向蒸籠裏一只白生生的小籠包。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呂慕無奈地笑罵,伸筷夾起一只玲瓏小包,在精巧的瓷碟裏蘸了點醋,吹了吹氣,送到聶銳寧嘴邊。

“蘸了醋也很好吃的,你嘗嘗?”

聶銳寧嘴裏塞得鼓鼓的忙得不可開交,“點這麼多晚上不用吃飯嗎?!”雖然抱怨著,他飛舞著的筷子兄弟卻絲毫沒有休戰的跡象,呂慕見聶銳寧吃得滿頭大汗不禁微笑,他抽出一片紙巾,傾身過去幫聶銳寧擦掉沾在唇角的湯汁。

中午一頓飯總算吃得皆大歡喜,酒足飯飽之後,聶銳寧幾乎是站著走進來,躺著走出去,呂慕又好氣又好笑,沖目瞪口呆地小老板做了個不用找零了的手勢,半摟著自家一上飯桌就不知道收斂的狗狗上了車。

兩人開著車慢悠悠地回了家,為了陪聶銳寧去醫院產檢,呂慕特地請了半天假。聶銳寧一進屋就爬上床呈大字型躺下了,呂慕幫他把衣褲脫掉,又擦了把臉,見他抱著枕頭睡得口水橫流,微笑著嘆了口氣。將聶銳寧小心地往旁邊挪了挪,呂慕脫掉衣服,靠在床邊輕輕躺下了。

呂慕是被一陣微弱的呻吟聲驚醒的,他睜開眼,屋子竟然一片黑暗,他呆坐了一會兒,這才記起兩人下午回家後就一覺睡到了現在,旁邊傳來一聲壓抑的輕喘,呂慕回過神來,趕緊擰開床頭燈轉頭去看聶銳寧。

聶銳寧蜷著身體,雙手按住小腹,他肩膀輕輕發抖,牙齒咬住下唇竭力不肯出聲。

呂慕急忙扶住他的肩,“是哪裏不舒服?”

“……跟早上一樣,可能是痙攣。”向來元氣十足的家夥此時聲音細若蚊蠅。

“要去醫院嗎?或者我給媽媽打電話問問?”

“……哪那麼誇張。”聶銳寧情不自禁地皺了下眉,“醫生說第二次痙攣很正常,只要沒嘔吐,過兩天就沒事了。”

話雖如此,呂慕哪裏放心得下,他抓起手表看了看,眼下正是淩晨兩點,就算去醫院也只有值班醫生在。聶銳寧蝦米似的縮成一團,向來健康紅潤的臉頰慘白慘白的,呂慕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聶銳寧難受,自己也跟著不好受。“我還是去藥房問一問,樂鑫藥房二十四小時不關門的。”

“樂鑫不是在城東嗎?”聶銳寧靠著枕頭上搖了搖頭,汗水在枕頭上浸濕了一小片,“大半夜的還要開車去,別折騰了。”

呂慕不理他,利索地穿戴整齊拿起車鑰匙,“我很快就回來,要是難受得厲害就給媽打電話。”

他俯身飛快地在聶銳寧汗濕的額頭上親了親,轉身出了門。

聶銳寧只聽見呂慕熟悉的腳步聲在門外越來越遠,他頭昏眼花渾身脫力,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天下無雷 19 劫難(下)

那天晚上聶銳寧睡得極其不安穩,他恍恍惚惚間做了一個夢,夢中的情節全然記不清,卻依稀記得是個悲傷的結局,他伸手摸了摸枕頭,白色的枕套上竟然濕了一小片,潮潤的觸感令他禁不住啞然失笑。

昨晚的痙攣把聶銳寧折騰得夠嗆,他輾轉反側了大半夜,最後迷迷糊糊地也不知怎麼睡著了,從來躺下就叫不醒的家夥自然不知道呂慕去買藥幾點回來的,如今半邊床鋪冷冰冰的,料想那個工作狂一大清早又趕去設計院上班了。

