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那幾個人落地之後逃向其他方向，鈺卿收手落回地面，竟是踉蹌一下。

阿瀾忙扶住她，懷中阿青也探出頭望著鈺卿，為自己不能再幫更多的忙而愧疚。

體內法力不再無窮無盡，鈺卿每施用一分法力，神格便繼續封鎖一分，以此逼迫鈺卿聽從召令。

再繼續下去，鈺卿定會支撐不住，被帶回神界，就此消失。

阿瀾心下著急，望向沒有光亮的天空，拼命想著辦法。

鈺卿的手覆在她手背。

“別怕，阿瀾。”

阿瀾低下頭，對上鈺卿溫柔目光。

“我們不會分開。”她道：“你知道該如何做，你一定可以。”

鈺卿最後握了握阿瀾的手，重新站起來，望向巨龍，神情重又變得嚴肅。

“去幫扶寧。”

說完這句話，她提起光刃，重新飛回空中，助眾半神一起對抗巨龍。阿瀾望著她背影，握緊那留有餘溫的掌心，定了定神，跑向扶寧所在的梅林。

“阿瀾！”扶寧又射出一箭，瞧見阿瀾跑來，將她拉入梅林之中。

“這巨龍什麽來頭，怎麽不知痛似的，受了那麽多傷還這般頑強？”

阿瀾望向眾人攜帶的武器，回道：“它便是棲靈境長老，棲靈境已毀，它吸收了其他長老的法力，惡念極重，才變成這副模樣。”

看清眾人都帶了火把，武器大多是弓箭與鉤索，阿瀾又道：“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不知多久才能耗盡怪物力氣，不如用火……”

她突然停頓下來。

扶寧沒察覺她的停頓：“方才試過火箭，那邊的半神也有用火的，可那龍那麽大，又皮糙肉厚的，根本沒辦法燒了它。”

那邊巨龍挨了一記光刃，大吼一聲，龍尾一掃，激起土石向四周飛濺，扶寧拉著阿瀾蹲在樹後，護住頭臉，轉頭瞧見阿瀾怔楞神色：“阿瀾？”

“不是用火……”阿瀾思索著道：“該用水……”

扶寧：？

阿瀾站起身：“天池之水，天池之水可以殺了它！”

她方才憂心鈺卿，亂了方寸，竟一直沒想到此事。她放飛阿青，讓它去將此事告知鈺卿，又同扶寧講述接下來她們所需要做的事。

天池之水不僅可以殺死怪物，亦會令半神反噬，只有鈺卿能將池水引來而不受其害。可此地離棲靈山巔尚有一段距離，鈺卿現下法力被削弱，恐怕中途便會被因果法則所打斷。

因此，她們所需做的，便是困住蒲風，將它帶回棲靈山巔。

扶寧將阿瀾的計劃傳給附近某人，那人阿瀾見過，正是康城外圍獵千足蟲怪時舉旗傳信之人，夜間無法看清旗幟顏色，那人便拿出一支短笛，吹出幾個奇特的音節。

聽到高亢的笛聲，人出奇地鎮定下來，紛紛跑向自己應待的位置，拿出鉤索，只待再次聽見作為指令的笛聲。

他們來自大陸各地，一路北上伐怪，只為討回安寧。論捉住怪物的方法，沒人比他們更為熟悉。

得知阿瀾想法，鈺卿傳音眾半神，隨即在阿青陪同之下折返天池。

感知到強敵離開，巨龍更加躁動起來，低吼著想要再次襲擊在它眼中最為脆弱的凡人，附近半神立即填補鈺卿的空缺，一道術法擊中它左眼，將它註意拉回。

所有人都已做好準備，短笛再次響起，只是此次變了音調。一命君結印，布下陣法，為人們照亮這一方天地。緊接著，借著這光亮，人們擲出手中鉤索，正如他們曾經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人力終究有限，鉤索飛至半途便已顯出下落之意，於是半神便紛紛向那些鉤索施法，為其再添助力。而那些會控身決的命君則負責控住巨龍的利爪與龍尾，令它無法將鉤索打落。

鐵鉤刺入龍身，眾人交換位置，收緊手中繩索，想要將巨龍拖往棲靈山巔。可巨龍卻依舊穩如磐石，忽視皮肉之中的利器，猛地一掙，便將控身決掙開。

山中散布的法力突然改變了流向，眾半神意識到鈺卿那邊已然開始，倘若再耗在原地恐怕會來不及。他們傳音給地面上的凡人，叫他們先走一步。沒辦法強拉怪物移動，他們便且戰且退，故意引它往山上走。

火把如同長蛇一般在山間流竄，借著半神們斷後為他們制造的機會，人們迅速離開桃源境，又在行至原先棲靈境所在位置時停了下來。

再往上走，樹木稀少，山巔更是無處躲避。即便有鈺卿和天池之水在，在那般空蕩的環境下，也難以順利解決怪物。

扶寧略一思索，下令讓眾人就在此地制作陷阱。

鉤索掛在巨龍身上，人們用上身上所剩的全部工具，將剩下的武器釘入地面，綁在樹木還有巖石之上，如同阿瀾對付那大漠中的蠍怪時所做的一樣，留下許多固定點，只待半神將怪物引來這裏後將鉤索與這些相連，將那怪物綁在這裏。

