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靈境懲戒臺

時隔二百多年，蒲風再度打開懲戒臺結界，緩步登上那方玉臺。

鈺卿正端坐於其上，神色如常，全然一副平靜無波的樣子，環顧著四周。

蒲風目光掃過她手腳，那裏分別縛著兩道枷鎖，是他在這二百年中改造而成的縛神鏈，平時不會顯露出來，亦不會限制鈺卿正常活動，唯有在鈺卿試圖破除束縛，才會施放效力，阻止她周身法力流轉。

而現下那兩道枷鎖還好端端地捆在鈺卿手腳上，絲毫沒有被破解的跡象。

鈺卿對蒲風的到來毫不理睬，也不在意他狐疑的打量目光，只是瞧著這空蕩蕩的玉臺，輕聲自語道：“她當時，便是此種心情麽……”

蒲風看向她。

鈺卿會借助神格的力量沖破他的封印，重新記起佑瀾，他並不意外。

“你比你師父識時務許多。”

長老殿尋找到鈺卿蹤跡的那一天，她幾乎是束手就擒，被關入懲戒臺，加了手腳的禁制，她也毫無異議。

不信鈺卿肯如此配合，蒲風故意拿話激她：“若你師父能如此，倒也不至於讓我用上那法器。”

鈺卿果然蹙起眉頭，望過來的眼神帶著隱隱的惱怒，卻也未有其他的動作。

蒲風饒有興致：“你倒是與之前很不同，我還以為，你是會選擇玉石俱焚的性子。”

鈺卿垂下眼睫，斂去眸中神情：“我神格尚不完全，對上各位長老，不知勝算幾何。”

她還有半句未言明，蒲風擅用法器，想必也有許多克制神格的招數，與他鬥起法來難免受傷。

若是她受傷，阿瀾會心疼，她不想如此。

蒲風自是不信她說辭，料定她必有所圖，但只要不妨礙他獲取神格，他也不甚在意。

“你的神格是如何得來的？”蒲風沒了寒暄的耐心，直接問道。按他所想，化神飛升最緊要的便是深厚的法力，可鈺卿精神海已被毀，形同凡人，卻還能獲取神格，實在令他匪夷所思。

他瞧著鈺卿，看她站起身來，背在身後的手已握住法器。他對鈺卿並不像對佑瀾那般敵意深重，可鈺卿若是不說，他也不介意用些更為強硬的手段。

可鈺卿卻道：“我可以幫你。”

蒲風：？

手中法器消失，他聽見鈺卿接著說下去，語氣淡淡。

“有關神格的一切，我所知曉的，都可以告訴你，你想要法力，我也可以給你。只是我亦有條件。”

蒲風：“……”

他瞧著她沈默良久，終於開口道：“什麽條件。”

“除去凡界所有惡墮半神，開放棲靈境。”

凡界，夜深人靜，一匹快馬疾馳在大路之上。

阿瀾日夜兼程向東趕路，阿青在前，為她指引著方向。

根據阿青的感應，阿瀾得知鈺卿現下身在棲靈境，再結合那時鈺卿的表現，阿瀾立即猜到是長老殿的人帶走了她。

阿瀾曾試著召喚鈺卿，可有求必應的契約卻沒有起效。契約上一回失效還是鈺卿在大漠的時候，那時她沒有法力，又被蒲風結界困住，才無法回應阿瀾的召喚。想來這次，她也陷入了差不多的境地。

阿瀾咬著牙。

蒲風。

她揮動馬鞭，驅使馬兒跑得更快些。

前方不遠處是一坐村莊，那也是鈺卿兩日之前最後失去音訊的地點。行至村頭，阿瀾勒馬停下來，細細觀察著四周。

在她面前有一道保護結界，是鈺卿所設，能抵禦怪物進入大漠地帶。這結界凡人本不可見，可阿瀾現下卻能清晰地看到其上的術法痕跡。

可除此之外，她也無法做到更多。她無法阻止蒲風帶走鈺卿，更沒辦法立刻去往鈺卿的身邊。

阿瀾伸出手，輕輕觸及那道結界，其上流轉的法力似乎是辨出了她的身份，乖順地繞著她手指轉了一圈，輕輕滑過她指尖，如柳絮，如雲煙。

就好像鈺卿現在就站在她面前，牽著她的手，對她說：“無妨。”

溫和得讓阿瀾眼眶發酸。

可她沒有時間再去感受這份溫和，從此地趕到康城，少說也要月餘，更何況越過這道結界後，怪物橫行，行程必會被拖慢許多。待她趕到棲靈山，鈺卿會如何，她不敢想。

她收緊韁繩，正欲繼續趕路，阿青卻忽然察覺到了什麽，有些疑惑地叫了一聲，向另一個方向飛去。

“阿青？怎麽了？”

回答她的是變得振奮起來的鳴叫。

阿瀾從馬上跳下，牽著馬跟著阿青來到一處倒塌的房屋之後。在她面前，一個被特地隱藏起來的陣法，在察覺到阿瀾氣息後，緩緩啟動。

“這是……”