聶銳寧坐起身靠在床頭,昨天折騰得他差點去了半條命的小家夥此時正乖巧溫順地沈睡著,沒有絲毫興風作浪的跡象。“死小子,才幾個月就知道折騰你老爹。”聶銳寧低著頭咬牙咒罵,右手卻異常輕柔地撫摸著小腹,之前呂慕不放心他繼續去學校,老早就以病假的理由幫他辦了一年休學,如今聶銳寧整天窩在家裏養胎,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日子滋潤得不得了。

聶銳寧擡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鍾,時針剛剛指向八,料想呂慕還在塞車的路上,聶銳寧翻身從床上爬起來,汲著拖鞋去了趟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嘴裏已經多了一根牙刷,他滿嘴白泡泡一邊呼嚕呼嚕地刷牙,一邊隨手拿起遙控板打開了電視。

夜貓子聶銳寧早睡早起的次數五根指頭就數得完。偶爾享受一下清晨的陽光有益寶寶健康──聶銳寧想起呂慕這句平時絮絮叨叨的碎碎念,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將身體埋入寬大柔軟的沙發裏,手肘搭在膝蓋上繼續與牙刷搏鬥。電視裏正在播放早間新聞,清晨和煦的陽光透過橙色窗簾落在墻上那張兩人的結婚照上,朦朧的暖色襯得呂慕臉上的笑意愈發溫柔。

“……今天淩晨三點發生在二環高速路上的車禍現場已經被警方用警戒線保護起來。”電視機女記者正拿著采訪話筒站在事發現場進行報道,“這是本月發生的第三起因酒後駕駛引起的嚴重交通事故,據勘察現場的人員介紹,目前確認死者兩名……”

“這群酒駕的混蛋真應該拖出去槍斃了。”

聶銳寧含著牙刷一邊咕噥,一邊拿起遙控器準備換臺,這時突然聽見女記者情緒激昂地拔高了音量。“各位觀眾,現在我們的鏡頭對準的就是車禍現場,兩輛車的損毀程度相當驚人,根據路面的車輪摩擦痕跡推測,當時這輛銀色的豐田陸地巡洋艦越野車是從對面沖過來撞斷了防護欄,再撞上了這輛向前行駛的黑色陸虎……”

聶銳寧皺了皺眉,情不自禁地將遙控器的音量鍵調大。

“據現場警察介紹,兩輛車的司機均為男性,年齡約在二十五歲左右,其中一名死者已確認為霍天集團的董事長助理陸行山,血液中檢測出極高的酒精濃度,另一名死者身份尚未確認……”

這時攝像機的鏡頭正好晃過那輛被撞得慘不忍睹的陸虎的車尾,聶銳寧突然發現,電視機裏的所有聲音他都聽不見了。

……

“餵餵,你從哪裏搞來這麼個騷包的車牌號?”

“哪裏騷包,又胡說。”

“嗤,是男人就要敢作敢當。你看你看,明明就是銳寧愛你一生一世嘛。”

……

RN201314。

那是呂慕的車牌號。

天下無雷 20 噩耗(上)

聶銳寧沖到電話機旁抓起話筒開始撥號,呂慕的手機號是爛熟於心的,他手抖得太厲害,以至於按了好幾次都按錯了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話筒裏的女音機械地重覆著同一個句子,聶銳寧握著已經變為忙音的話筒,窗外的陽光落在身上,他卻冷得雙唇哆嗦。

抓起鑰匙跌跌撞撞地跑出門,聶銳寧直接沖上馬路攔下一輛出租,渾然不覺對面踩了急剎車的司機從車窗探出頭來破口大罵──“你他媽的找死啊!”聶銳寧將自己塞進出租車的副駕駛座,對著司機嘴唇張張合合,半天都沒找到自己的聲音。司機皺著眉頭好不容易聽明白了,“二環路?出了車禍堵得很厲害啊。”雖然不情不願,迫於聶銳寧臉上駭人的表情,他終於一踩油門開了出去。

二環路的堵車長龍浩浩蕩蕩,司機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盤上一邊抽煙一邊罵娘,“早知道就不拉你這單啦,二環撞爛了兩個車,媽的堵了一早上了,這沒完沒了的,也不知道得堵到什麼時候!”