晨光與巨龍的身影一同出現在人們視野，聽清人們的呼號，一些半神繼續用術法攻擊，吸引巨龍註意，另一些則控住那些鉤索，令那些繩結自動繞過巨龍身軀，綁在那些武器之上。

短笛聲響起，人們紛紛向後退去，半神亦停了手，落回人群中間，合力向那鉤索圍成的天羅地網施法，維持其穩固。

陽光出現在天邊，眾人上方，屬於阿青的清亮鳴叫聲傳入阿瀾耳中，隨即那小小身影便飛回她身邊。

她心中一喜：“鈺卿來了！”

鉤索限制巨龍活動，它這才意識到自己落入了陷阱，在網中橫沖直撞起來，想要掙脫束縛。

隨著它猛烈沖撞，半神腳步一晃，隨即再加一成法力，立刻穩住身形。

鈺卿懸於半空之中，手中結印，面色因神界一刻不停的召喚而顯得蒼白。天池之水環繞在她身旁，海量的法力擾得氣流都發生紊亂，在她周圍產生水與風交織的旋渦，幾乎將她整個人的身影淹沒。

蘊含強大力量的池水數度脫離她控制，鈺卿閉目靜心，眉頭緊鎖，在面前的虛空中畫起從未使用過的陣法。

法力生來便與她同在，只要她想，什麽都能做到。

最後一筆落下，陣法成，鈺卿睜開眼：“去。”

池水仿若有了意識，直沖巨龍而去，並在空中逐漸幻化做一條與蒲風一模一樣的水龍，張開巨口咬向蒲風。

未免遭到反噬，半神們功成身退，向後遠離。蒲風得此機會，成功撞出一個缺口，卻仍被水龍咬在龍背。

池水甫一接觸蒲風，便散為無形，在龍背上蔓延開來，腐蝕大片龍鱗，還未及內裏便叫蒲風疼痛難當。他長嘯一聲，從那缺口之中逃脫出去。

池水重新聚起，緊隨其後，追著他向棲靈境石臺的方向飛去。

扶寧見狀，一聲令下，漫天羽箭向蒲風射去，半神亦在它前面布下重重結界，盡管不能攔住它，卻也能拖慢它速度。

水龍追上蒲風，纏繞在它周圍，帶起懸崖之上凜冽的風聲，也如同發生一聲龍吟，膨脹成數倍大小，將蒲風完全吞沒。

眾人一同停下動作，不由得屏息凝神看著那於水中掙紮的巨龍，又望向遠處的鈺卿。

霎時間，所有聲響全都變得沈悶，巨龍身軀游動，冒出黑煙，又於池水中凈化。

所有人無聲地看著這一切，直至太陽完全升起。

鈺卿收回手，落回地面，支撐不住地半跪下去。

失去聲息的巨龍與那汪仍舊清澈的池水一同自懸崖上墜落，掉入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影之中。

一片寂靜，無人敢登上那石臺查看。

就在此時，龍形的黑影再次沖上天空，卻不是朝所有凡人與半神而來，而是向著更高處

它奄奄一息，身上被天池之水腐蝕，許多地方露出白骨來，飛得也甚是費力。

可它仍朝著那道大門而去。因著他想要去往神界。

鈺卿沒有再出手阻攔他。

巨龍離神界的入口越來越近，混濁且殘缺的雙目映出深紫層雲倒影，他奮力一躍，抵住極強的法力威壓，躍進那結界之中。

可神界不會允許任何沒有神格之人進入，何況他是只怪物。

法則之力降下懲罰，於那虛無縹緲的結界之中，巨龍身死魂滅，不聲不響。

“結……結束了嗎？”有人不敢確信地問道。

阿瀾已奔向鈺卿。

“應是……結束了……”有人回答。

在場凡人面上均露出歡欣神色，罪魁禍首已除，剩下的半神都願意幫助他們，他們所求的安寧，終於即將重歸人間。

可所有的半神們卻察覺到了不對之處，方才只顧打鬥未曾註意，現下蒲風氣息的確已然消失，但整座棲靈山的法力流向，卻極為異常。

原先從棲靈山巔不斷溢散而出的法力，正在倒流回已經枯竭的天池之中。

鈺卿望著那個朝自己跑過來的身影。

“對不起，還需令你擔心。”她輕聲道。

她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鈺卿強行運起法力，未等阿瀾接近便身形消失，出現在天池池畔。

幹涸的池底，數不清的命石瑩瑩閃著亮光。沒了承載它們的容器，命石便向四周的天地不斷吸取著法力，直到足夠再次聚起一汪池水。

還未站穩，鈺卿一掌打出，擊碎所有命石。

法力的倒流頓時停止，與此同時，命石中大量的法力向天地之間流瀉，突破棲靈山結界，散入凡塵之中。

鈺卿散盡體內所有法力，催動已封鎖的神格，改寫這天地之間的因果法則。

一道聲音傳入她腦海：

“神祇鈺卿，住手。”

