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學習即世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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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樓。

風吹過被燒焦的殘骸,幾根殘留的木頭柱子晃晃悠悠,月光如水灑在頂樓上,落下斑駁的影子。

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但趙先一定在這裏。

藏貓貓並不是對考生的尋找和追殺,恰恰相反,是考生尋找線索,找到那只藏起來的“貓”,貓可以是趙先,也可以是困在這棟樓裏,另一些可憐的魂靈。

“趙先,我們知道你一定在這裏!你出來一下行不行!”

和簡悄同行女生慢慢走到頂樓的中心,雙手放在嘴邊呈喇叭狀:“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想要見見你,請你相信我們一次!”

我覺得你這個方法不太靠譜。

“我只是想試一試,萬一他願意出來和我們交流呢?如果我們連他的人都找不到,第一步就完了。”

女生無奈地攤開手,她現在也反應過來了,藏貓貓並不是考生在未知的生物的手裏成功存活,而是考生找到一條線索的核心人物,並通過某種未知的條件成功通關。

“你想要這個嗎?”在寂靜無聲的頂樓裏,簡悄從口袋裏掏出了兩樣東西,照片和情書,“你能和我們見一面嗎?”

頂樓還是沒有回應,但風變大了。

“如果你不願意出來,那你能告訴我哪裏有火嗎?”

風從頂樓掠過,發出一種嗚咽般的聲音。

風止的時候,簡悄的面前停駐了一簇極微弱的火苗。

趙先果然能聽見他們說話,但他不願意出現。

簡悄將手裏的照片放在眼前的火苗上,火焰隨著照片的邊角攀援而上,灼燒出扭曲不清的黑色,在風中一點一點化成灰燼。

一張又一張的照片在這簇火焰裏消失,哭泣求饒的、滿臉血跡的、拳打腳踢的……卑微絕望的過去、不堪回首的經歷,都在這點火焰裏灰飛煙滅。

所有的照片都燒完了。

簡悄手裏只剩了一封卷邊的情書。

火焰急切地跳動了一下。

同行的女生按住了簡悄的手,微微搖了一下頭,眼裏流露出一種不讚同的神色。

這是他們最後的籌碼了。

如果燒掉這封情書,趙先還不願意出現,那麽失去掣肘,他們就會處於一種非常被動的狀態。

沒有人會喜歡不確定的變數。

火苗要熄滅了。

“相信我。”簡悄說,“我們應該燒掉它。”

長久的沈默。

也許是簡悄的神情太過篤定,也許是心中某種同情在作祟,女生最終放開了手。

火焰卷上了這封情書。

燃燒的火焰映在瞳孔裏,像是一只在末路掙紮的蝴蝶。

情書的最後一個邊角被燒掉了。

火苗熄滅,風停止。

殘缺的柱子後面,出現了一點黑影,逐漸有了人形。

是趙先。

他一直躲在柱子後面,只能看見一部分。

“都、毀、掉、了,我…不是、怪物……”

他應該是很久都沒說過話了,語調古怪,聲音嘶啞,字句也是模糊不清。

“我、解脫……不用……挨打、了。”

“啊!”

女生短促地尖叫了一聲,但她很快捂住嘴,鎮定下來。

眼前的場景確實有點嚇人,趙先從柱子後面拖著步子走出來,身上是縱橫交錯的燒傷,猙獰可怖,看起來像一具行走的焦屍。

“很、嚇人,對、不、起……”

這是他死時的樣子。

他用過去將自己困住了,在他短暫的生命裏,所有人都告訴他同性戀是病,喜歡同性的人是怪物,是可恥的,是惡心的。

是該萬劫不覆,是該永遠被人唾棄的。

直到死亡降臨,沒有人對他伸過援手。

他忍受著越來越變本加厲的欺負,那天在化學實驗室裏,酒精燃燒起來的時候,漫天的火焰肆意吞噬著一切,欺負他的人跑了,只有他站在原地。他不想跑,也不願意跑了。

太累了。

他活得太累了。

那時候隔著熊熊火焰,他仍然能看到那些施暴者厭惡的眼神。

因為喜歡同性,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要被欺負。

日覆一日,月覆一月,仿佛長久地沒有盡頭。

火越來越大了,趙先的呼吸有點困難,他站在火焰裏,突然想到自己很多年前看過的一個故事,男孩對自己的母親坦白了自己是個同性戀,他的母親剛剛聽完,就開始悲傷地哭泣。

男孩問母親為什麽哭,母親告訴他,她哭泣不是因為他喜歡男孩,而是因為她知道這條路註定比別人要難走得多。

那時候他還不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直到現在才深刻地理解。

可那個男孩有為他擔心的母親,他卻只有一個人,永遠只有一個人。

沒有人能理解他。

“因為……我是怪物。”

趙先站在他們眼前,說出了和他被火焰吞噬時一模一樣的話。

“因為……我有病。”

“我、不該存在。”

“因為你的性向,你做過違法的事嗎?”

趙先緩慢地搖了搖頭。

“因為你的性向,你傷害過別人嗎?”

趙先還是搖頭。

“你既沒有觸犯法律,也沒有違背道德,無論你的性向是什麽,你都應該擁有被尊重的權利。”

“同性戀不是病。”

“喜歡同性也不是怪物。”

“你沒有錯。”

簡悄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沒有錯。”

愛上和自己性別相反的人也好,和自己性別相同的人也罷,只要不觸犯法律,不違背道德,不傷害他人,那麽沒人能指責你的選擇,沒人能對你指手畫腳。

人不應該被偏見困住。

我們之所以要讀書,要學習,不是為了高人一等,不是為了揚揚自得,而是為了學會平等,包容和尊重。

就像英國女作家伊夫林·比阿特麗斯·霍爾在《伏爾泰的朋友們》中說的:我不同意你的說法,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

和這不一樣,但某種意義上說,似乎也沒什麽差別。

“趙先,是你把你自己困住了。”簡悄說,“我一直認為,性取向不是被歧視的理由,更不是別人用來施展暴力的借口。”

“你是受害者,你沒有錯。”

“我、沒有、錯。”趙先重覆著,“我、沒有、錯!”

有一點淡淡的光從趙先的心臟處蔓延開來,漸漸包裹住他。

光芒散去之後,是一副新的模樣。

死去的魂靈會呈現生前最美好的姿態,趙先是因為不斷地沈溺在過去裏,固執地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所以他一直維持著燒傷的模樣,可怖惡心,因為他認為自己是個怪物。

“雖然很遺憾很遺憾,但是———”趙先微笑著說,“還是很謝謝你。”

謝謝你選擇的方式,這樣溫柔。

趙先想要什麽呢?

不是覆仇,也不是申冤,只是想要善意的肯定。

一點點就足夠。

簡悄突然想起那張獎學金申請表背後,那行淩亂潦草的字:人是生而自由的,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

【心理課“藏貓貓”,通關成功。】

作者有話要說:“人是生而自由的,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出自盧梭。

趙先謝謝簡悄是因為另一種通關方式是以照片和情書為威脅,將趙先逼得再次崩潰,強行通關。只是簡悄選擇了溫柔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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