聶銳寧原本蜷縮在座位上無意識地盯著前方車流啃手指,聽見司機的話,突然拉開車門直接沖了出去,司機連忙一把拽住他胳膊,“餵還沒給錢呢!”聶銳寧茫然地哦了一聲,低頭打開錢包翻了翻,抽出一張五十塊,他腦子已經不太清楚,迷迷糊糊地又抽出兩張百元大鈔,折返身一股腦塞進了司機的懷裏。

高速路上平時不許行人通行,如今車流堵得死死的,不少人停下車站在路邊,有的在拿著手機大罵,有的不停地詢問交警前方路況。聶銳寧出門的時候忘記穿鞋,他光著腳渾渾噩噩地沿著馬路往前走,旁邊不少好事者看著他,好奇地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旁邊有的車輛等得不耐煩,開始掉頭往回開,不知道走了多久,聶銳寧的視線裏終於出現了一大群穿著制服的交警和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車禍現場有不少四處飛濺散落在地的碎玻璃,尖銳的玻璃渣冷冷地紮進腳掌,聶銳寧直直地盯著前方那輛嚴重變形的黑色路虎的車尾,渾然不覺腳下疼痛。

“先生,現場已經封鎖了,麻煩你請退回到警戒線外。”

視線被人擋住了,聶銳寧看不見那輛熟悉的陸虎車尾的車牌,他雙眼充血地想要揮開擋住他視線的人,雙肩卻被人用力地鉗住。

“請不要破壞現場,先生,請你退後。”耳邊傳來冷冰冰的機械式的警告,聶銳寧反抓住擋住他去路的警察的手臂,指甲幾乎要陷進對方的肉裏,他赤著雙腳血紅著眼的猙獰表情實在太過駭人,旁邊幾名交警趕緊跑過來幫忙。

兩名身材魁梧的交警沖上來一左一右強行鉗住聶銳寧的胳膊,聶銳寧瘋狂地掙紮著,雙眼一眨也不眨地死死盯著陸虎的車牌,他執著地試圖離那輛車近一點,再近一點,無聲掙紮的畫面,用力得像是要將整個性命都耗費在靠近那輛撞毀的陸虎上。

視線開始劇烈的抖動,有什麼液體直直的順著眼眶往下砸,看不清車牌了……聶銳寧開始惶恐起來,前邊圍過來的越來越多的人擋住了他的眼睛。

“讓我看看車牌好不好?”他無助又絕望地轉頭懇求兩邊鉗住他胳膊的男人,“求求你們……我想看看車牌……讓我看看車牌好不好……”

他哆哆嗦嗦地胡亂地說著亂七八糟的句子,臉上的水越來越多,鹹澀的液體爭先恐後地鉆進嘴巴裏,他模糊的視線裏什麼都看不清,只剩下一大片扭曲的白色和黑色人影。

天下無雷 20 噩耗(下)

聶銳寧被帶上了警車。

他神情狼狽又拼命掙紮的氣勢實在太過駭人,幾個警察都招架不住,最後一個戴著大沿帽貌似交警頭頭的男人走過來,見聶銳寧三魂七魄丟了一半的模樣,心知多半是罹難者家屬,也不願多做為難,索性指揮手下將人拽上警車帶回警察局再作打算。

聶銳寧手裏握著手機,茫然地隨著警車顛簸的頻率晃動著身體。呂慕的電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他的麼指按在重撥鍵上,除了一字不變的機械女聲,話筒那頭至始至終都沒有出現他等待的人的聲音。

腳底尖銳的疼痛已經慢慢變成麻木,聶銳寧的視線落在自己滿是血汙的赤裸腳掌上,身體很冷又很熱,傳入耳朵的聲音模糊得仿佛隔開了一道玻璃門,他如同身在另一個世界的局外人,漠然地註視著晃動在面前的無數陌生臉孔。

等到抵達警局,聶銳寧被一名實習生小警察安置到角落處的長椅上,身邊是各色被帶回警局盤查的小太妹和小混混,低劣的香水味和男人的汗臭味令人作嘔,聶銳寧將頭靠在墻壁上,大腦一片空白,正在這時手機響了。

聶銳寧像是觸電一般從長椅上跳起來,連屏幕也沒來得及看就忙不疊地按下接聽鍵──

“餵!阿慕?!阿慕你在哪兒?!”

