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覆雪本來就頭疼，看見三個大男人擠在自己床邊，還都一臉生怕自己死了一樣的神情看著自己，他覺得腦袋更疼了，見林在琴把脈半天了也沒說出個什麽病來，他幹脆把手收回去了。

林在琴見他收回手，急忙道：“誒！將軍，我還沒診完呢！”

姜覆雪只是不耐煩的擡手揮了揮，“我真沒事……你們大半夜不睡覺都聚我屋幹嘛呢？散了散了……”

秦盡崖上前借著昏暗的燈光觀察姜覆雪的臉色，發現他臉色依舊沒有血色，“覆雪，你再讓林序看看，聽話。”

可姜覆雪就是不打算再配合他們，下了床榻就把三人往屋外趕，“都說了沒事了，你們散了行不行啊，讓我自己緩緩，我真沒什麽事，都別瞎操心了。”

說著姜覆雪就不容置疑的把馮梧和林在琴都推出門外了，這兩人也不敢反對姜覆雪，只得把目光放在秦盡崖身上，希望他能勸動姜覆雪，可誰知姜覆雪下一刻就把秦盡崖也一塊推出去了，“你也出去吧。”

秦盡崖擔憂的看著姜覆雪，姜覆雪就側過頭不和他對視，兩人一內一外站著僵持了好一會兒，秦盡崖也只好妥協了，“……好，有事喊我，我就在門外。”

姜覆雪點了點頭，“嗯……誒對了，文傅那邊回信了嗎？”正要關門，姜覆雪才突然想起來前兩天讓秦盡崖送去凜冬的信。

“還沒有，這雨勢太大了，可能要等兩天。”談話間秦盡崖的眼神就黏在姜覆雪身上一樣未曾挪開，生怕姜覆雪又像之前得知羅河死訊時那樣又急吐血了。

“馮大哥，你跟我去藥房幫下忙吧，我剛好再給你開點驅寒的藥。”馮梧和林在琴也明白現在也沒他兩的事了，林在琴就帶著馮梧去藥房抓藥去了。

看著那兩個人離開的背影，姜覆雪突然發現他看人有些重影了，但他並未聲張出來，只是朝秦盡崖點了點頭，“讓送信的回來吧。”

秦盡崖不解的看著他，“怎麽了？”

姜覆雪擡手捏了捏眉心，道：“不管如何，如今沽荊……不，應該是我，京城已經沒有能威脅我的存在了，你吩咐下去，不去凜冬了，明日直接啟程去京城。”

看姜覆雪臉色絲毫沒有變好的意思，秦盡崖一顆心就高高懸起，“覆雪，要不然我還是留下陪你……”

“不用，你也別在屋外待著了，去找個空屋子好好休息吧，今夜，讓我自己待著。”姜覆雪打斷了秦盡崖的話，他眼下實在是心情不佳，秦盡崖留下也只能讓他更加心煩意亂而已。

不等秦盡崖回話，姜覆雪就已經決絕的把門關上了，秦盡崖就這麽被拒之門外，哪怕再擔心，眼下也不敢再違背姜覆雪的話，就怕惹得姜覆雪更不開心了，秦盡崖看了眼亮起燭火的藥房，嘆了口氣，就這麽坐在門口，乖乖守著姜覆雪。

後半夜時雨勢也絲毫沒有變小的意思，驚雷乍響，把在驛站休息的梁王都吵醒了。

也是這一聲雷響，梁王睜開眼睛，發現了一道被閃電照亮的身影，就站在門外。

“誰！”梁王頓時睡意全無，起身將一樣被雷聲吵醒的梁王妃護在身後。

梁王妃被梁王這麽一吼，也註意到門外的人影了，頓時驚恐的抓著梁王的衣袖。

門被人踹開，梁王妃害怕的躲在梁王身後不敢看，卻突然感覺到梁王的身子在僵硬了一瞬後，站起身朝那人走去，梁王妃連忙擡起頭看去，就看見渾身被雨水淋濕的姜覆雪正提著斬馬刀，面色蒼白的如惡鬼一般，那雙看向梁王的眼睛更是滲人。

梁王妃被這樣的姜覆雪嚇了一跳，梁王也皺眉看著姜覆雪，此時姜覆雪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十幾年前他要去襄陽那日，姜覆雪跟他說老師在獄中自戕時的眼神。

梁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是先拿了件大氅想給姜覆雪披上，“覆雪？你怎麽來了？外面下著大雨呢，都淋濕……！”

話還沒說完，姜覆雪就突然提起刀對著梁王的右肩狠厲一刺，刀穿過梁王的身體，力道之大，姜覆雪把梁王直直逼到了床榻邊，直到刀刺入床柱裏，兩人才停下來。

如果不是姜覆雪刻意避開了致命位置，這一刀足以讓梁王變成一具屍體。

“王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梁王妃嚇慘了，她就在床榻上癱坐著，看著梁王的血不住的自露出的那截刀刃往下滴，嚇得自己的身子也不敢動彈。

