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源之火騰空而起，四散為火雨，頃刻之間，怪物操縱的藤條便被燒了個精光。沒了可控制的媒介，那怪物只好自己現出真身來，卻又正好撞進其他半神術法之中，甫一出地面便被擊殺。

目睹了這一切的人們面面相覷。

他們早已做好與怪物和半神死鬥的打算，可這場面還是令他們不禁楞住。

人們知道半神是大陸怪物肆虐之災的罪魁禍首，同時也通過扶氏與曹氏知曉了鈺卿的存在，明白半神並非都是十惡不赦。

但面前這些半神卻與他們想的不太一樣，雖替他們除去了怪物，可行動間卻是果決兇悍，絲毫不顧忌這些怪物曾是他們的同類。

深重夜色似乎蒙蔽了人心，有人握緊手中武器，額間流下一滴冷汗，心中惴惴起來。

這些半神對昔日同類尚且如此，還會與他們好好相談嗎。

但其實事實並非如此，眾半神亦不忍同類相殘，只是他們剛被鈺卿傳送出來便遭受怪物襲擊，此舉是為求自保，亦是想讓昔日同伴得到解脫。

眾半神轉過身，瞧著這群突然出現的凡人。他們之中不少人是初次遇見凡人，又見他們拿著火把兵器，不由得有些楞神，接著又想起鈺卿同他們講述的往事。

千年之前凡人排擠驅逐半神，現下，還是如此嗎。

兩方心中各有思量猜疑，均警惕著對方意圖，僵持著立在原地，都不願開口。

人群中的扶寧：……

她想起曾與鈺卿的相處，願意率先給出信任。

“這般緊張做什麽？”扶寧環顧四周，語氣略帶無奈，表明自己沒有惡意，又來到人群最前方，說出人們來意。

人是會變的，誠然千年前的凡人忘恩負義，因懼怕異類而驅逐神明與半神。可現如今，至少願意來到這裏的人們都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曾經鈺卿對人們的善意和幫助不會白費，她同半神們的坦誠與教化亦不是徒勞，終將成為兩個族群之間和平共存的助力。

眾半神聽著扶寧的話，相視一眼，猶豫許久，最終從夜色中走出，走入火把的光芒之下。

蒲風雙目染上血色，鮮紅視野中，那兩道並立身影顯得可憎至極。

她竟敢，說他連一驛使都不如。

“你知道什麽！”心中恨意翻湧，蒲風盯著阿瀾：“我為棲靈境殫精竭慮，而你又做了什麽！”

“我將法力賜予你們，壓制惡墮千年不發。”他指著阿瀾：“而你，空有天資卻不服管教只顧自己，有何資格獲得神格，又有何資格貶低我！”

一直以來強行壓制的惡墮的力量，將蒲風心中所有潛藏的恨意全部激發。他不僅嫉妒著各方面都強過他的佑瀾，更是憎恨著這天地間所有的一切。

他厭惡將他們驅逐的凡人，亦深恨著拋棄他們的先神，更憎制定這獲得神格的狗屁規則的天道。

他體內法力暴漲，原本積攢的深厚力量現下皆成了反噬，身上灰袍獵獵作響，面目被黑氣籠罩，聲音也低沈下去，變得不再像他。

“舉世皆負我……”

沈悶壓抑的聲音緩緩道，山間氣流紊亂，鈺卿上前一步，布下一層屏障，阿青也展開寬大翅膀，護住阿瀾。

黑色的旋風聚集在蒲風周身，其中雷電交加，蘊含著深厚的法力和無盡的怨恨，即便是鈺卿，一時也難以看清裏面情況。

棲靈境的殘垣飄浮著，偶然間撞向蒲風，卻在靠近的那一瞬間便灰飛煙滅，連一片碎瓦也不剩下。

屏障震動起來，標志著惡墮的白色光芒穿透旋風，逐漸變換著身形，向外擴張。

鈺卿捏起決，回頭急道：“阿青！”

青鸞長鳴一聲，馱起阿瀾，迅速往蒲風惡墮波及不到的高空飛去。在她們離開的下一刻，旋風擊破屏障，在峭壁留下道道極深的印痕，鈺卿衣角未亂，望向遠處白光之下的龐然巨獸，神情覆雜。

他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五只利爪自光芒中伸出，長尾一甩，將飄浮在空中的石塊砸得四分五裂。蒲風化作一條玄色巨龍，盤踞在空中，赤色雙目怒睜，口吐人言，竟還保留了一分他原本的意志。

“……憑什麽！”