“……是聶銳寧先生嗎?”

沈默了兩秒鍾,話筒那頭傳來了平靜又陌生的男人聲線,帶著習慣例行公事的人不易察覺卻掩飾不住的冷淡──

不是呂慕。

聶銳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打完那通電話的,事實上,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他慢慢地將電話合上,慢慢地站起身,慢慢地走到辦公桌前正拿著鋼筆給一個染了滿頭黃毛的小太妹做筆錄的警察面前──

“屍檢房怎麼走?”

“……我們在死者的遺物裏發現了你的醫保卡和聯系電話……”

“……當場死亡,死亡時間初步估計是在淩晨三點四十分左右……”

“……因為兩輛車正面嚴重沖撞,所以死者的面部……我們盡力保持了遺體的完整……”

聶銳寧聽不懂電話裏喋喋不休的男人所說的話,當“呂慕”這兩個字從那個陌生的男人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就再也聽不懂他所說的任何一個字了。

聶銳寧站在屍檢房門口,沈默又執著地再一次將申請單遞進那個狹小的窗口。

“我說過很多次了,非死者直系親屬不能進去。你聽不懂話嗎?”

低著頭戴著口罩的女法醫連頭都沒擡一下,再一次冷漠地將聶銳寧的申請單扔了出去,聶銳寧彎下腰,剛撿起那張薄薄的紙條,樓梯處就跌跌撞撞沖進來兩道身影。

是呂慕的父母。

呂媽媽臉上精致素雅的妝全都花掉了,她的手指用力地抓著聶銳寧的肩膀,像是溺水的人攀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攀住聶銳寧的身體因為顫抖而不住的搖晃,聶銳寧的身體也跟著她左右晃動。

“……媽。”聶銳寧摟住瀕臨崩潰的呂媽媽的肩膀,聲音很低,很輕,很平靜,“我不是直系親屬,不能進去看他了。”

呂爸爸扶著幾乎暈厥過去的呂媽媽顫巍巍地走進屍檢房,聶銳寧目送著那兩扇沈重的鐵門朝裏緩緩打開,房間裏的燈光陰沈慘白,他看見兩位老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門的另一端,他聽見呂媽媽突然迸發的撕心裂肺的哭泣聲,呂爸爸竭力壓抑痛苦的勸慰聲,他低下頭,望著手中那張輕飄飄的白色申請單,撫著冰涼的小腹,身體順著醫院的淡綠色墻壁,慢慢滑了下去。

天下無雷 21 葬禮

呂慕的葬禮在七天之後舉行。

呂肅在C市也算是小有名氣的企業家,葬禮當天排場很大,靈堂的白色布幔層層疊疊,將呂慕黑白照片上那張年輕俊美的臉襯托得愈發虛幻不真實。

聶銳寧左臂上系著黑色的布套,自那天從警察局回來,他就沒有再說過一個字,聶家父母作為呂家世交,出事之後一直在警察局和殯儀館兩地來回奔波,聶銳寧挺直著背脊端正地跪坐在親友答謝席處,每前來一位吊唁的賓客,他便默默地傾身鞠躬還禮。

“造孽哦,這麼年紀輕輕的帥小夥子,一夜之間就沒了……”

“聽說是被個醉酒的司機撞上的,去得可慘了,連個全屍都沒有……”

雖說死者為尊,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街坊鄰居路人甲乙又如何能忍耐得住八卦碎嘴的欲望,剛開始時零星的竊竊私語還算入得了耳,到後來愈發口沒遮攔,話題的矛頭不由自主地便指向了一直安靜地跪坐在靈堂左側的聶銳寧。

“話說呂家就這麼一根獨苗,老呂從小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怎麼好端端的大半夜把車開到二環路上去?”

