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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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靈境,長老殿上

被派去日夜觀測天池動向的驛使回來向眾長老覆命,蒲風聽罷,揮手屏退那驛使。

“西北麽。”他自語道,腦海中浮現一個名字。

被他流放西北的半神,只有一個。

“已無精神海,竟也能獲得神格……”

蒲風眼神閃過一瞬淩厲,擡頭望向殿門之外,又看向周圍的其餘長老。

自佑瀾死後,短短兩百年間,諸位長老已“隕落”大半,現存人數雖少,但在這兩百年間,他們亦有精進。

若要對付一個神格尚不完全的半神,綽綽有餘。

怪物的肆虐逐漸向西北大漠蔓延,這一帶的城鎮地處偏遠,消息閉塞,即便阿瀾將那只蠍怪的尾刺賣給那族長,能助他們打造出抵禦怪物的武器,鎮中居民也難以在短時間內鼓起對抗怪物的勇氣。

許多鎮民不得不背井離鄉,紛紛進入大漠,去往更邊遠的婁城避難。

可令他們感到驚奇的是,原本荒廢的村莊周邊,寸草不生的大漠之中,那些插在沙土之中的奇怪的枯枝,竟煥發了新芽,深深紮根於地下,再猛烈的風沙也難以撼動。

那是神明親手所植,在神格降臨之後展現出來的神跡。

人們很快將這份神跡與怪物的消失聯系在一起,紛紛來到了村子中唯一一戶住了人的院門之前。

於是當阿瀾和鈺卿被門外的人聲吵醒,出門查看時,見到的便是拖家帶口的人群聚集在一起,朝著他們心中的神明跪拜祈福的場景。

怪物肆虐之勢如燎原之火,說不準什麽時候便會來到大漠一帶,縱使能夠逃往遠方暫避一時,卻也不能安穩一世,人心惶惶,此時有了神明這一救命稻草,人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手。

不知阿瀾和鈺卿誰才是神明,抑或二人都是,人們向她們行著拜禮,求她們退治怪物,保護一方安寧。

其中一男子哀求著,聲淚俱下地向前匍匐幾步。他不是當地人,原居住於靠南一些的某座城鎮,那城鎮現已被怪物攻破,他在城中的房屋產業也均被毀去,自此落魄,顛沛流離。

那男子直起身子一撲,想要抓住鈺卿袖擺。

鈺卿向後退開,阿瀾蹙著眉上前一步,將鈺卿攏在身後,阿青也落在阿瀾肩上,瞧著那男子,警惕他在情緒激動之下做出什麽不當的舉動。

“我已知你訴求,不必近前。”鈺卿道。

見她發了話,人們便愈加誠懇地祈求起來,面上哀愁都去了幾分,明明鈺卿還未應下,卻像是已經抓住了希望。

看著這群人的表現,阿瀾眼前卻浮現另一重場景,另一群人,與眼前景象重合,卻又截然不同。

那是數千年前的場景,是佑瀾的記憶。

那時先神尚未回歸神界,棲靈境也沒有被創造完成,神明、半神和凡人同居於大陸之上,卻因千百年不變的容顏與非同尋常的能力而被視作異類,被排擠驅逐。

數千年前人們面上的憎惡與線下眼前人們的走投無路交替著,又讓阿瀾無可避免地想起西南山村時的經歷,混亂的記憶刺痛著腦海,阿瀾唇角緊繃著,面色白了幾分。

曾經逝去的那些悠久漫長的過往,對鈺卿和阿瀾而言是不同的。

對鈺卿而言,那是一件她曾遺失了的東西,現在只是將它重新取回,可對阿瀾而言卻不一樣。

縱使阿瀾沒有因前世的回憶而改變,也並不排斥那些多出來的回憶,可不屬於此世的記憶在短時間內無法融入腦海,每每午夜夢回驚醒時,阿瀾總會產生一種的無所適從的割裂感。

現在亦是如此。

她無法將那些過往妥善安放,便想著將其暫且擱置腦後,可那些記憶卻總會在某些角落中不經意地跑出來,擾亂她的生活。

“怪物之亂,我會設法解決,大家先行回去,莫要聚集在此。”

晃神之際,鈺卿已安撫了眾人情緒,因著她的身份,人們都十分願意相信她給出的承諾,聽從她的話,暫且離開了村子。

阿瀾面色這才緩和了幾分,鈺卿看在眼裏,攜阿瀾回到院中,有些擔憂道:“還好嗎?”

阿瀾回過神,笑了笑,裝作不知鈺卿所言何意的樣子:“怎麽這麽問?我沒事啊。”

她知鈺卿回想起從前之後,短時間內恐難以釋懷,不想再令鈺卿因她的事而憂心。可阿瀾卻忽略了,她們已結了親,彼此是這天底下最親密無間的人,她的事,又怎麽會瞞得過鈺卿?