雷電自巨龍口中吐出，劈下一塊山石，砸向鈺卿，而蒲風則趁她分神躲避之際飛向穹宇，追趕帶著阿瀾逃走的阿青。

借著因神界開啟而聚集起來的層雲以及充盈於棲靈山巔的法力，蒲風將自己身形隱匿於夜色之中，又收斂了聲息，叫阿青與阿瀾難以辨明它方位。

敵暗我明，阿瀾不得不愈加謹慎，她望向四周層雲，欲尋找蒲風蹤跡，卻見一道閃電突然照亮天空，直沖她面前而來。

“阿青，向下！”鈺卿將將趕到，手中結印，強令阿青改變了方向，並擲出光刃截住那道閃電。

閃電反彈出去，劈向天池，卻在接觸水面的那一刻消溶於池水之中。鈺卿瞳孔染上金色，捏起法決，控身決化作長鞭甩出，套牢蒲風龍角，將他自烏雲之後生生拖出。

蒲風所為可迷惑阿青，卻瞞不了她。

那控身決雖只捆住蒲風龍角，卻也足夠令他掙脫不得。蒲風身體猛地使力，不管鈺卿如何，帶著那控身決，仍舊向青鳥飛去。

雷電一道接一道劈向青鳥，阿青上下穿梭著避開，又擔心飛得急了阿瀾會跌下去，因此躲避得頗為辛苦。

光刃不斷自空中亮起，釘入蒲風身體，紮穿他嘴部，但這些卻絲毫未拖慢蒲風速度。他渾不在意，頭腦中除卻去往神界之外只剩一個想法：殺了阿瀾。

鈺卿亦感知到他執念，足尖踏上龍背一點，瞬移至蒲風前方，又施出數道控身決分別縛住他五爪與頸部，結出屏障將他逼停。

阿青這才得以有了喘息之機，載著阿瀾飛回棲靈山巔。

萬千光刃出現在蒲風周圍，將巨龍身軀包圍起來。

他對阿瀾所做的一切，兩千年來死於他手的那些人，一一出現在鈺卿腦海之中。

所有的仇恨與怨懟，都將於今日終結。

“來世，莫要再執迷。”

鈺卿閉上眼，刺出光刃。

龍吟之聲響徹天地，棲靈山間正在趕路的凡人與半神們聞聲擡起頭，只見得樹木掩映的天穹之上，被耀眼光芒映照著，亮如白晝。

蒲風的聲音逐漸弱下去，他身上鮮血汩汩，鱗片支離破碎，受了傷的面目更顯猙獰。他赤紅眸子兇狠不減，盯著鈺卿，又望向上方洞開的神界入口。

持續降下的光刃突然停滯在離蒲風身軀一寸之地。

鈺卿一楞，睜開眼。

“休想……”蒲風低吼道，雙目逐漸變得混濁：“休想阻我！”

巨龍體內被重重保護起來的精神海驀地破碎，它以最後一分神智為祭，徹底墮為怪物，換得精神海中磅礴的法力一瞬爆發，將鈺卿擊退。

控身訣失了效，巨龍下墜片刻，又搖晃著重新飛起。原先包圍著它的光刃被盡數反彈出去，反而成了巨龍的利器，刺向鈺卿和阿瀾。

而偏偏就在此時，因鈺卿久留不歸，神界再次降下傳召，曾經予她恩賜的神格此刻成了一把鎖，鎖住她七成力量，令鈺卿不得再任意施用法力。

她勉力掙脫那道傳召，瞬移至棲靈山巔，布下一層堪稱脆弱的結界，抱住阿瀾往低處撲倒。阿青護在二人身前，張開一雙羽翅，奮力一扇，強風抵住光刃，令其在接觸她們之前掉落，可阿青也因此而耗盡力氣，無法維持此時青鸞的形態，變回原來那小巧玲瓏的樣子。

巨龍咆哮一聲，撞向棲靈山。它已無分毫作為半神的意志，忘了它的前塵，忘了它的夙願，只知面前的這座山上有大量生人氣息，只想著要殺盡他們所有人。

崩天裂地的一聲巨響過後，山體搖晃起來，原本刀削斧鑿的山頂出現道道裂縫，山中亦有多處塌陷，有人沒有防備踩了空，於塌陷處掉了下去，摔在亂石之上，頓時丟了性命。

巨龍自山頂盤旋一圈，向山間飛去，它身上遍體鱗傷，龍角也撞斷一根，鮮血淋漓，流入雙目之中，使本就混濁的眼睛再添煞氣。

它體型巨大，很快找到凡人與半神蹤跡。此時他們正處於桃源境旁，望著突然出現的巨獸，人們不由得驚住。

以往他們接觸過的怪物，可從未有過這般形態的。

半神們亦然：“那是……蒲風？”

他們沒想到蒲風也會變成這副模樣，猜測著或許是鈺卿落了敗，心中難免產生一瞬退縮之意。

巨龍俯沖下來，將一人吞入腹中。

“躲開！”扶寧最先鎮定下來，向眾人大喊一聲，令人們借助山石和樹木隱蔽起來。

她一邊跑著，一邊朝巨龍射出一支箭，那箭正中巨龍頭臉，自鈺卿造成的傷口中釘入。

此舉將所有人的決心和信念喚回。是了，那怪物雖強大，卻也不是刀槍不入，不可匹敵。

半神緊隨其後，紛紛施展法術攻向蒲風。它現下徹底墮為怪物，沒了法術，不能再像之前那般牽制他們，那他們也沒有再懼怕他的理由。

但巨龍已然癲狂，它不在乎身上所受的傷，不躲不避，又沖凡人而去。龍尾摧折樹木，挾走幾個凡人，將他們高高舉起，又狠狠摔下去。

尖叫聲響起，可想象中殘忍的場面卻沒有出現。鈺卿立在空中，控身決織成一張網，將他們緩緩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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