“你還不知道哪?聽說是為了個什麼朋友去買藥,出事的時候兜裏還揣著他的醫保卡呢!”

“什麼朋友這麼要好,連命都給搭進去了?”

“噓,小聲點,吶──就是靈堂旁邊那個,所以不一直跪在那邊不吭聲嘛,我看八成是良心不安。”

“依我說,老呂也是命不好,好不容易生了個俊俏又能幹的兒子,結果媳婦還沒娶,先把小命搭進去了,呂家算是絕後了。”

聶銳寧雙手扶在膝蓋上,周圍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毫不忌諱地爭先恐後飄進耳朵,他仿佛耳聾一般,只是垂著眼簾安靜地跪坐在答謝席上,陪坐在旁邊的聶晴實在聽不下去,起身就想沖過去罵人,聶銳寧伸出手牢牢捉住了她的手腕。

“……哥!”聶晴又氣憤又難過,“她們知道個屁,憑什麼在那邊亂嚼舌根?!”

自從那日從警察局回來,聶銳寧幾乎沒合過眼,這兩天忙著準備呂慕的喪事,連飯也沒正經吃上兩頓,呂慕出了事,他明明是最傷心的那個人,卻不得不留在靈堂承受這些風言風語和中傷責難。

聶晴不情不願地重新坐下來,嘴裏不忿地叨叨念著,聶銳寧平靜地將目光投向靈堂正中那張黑白相片之上。“音容宛在”──四個莊重悲戚的黑色大字之下,呂慕的笑容溫柔如昨,聶銳寧只看了一眼,便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聶媽媽送完了最後一批前來吊唁的客人,轉頭便見兒子低著頭靜靜地跪坐在靈堂左側,禁不住心頭泛酸,她走到聶銳寧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小寧,跪那麼久你身體熬不住的……”

聶銳寧只是微垂著頭,沒有說話。

“乖,先去屋裏躺一會兒。”聶媽媽頓了頓,忍不住紅著眼眶輕聲補充道,“你這個樣子,小慕看見了也會傷心的。”

聶銳寧的肩膀幾不可見地微微一抖,他垂著眼簾看著眼前那塊灰白的地板。“媽。”許久沒進水,聶銳寧的聲音低低的,沙沙的。“最後一次了,讓我陪他吧。”

葬禮一直進行到午夜時分,賓客們陸陸續續總算散了,聶銳寧將身心俱疲的呂爸爸呂媽媽送上車,又站在馬路邊幫聶晴和父母攔下一輛出租。

“這麼晚了,不如今晚回家住吧?”聶媽媽實在放心不下。

“不去了,家裏還有東西要收拾。”

聶銳寧淡淡地搖搖頭,將擔心的母親輕輕塞進了出租車。

終於送走了所有人,聶銳寧沿著路慢慢地往回走,今晚靈堂沒有撤,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紛紛收工回家了,偌大的靈堂內,只剩下空蕩蕩的白色布幔和時明時滅的幽幽燭光。

靈堂之前,聶銳寧安靜地凝視著相框裏那張黑白照片,冰涼的夜風從薄薄的衣領鉆進去,仿佛要將整個身體掏空。聶銳寧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相框裏那張熟悉的臉,然後輕輕的,將照片拿了下來。

“阿慕……”

他低低地呢喃著他的名字,繃緊了數日的神經在呂慕溫柔的目光中終於松懈了下來,不用再努力了,不用再堅強了,只是想這樣抱著你,好好地哭一場。

要是眼淚能流幹就好了。

要是喉嚨能撕裂就好了。

要是沒有我,就好了。

天下無雷 22 生命的延續

當聶銳寧本月第三次跨進段浩辦公室的時候,這位素來以冷淡聞名全院的醫生終於忍不住皺起了眉。

“聶銳寧,你實在沒必要每個星期都過來。”

一身白大褂的段浩握著鋼筆在處方箋上不耐煩地敲了敲,轉眼卻見一身寬松休閑裝的聶銳寧輕車熟路地爬上產檢床四仰八叉地躺下。

“段醫生,當初是你告訴我突發性痙攣的再次發生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五,不小心一點豈不枉費你一片苦心?”