自從獲取了這半份神格,鈺卿對身邊之人心緒的感知比以往更強。有些事阿瀾未同她說,可她卻也能感同身受。

那些獲得記憶後的不適應,那些午夜夢回的輾轉反側,鈺卿都曉得。

她心中憐惜都來不及,哪裏還會將那些無主的不甘與埋怨全都發洩在阿瀾身上?

鈺卿早已放下那些過往。

她不會混淆自己心中情感,她也曉得,對於現在的自己而言,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鈺卿抱住阿瀾,如同在阿瀾夜間驚醒之後為她悄悄施加安神術法,再擁她入懷一樣。

“若不知該如何是好,那便順其自然。”鈺卿道。

聞言,阿瀾便曉得自己方才做了怎樣無謂的擔憂,她彎了彎眉眼,回擁住鈺卿:“好。”

她將獲得記憶以來的所有不習慣全都說給鈺卿,她曉得,鈺卿會無條件支撐著她,正如她也會同樣支撐著鈺卿。

不是因前世的誓約,而是因今生的羈絆。

黃昏時刻,殘陽如血,一處村落因失火而升起濃煙。濃煙之中,一頭怪物從中踱步而出,猩紅眸子望著西北方向,在它身後,另幾頭怪物也現了身。它們沒有交流,卻也都知道彼此的目的。

這裏除它們之外已無活物,而它們將要去往下一處城鎮,展開新一輪的獵殺。

可它們不會再有機會。

數道光刃破空而至,精準擊中這幾頭怪物要害,怪物們甚至來不及反應,便終結這或罪有應得或無可奈何的一生。

鈺卿的身影悠悠落至地面。

獲得神格,蒲風設下的結界對她來說形同無物,輕易便可打破,但未免驚動長老殿招來禍端,鈺卿沒有將結界毀去,而是只打開一道豁口,便於進出。

自從答應了人們的請求,她一路向東,經過的許多城鎮都有怪物出沒,這才知外界已至如此水深火熱的地步。

凡界如此,棲靈境只怕是已然失控。

鈺卿瞧著那些怪物的屍首散去,輕嘆了一聲:“若有來世,莫再被命運桎梏。”

她揮手,將剩餘的殘骸傳送回鎮中族長府上,阿瀾此時正在那裏,同族長講述對抗怪物的關鍵。

雖然有鈺卿在,凡界可免受怪物侵擾,可授人以魚不如授之以漁,凡人終歸需要像扶氏一族那般,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天色不早,鈺卿在此地布下一層結界,阻止其餘怪物越過此界,便欲回到村子裏。

“阿瀾。”

她向遠方傳音,首先聽到的是一聲清脆的鳥叫,接著便是她的新婚妻子的問詢。

“你要回來了?”

鈺卿不自覺展露笑意:“嗯。”

“我也正打算回去。”阿瀾從族長府出來,一手牽著馬,一手捧著阿青,通過鈺卿的傳音回應於她。

成為神明的眷屬後,這點倒是十分方便。

“今日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不曾受傷。”鈺卿道,盡管阿瀾瞧不見,她還是微微搖了搖頭:“越是往東,離棲靈境越是近,怪物就越多,比我設想中要嚴峻許多。”

阿瀾表情凝重起來,在她尋找鈺卿的那一年裏,就曾數次碰上怪物作亂的情況,只是她那時一心只想著鈺卿,根本無暇顧及其他。現下聽了鈺卿所言,她不禁擔憂起曾經遇見的幾位友人來。

“不知扶姐姐她們如何了。”

這段時日阿瀾再沒有收到過扶寧寄來的信,二人決定成親時去的信也沒有回音,想來是怪物肆虐阻斷了信使傳遞消息,令扶寧與她們斷了聯。

聽出她話中擔憂,鈺卿沈吟片刻,道出自己今日一直在想的事:“怪物橫行,雖能退治,卻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阿瀾。”她說:“我想……回去棲靈境。”

鈺卿話音未落,阿瀾便立時想起前世的佑瀾在獲得神格之後的所思所為,以及那之後的遭遇。

“不行!”阿瀾一口回絕:“你想用法力替其他半神壓制惡墮,可蒲風不會答應,誰知他現在又想出了什麽偷襲的招數。”

“我不會像師父那樣,阿瀾。”鈺卿道:“我不會將自己的法力全部給予棲靈境。”

她心中永遠有著比世間一切都更重要的存在。

“我亦有貪念,亦有私心。”

阿瀾腳步停下,方才因著急而攥緊的韁繩松開些許。

這句話她耳熟得很,正是她前些時日在大漠中對鈺卿所說的話。她心中觸動,正想對鈺卿說些什麽,叫她先回來從長計議,可傳音卻忽地斷掉了。

“鈺卿?”

心中升起不妙的預感,阿瀾看向手中的青鳥,阿青卻未察覺到異樣,擡頭疑惑地望著她。

另一邊,鈺卿看著出現在周圍的幾位長老,又望向最後到來的蒲風,默然對峙許久,將手邊懸著的光刃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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