她衣袂飄起，身子不由自主地離開地面。

可鈺卿不會放棄，凡人擁有隨心生活於大陸之上的自由，半神也當擁有。

神格緩慢運轉起來，沖破法則枷鎖。

法力存於世間，再不會消散。自此，半神不必受法力所囿，一切抉擇，皆可隨心所欲而不逾矩。

“神祇鈺卿。”

百道梵音降下，無形的力量控制住鈺卿的身體，欲將她羈入神界之中。

急切的鳳鳴聲響起，借了方才溢散的法力而再度化為青鸞的阿青，飛向威壓重重的高空，將它背上的阿瀾送往鈺卿身邊。

“鈺卿！”

阿瀾向前一跳，拉住鈺卿右手，接著便被那道力量一同帶往神界入口處。

“阿瀾……”

鈺卿握緊了她，聽見她說出那句久違的話。

“留下來，陪在我身邊。”

阿瀾喊道，眼眶被強風一吹，湧出些許淚水：“我需要你，留下來。”

她曾以這有求必應的契約斬斷鈺卿與棲靈境的聯系，如今，她也以此，要求天道放過她們。

金色光芒亮起，契約的力量逐漸生效，卻又被因果法則攔截。

那道不帶感情的聲音出現在阿瀾腦海：

“你已不算凡人，如何代表凡人之需。”

“不是凡人便不行嗎？”阿瀾高聲質問道：“我是她的妻子，我需要她，這難道也不被天道所容？”

“……”

“就算沒有我，可萬物有靈，這世間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鳥需要她，便不算需要了嗎？”

盈在她眸中的淚珠滾落，被風吹散在空中。

“你要神愛世人，卻不要這世間有人愛她？哪有這般道理！”

那道聲音沈默下去，不再回應。

阿瀾眼淚停不下來，另一只手也拉住鈺卿，因著受傷，她左臂抖得厲害，卻仍死死拉著鈺卿不願放開。

她不會和她分開，無論是留在人間，還是一同死在神界，她們都會在一起。

二人離神界的入口越來越近，鈺卿已無說話的力氣，只能以眼神安撫著她。

此心亦同。

風漸漸小了下去，被截斷的契約重新亮起光輝，就在二人即將接觸到結界的前一刻，雲層散開。

“允。”

法則承認了她所說的話，不僅放過她們，也放過以後所有神明。

神界的入口關閉，永不會再開啟。

天光重新照亮大陸。

鈺卿的身體落下來，撲進阿瀾懷中。

她們緊緊相擁。

“我回來了。”鈺卿道。

阿瀾微微笑起來：“嗯。”

三百年後

康城城郊是人們出游的好去處，春日可踏青，夏可游湖，深秋時節楓谷層林盡染，冬日裏則有梅花開滿深山。

今冬梅花開時落了雪，人們踏著雪，紛紛前往北郊賞梅。在某座山上某處觀景臺，有一說書人正向周圍游人繪聲繪色地講述著一神話故事。

路旁有一孩童，她父母聽著書，她則顯然提不起興趣，蹲在一旁捏著雪球同自己玩耍。

就在她百無聊賴，想要哭鬧著央父母回家時，卻見一只通體藍色的鳥兒落在她面前。

那孩童一下子忘了自己要做什麽，伸手欲捉，那青鳥倏地飛起躲過，撲閃著翅膀，從一旁經過的兩位女子身邊繞了一圈，落在其中一人肩上。

阿瀾摸了摸阿青腦袋，轉頭看向鈺卿，只見她目光淡淡，眉頭卻是微微蹙起。

阿瀾順著她目光望過去，很快找到原因。

明明是冬日，那說書人也裹得厚實，卻仍搖著折扇，將三百年前棲靈山中發生的事說得生動至極。

也誇張至極。

他說巨獸毀天滅地，又說神兵天降，無所不能，與事實顯然不符，鈺卿便較起了真。

阿瀾只覺失笑：還是老樣子。

她扣住鈺卿手指，輕輕拉了拉，想要喚她離開，卻晚了一步。

鈺卿微微搖頭：“誇大其詞。”

阿瀾：……

眾人被打擾，聞聲看去，卻見兩位貌美女子，頓時楞住。

那說書人從驚艷中回過神，不大高興地撇了撇嘴：“我祖上親歷那場伐怪之戰，此故事代代相傳，二位姑娘又是何來頭，憑何說我是誇大其詞啊？”

鈺卿已被阿瀾按住手，便收回視線，不再同他言語。

阿瀾略一思索，對眾人揚起一個笑：

“沒什麽，只不過我們恰好聽過這故事的另一個版本，各位若有興趣，不妨聽聽我這版本？”

那說書人見有人來砸場子，也著了惱，哼了一聲道：“好啊，若你這故事比我的精彩，從今往後，我便不在這山頭說書！”

他打的這賭形同虛設，給自己留足後路，圍觀眾人聽罷一片噓聲，卻也被提足了興致，望著阿瀾，想聽聽她這故事到底夠不夠精彩。

阿瀾笑了笑，在眾人目光中只看向鈺卿，將她所知的這故事娓娓道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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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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