自從當初在產檢房跟段浩不打不相識,聶銳寧便對這位看起來很唬人的冰山醫生徹底免疫了。不知不覺間,呂慕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聶媽媽雖然擔心聶銳寧的身體狀況,卻無論如何也拗不過他不肯搬回家住的倔脾氣。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原本連哄帶騙也不肯去產檢的聶銳寧總算乖乖地上醫院進行檢查了,並自發地將產檢頻率從每月一次提高到了每周一次,真正履行了所謂的“不爆發則已,一爆發驚人”的至理名言。

聶銳寧躺在病床上,仰起臉沖夾起產檢登記本走到床前的段醫生笑,男人冷冷瞥他一眼,坐到病床邊,伸手撩起了他的衣服下擺。如今胎兒已經超過六個月,可以通過體外進行B超檢測,段醫生將涼涼的顯影液均勻地塗抹到聶銳寧的小腹上,將探頭貼了上去。

段浩右手扶著探頭在聶銳寧小腹上緩慢滑動,眼睛專註地觀察著顯示屏裏的胎兒,每周一次的例行檢查是兩人都十分熟悉的,沈睡中的胎兒正一天一天悄然成長。段浩檢查完畢後收回探頭,又扯了兩張紙巾讓聶銳寧擦肚子,一低頭,卻見聶銳寧側著臉望著顯示屏發呆。

“段醫生……你說寶寶生下來會像誰?”

躺在病床上的聶銳寧低聲問道,目不轉睛凝視著屏幕的眸子有一瞬間的失神。段浩對患者的私事並不感興趣,卻從這位總是活蹦亂跳缺乏孕婦自覺的病人臉上讀出了淡淡的悲傷痕跡。

“想這麼多做什麼,像誰不都是你們的孩子?”

不屑於回答如此沒營養的問題,卻在聶銳寧期待的目光中鬼使神差地冒出答句,聶銳寧也沒料到段浩會理會他,微張著嘴楞了三秒鍾,慢慢向上彎起了嘴角。

三個月後。

聶銳寧手上打著點滴,被護士從手術室裏推出來。剛做完剖腹手術,繞是向來生龍活虎如他,也不禁失去了臉上的血色。

“哎喲喲,瞧這小臉皺的,過來讓奶奶抱抱。”

呂媽媽從護士手裏小心地抱起柔軟的小身體,剛出生的嬰兒連眼睛都還沒睜開,皺著一張粉嫩嫩的小臉蛋拼命地大哭。

“寶寶不哭,奶奶疼你,乖哦乖哦……”

四位升級到爺爺奶奶輩的老人圍著小嬰兒團團轉,都伸長了雙手想搶先抱進懷裏,惹得旁邊的護士扯著嗓子大叫,“都散開點散開點,圍這麼近寶寶不能呼吸的!”

聶晴趴在病床邊,對臉色蒼白的聶銳寧柔聲道,“哥,寶寶很健康,是個小男子漢哦。”

聶銳寧彎起嘴角淡淡笑罵,“死丫頭,跟誰學的這麼嗲聲嗲氣?”

聶晴聞言立馬跳腳,“餵!我還不是見你脖子伸得跟鵝那麼長,好心好意幫你報喜,竟然狗咬呂洞賓!”

聶銳寧笑道,“傻丫頭,逗你玩的。”

他情不自禁將目光投向呂媽媽懷裏的小小身體,這時呂媽媽也抱起孫子湊到聶銳寧床前。

“小寧,寶寶很乖對不對?很像小慕對不對?”