根據佑瀾的記憶，阿瀾從那些紋路中辨認出，那是一個傳送陣法。

是鈺卿所布。

阿青撲扇著翅膀，飛到阿瀾面前，嘰嘰喳喳地叫了一通，又叼起阿瀾的衣袖，拉著她往前走。

阿瀾走進那道陣法之中。

她看不出這陣法的目的地在何處，但這是鈺卿特地為她留下的陣法，那她便會無條件地相信她。

陣法的光芒將一人一鳥一馬完全籠罩，很快消失在原地，再無任何痕跡。

眨眼間，阿瀾便來到某處山谷的入口處。

腳下道路狹窄，周圍山勢險峻，唯一不變的是頭頂那一輪明月，映在身後火紅的楓葉之上。

循著前世的記憶，阿瀾很快認出這裏。

鈺卿體內法力波動一瞬，手腳上的縛神鏈察覺到異樣，瞬間收緊，並顯露出原貌。可鈺卿再無下一步動作，法力波動也變得平穩下來，縛神鏈感知不到其他的動靜，便又逐漸消隱下去。

鈺卿瞧著這一過程，眉目柔和。

受縛神鏈所困，她無法傳音給阿瀾，告訴她自己現下安然無恙。不過好在阿瀾還是如她所想，發現了她留下來的傳送陣法。

兩日前，在察覺到長老氣息出現在不遠處的同一刻，鈺卿便在那村子中某個不起眼的地方布好了傳送結界。

她曉得自己不會再有與阿瀾從長計議的時間，也明白，失去她的音訊，阿瀾必會擔憂，不管不顧地趕過來。

鈺卿不會阻止她，她們約好了的，無論何事，都要共同面對。只是那一路上會有很多危險，倒不如直接將她送至一個安全的地方。

康城東郊的楓谷，便是個好去處。

正思索間，懲戒臺被打開，察覺到縛神鏈異動的蒲風前來查看。親眼確認了鈺卿沒做什麽小動作，他這才肯放下心。

“你所說的條件，我可以答應。”蒲風道：“不過要在我獲取神格之後。”

他不願管凡人死活，棲靈境如何，他也不在意。獲取神格之後他便立即去往神界，就算毀了約，鈺卿也奈何不了他。

鈺卿：“……”

她垂眸，默許蒲風要求。

“告訴我，神格如何才能獲取？”

他有些急切地問道，鈺卿卻沒立即告訴他，而是垂眸沈吟著，道：“我想先去看看棲靈境如何了。”

蒲風眼神淩厲起來。

“你究竟想做何事？”

鈺卿不答，坦然望向蒲風。

她所言非虛，也並無其他目的。蒲風成神，對阿瀾與她，對凡界，都不會有任何妨害，天道自會限制他所為。可棲靈境剩下的半神，不能再放任他們惡墮變作怪物。

二人僵持許久，終是蒲風先退一步。

召來數名長老殿驛使跟隨，確認縛神鏈完好無損，蒲風帶鈺卿走出懲戒臺。

棲靈境顯得比以往更空蕩了些，並非鈺卿錯覺，而是境內的半神已所剩不多了。

往日裏穿梭於雲層之間的驛使們已不見蹤影，他們均被選入長老殿，卷入這場悲哀的循環，接替前任驛使們的職位。其中，心志脆弱者很快便會發生惡墮，失去理智，被送往凡間。

沒了驛使，無人自天池運送命石，命君失去他們曾盡心盡力的職責，卻又仍被戒律所困，不得出入棲靈境，漸漸地便生出了許多傳言。

一時之間，人心惶惶，蒲風曾經最擔心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

許多半神均發生惡墮，棲靈境，失控了。

在蒲風和數名驛使的看管下走過整個棲靈境，鈺卿來到長老殿前，境中所有半神府邸均大門緊閉，這裏也不例外。

鈺卿望向加了結界的殿門，她無法看見內裏情形，卻能感應到其中紊亂的法力波動，還能隱隱聽到非人的嘶吼之聲。

她想起那日見到的幾位長老，其中有人舉止形容異常，不與人言，只聽從蒲風命令，想要奪取她身上的法力。如今看來，應是已進入惡墮。

一個跟在蒲風身後的驛使似是初次聽到這般動靜，望著殿門，惶恐地退後一步，口中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

他心中種種雜念在此刻爆發，顯然已到了極限。

蒲風與鈺卿同時察覺到他狀況。

那驛使悶哼一聲，跪倒下去，似是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他面上皮膚迅速發生變化，整個身子發起抖來，向鈺卿挪動幾步，伸出手來，口中說著求救的話語。

鈺卿立時施法，不顧縛神鏈的限制，將法力註入他精神海，強行壓制惡墮。可還不待那驛使面色緩和下來，一道雷霆降下，擊穿他精神海。

縛神鏈緊鎖，鈺卿的法力生生停止流轉。

方才還活生生的半神此刻灰飛煙滅，其餘驛使駭然，不自覺後退些許。

鈺卿蹙眉看向蒲風，可蒲風則不緊不慢收回手，仿若無事發生，他瞧著那縛神鏈，又往其上加了一道禁制。

蒲風一揮袍袖，留下身後那些驛使，挾鈺卿重新回到懲戒臺。

“看也看過了，神格……”蒲風道：“如何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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