她一邊將寶寶遞過來給聶銳寧看,一邊紅著眼眶哽咽道。

呂爸爸站在旁邊輕輕扶住了呂媽媽的肩膀。

“小寧剛做完手術,別說這些了。”

呂媽媽忙不疊地點點頭,擡起袖子匆匆擦了擦眼淚,“小寧,給寶寶起個名字吧。”

聶銳寧伸出手,在剛降臨人世的兒子粉嫩的小臉上愛憐地摸了摸,低聲道,“叫呂憶吧,回憶的憶。”

天下無雷 23 相見應不識

聶銳寧後悔今天出門前沒有好好翻翻黃歷。

這註定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當中最悲催的一天──沒有之一。

悲劇是從早上起床後接到的第一通電話開始的。

“小寧,起床了嗎?”

話筒那邊傳來呂媽媽熟悉的聲音。

“還沒呢……”聶銳寧趴在枕頭上迷迷糊糊地答應了一聲,順手輕輕拍了拍睡在旁邊的兒子,小家夥含著指頭睡得正香。

“今天小區老年協會搞活動,鄭阿姨非拖著我跟你爸去參加,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實在撥不開臉面拒絕……”

“媽你就去吧,平時你們帶小憶被折騰壞了,跟爸好好去放松放松。”

“可是小憶怎麼辦?你爸媽不也去D市旅游了嗎?”

“沒事,正好今天我休息,難得在家帶帶兒子。”

好不容易在呂媽媽千叮萬囑念完育兒經後掛掉電話,聶銳寧翻過身將兒子圈在懷裏,湊過去親了親小家夥粉嫩的臉蛋。

“乖兒子,今天你只能跟老爹相依為命啦。”

起床刷牙洗臉,將熱好的牛奶灌進奶瓶,聶銳寧用手背試了試溫度,抱起已經醒過來、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緊盯著奶瓶的小家夥。

“小饞貓。”他故意將奶瓶舉得高高的,小家夥仰起小腦袋,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老爹,聶銳寧得意洋洋地盯著兒子笑,小家夥的嘴巴癟了癟,大大的眼睛裏慢慢浮起一層淚水。

“哇……”

聶銳寧嚇了一跳,忙不疊地將奶嘴塞進小家夥嘴裏。

小家夥四肢並用將大大的奶瓶抱進懷中,生怕聶銳寧跟他搶似的,嘖嘖有聲的奮力吸奶,小臉蛋瞬間笑開了一朵花──哪裏還看得見半分眼淚的影子?

“臭小子又騙我,這麼丁點大就跟你爸一樣狡猾!”

忍不住伸出兩指在他軟乎乎的臉蛋上捏了捏,換回來兒子異常憤怒的一瞥,聶銳寧揉了揉兒子軟軟的頭發,小心抱起他放進嬰兒車,再端起餐桌上的馬克杯慢慢走到客廳裏那副他和呂慕的結婚照前──

“阿慕,早安。”

父子倆相當和諧愉快地吃完了早餐,小家夥喝完奶又開始昏昏欲睡,聶銳寧將兒子放進小床裏,正暗自感慨寶寶也沒有老媽描繪的那麼難帶嘛,災難就拉開了序幕。

首先是安靜的廚房裏突然迸發出驚天一響,溫在鍋裏準備下午餵兒子的牛奶連奶帶瓶一塊炸了,他剛手忙腳亂地沖進廚房,臥室裏又傳來被驚醒的兒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聶銳寧拎起找不到奶嘴的半個奶瓶急急忙忙地往臥室沖,小家夥的臉蛋漲得紅通通的,正坐在小床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好吧,他承認藐視育兒工作者的勞動強度既不明智也不光榮,不過可不可以不要在他一邊打掃戰場一邊哄著兒子的時候告訴他紙尿布竟然不堪重負洩洪了好嗎?

聶銳寧左手拎著奶瓶,右手抱著寶寶,清爽的白色T恤中間,是兒子的童子尿豪情潑灑的一副壯麗篇章。

──當爹難,當單親爹難,當兒子尿崩且紙尿布用光的單親爹更難。

這是聶銳寧扒光了自己和兒子沖進浴室洗完澡,一邊用毛巾擦拭著兒子的小身體,一邊任冷風吹幹自己的大身體時,腦中浮現的唯一想法。

翻箱倒櫃總算找出家裏僅存的最後一片紙尿布,聶銳寧手忙腳亂地將小家夥涼嗖嗖的小屁股裹緊,抱起兒子就出了門。開玩笑,再來一次尿崩會發瘋的啊!他雙目炯炯地向著離家最近的家樂福超市挺進。

正是周末打折日,家樂福裏人山人海,聶銳寧將兒子小心地護在懷裏,生怕周圍揮舞著爪子搶打折蔬菜的歐巴桑戳到了自己寶貝兒子的臉。

尿布在哪裏啊尿布在哪裏,尿布在那年輕爸爸的眼睛裏……

聶銳寧眼尖地瞄見前方不遠處一塊醒目的“嬰兒用品”招牌,趕緊抱緊兒子推著車奮力地沖殺過去。

安寶樂、幫娃適、娃娃爽……

新生寶寶用、男寶寶用、女寶寶用……

聶銳寧瞪著面前令人眼花繚亂的紙尿布徹底傻了眼──拜托,我只是需要一包簡單好用的紙尿布而已啊!

算了先隨便挑兩包應應急吧,聶銳寧心一橫,胡亂抓了兩大包紙尿布正要丟進推車,一轉身卻撞上一人,他條件反射立即伸手護住兒子,手裏的紙尿布劈裏啪啦掉了一地。

“你這人搞什麼啊?!差點撞到我知不知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註意到背後有人……”

站在面前的女人挺著大肚子,估計也是在貨架前挑選紙尿布,聶銳寧莽莽撞撞差點撞到孕婦,趕緊連聲道歉。女人擰著漂亮的柳眉驚魂未定地撫摸著腹部,高高在上的神氣,一看就是被人寵慣了的千金大小姐。

聶銳寧見女人花容失色卻並未受傷,多少放下心來,懷中的小家夥被女人尖細的聲音嚇到了,正不安地踢扭著身體,聶銳寧趕緊摸了摸兒子的頭,蹲下身去撿散落在地的紙尿布,正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一個男人低沈關切的嗓音──

“雅玲,你沒事吧?”

聶銳寧抓住紙尿布的手指突然停滯了,散落一地的紙尿布旁多出了一雙黑色皮鞋,他擡起頭,被定住似的望著微皺著眉、正將女人輕輕摟進懷中的俊美男子。

“剛停個車你就到處亂跑,本來我就說不讓你來。”

“天天悶在家裏很煩嘛。”

千金大小姐靠在男人懷裏撒嬌,見聶銳寧正抓著兩包紙尿布呆呆地望著他,立刻柳眉一豎玉指一橫──

“老公,就是這家夥,剛剛差點撞到我!”

男子微愕地轉過頭,仿佛這才註意到旁邊有人,他白皙俊美的臉頰上浮起溫和的笑意,卻帶著三分與生俱來的客氣疏離。“抱歉,我太太懷孕了,脾氣不太好,你別介意。”

天下無雷 24 雨(上)

聶銳寧幾近無理地瞪著男人看了一分鍾,由於停留在對方臉上的目光過於直白,男人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聶銳寧這才察覺出自己的失態,連連搖頭,“啊,不是的不是的,不好意思。”

不是阿慕。

又怎麼可能是阿慕。

聶銳寧無意識地抱緊懷中的兒子,臉上不禁浮起自嘲的苦笑。

男人向聶銳寧禮貌地點點頭,便推著購物車扶著妻子離開了,盡管相貌出眾,除了乍然入耳的低沈聲線,男人的相貌與呂慕只有五分相似。

聶銳寧想起自己剛才白癡似的死死盯著人家的臉不放,沒準會被當成變態吧?他郁卒地甩了甩頭,將兩包被蹂躪得不成形狀的紙尿布扔進購物車,抱起兒子大步向櫃臺走去。

因為周末的關系,出口處的櫃臺前早已排起了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龍,等聶銳寧結完帳拎著購物袋抱著兒子走出家樂福,才發現不知何時下起了傾盆大雨。

聶銳寧低頭看了眼趴在懷中睡得正甜的兒子,小家夥折騰了一下午,剛才結賬的時候就睜不開眼睛了,現在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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