誰也不知道姜覆雪今晚上是發什麽瘋。

劇烈的疼痛讓梁王額頭上滲出了不少汗，梁王大口喘息了幾下，隨後搖了搖頭，安撫著梁王妃，“我沒事……別怕……”隨後梁王擡頭看著姜覆雪，確定了不是有人帶著人皮面具冒充姜覆雪後，梁王心裏反而松了口氣，他放緩了語氣，詢問姜覆雪，“覆雪……你，你這是怎麽了，發這麽大火？”

姜覆雪卻不想和他閑談，他轉動了手裏的刀，梁王臉上的痛苦就多了幾分，姜覆雪目光冷冽，厲聲質問道：“說，岑氏給姜府下毒，是不是你教唆的？”

梁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梁王不敢置信的反問姜覆雪，“你說什麽？”

“難道你留在京城的細作沒告訴你嗎，今夜姜府上下都被岑氏下毒害死了！”姜覆雪只當他在裝傻充楞，手裏緊握的刀又往床柱裏刺入幾分，姜覆雪額頭上手背上顯露的青筋在告訴梁王，姜覆雪現在是真的想殺了自己。

梁王徹底楞住了，他是在京城有探子，但白日裏他只得到了姜府的人都被周懿放回去的消息，根本沒收到姜府遇害相關的消息，想到這裏，梁王也突然反應過來了，能這麽快得到這個消息再告訴姜覆雪的，怕是只有自己的心腹馮梧了。

梁王臉上露出一抹苦澀，對於姜府的遭遇他也很痛心，可現在他得讓姜覆雪相信這件事與自己無關才行……

“覆雪……你這是，懷疑我？”梁王試探的看向姜覆雪。

但這話就像觸及了姜覆雪的逆鱗般，姜覆雪再也壓制不住怒吼，對梁王吼道：“你們周家人我一個也不信！”

梁王妃聽著刀刃又刺入血肉的聲音，已經哭不出來，漂亮的臉蛋煞白，在聽到姜覆雪說的那些話時，梁王妃就意外的沈默下來了。

梁王的嘴唇因為失血過多也有些發白了，他自嘲的笑了笑，對姜覆雪坦然道：“……既然如此，那你何必再來問我，直接一刀殺了我不就好了嗎？”

姜覆雪恨得牙都要咬碎了，“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我再問一遍，岑氏，是不是你教唆她的？”

梁王只是靜靜看著姜覆雪，在他看見姜覆雪的手開始發抖時，他就知道姜覆雪是不可能會撇下大局而沖動殺了自己的，於是他看著姜覆雪的雙眼，“不是我，你相信嗎？”

姜覆雪確實猶豫了，從剛才到現在，梁王的反應和神情也沒有任何問題，但他還是沒有收回刀，“我要證據。”

梁王低下頭，低聲道：“我也是剛才在你口中知道姜府遇害的事，況且在姜大人入獄前我就在沽荊了，你在我身邊你安排監視我的還少嗎？覆雪，我從未想過把刀尖對準你啊……”

他似乎很難過，但不是難過姜府遇害，而是難過姜覆雪居然不信任他。

姜覆雪死死盯著梁王的臉，實在是看不出什麽破綻，隨後他往後一退，刀刃自床柱抽出，再帶著梁王的血從梁王肩上拔出，失去了支撐，梁王直接癱倒在床榻上，梁王妃立即過去幫他查看傷口。

姜覆雪轉過身，“……這一刀，就當是你還晏鳴的。”

說完這話姜覆雪就轉身離開了，梁王看著他的背影，只苦笑一聲，“……好，我對不起他，這刀我該受。”

回應他的只有雷聲。

直到姜覆雪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梁王妃才有些疑慮的開口，“王爺……”

梁王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以為今天姜覆雪來這出把自己的妻子嚇壞了，“嚇著你了？覆雪性子就這樣，姜府出了這麽大的事，他肯定……”

“王爺。”梁王妃打斷他，看向梁王的眼神依舊帶著恐懼和不敢置信。

這下梁王反應過來妻子的不對勁了，他面上十分擔心，拉著梁王妃的手也緊了些，“怎麽了？”

梁王妃就這麽死死看著梁王的眼睛，她突然和方才姜覆雪一樣，開始質問梁王：“姜府被下毒一事，王爺當真不知？”

梁王楞了一下，隨後皺起眉，“……你也不信我？”

梁王妃卻是搖了搖頭，又有眼淚落下了，她抹了抹眼淚，垂著頭哽咽道：“妾身想信……可來沽荊的前一晚，妾身親眼看見您給京城去信了……”

梁王怔怔的看著妻子，好半響才嘆了口氣，“……唉，你們一個個的，都把我想成什麽人了。”

梁王妃在此事上已經不相信梁王了，她擡起頭，“……王爺，將軍對得起您。”

“……本王知道。”

梁王只能點頭，被妻子看破自己骯臟的一面，梁王竟然覺得有些難堪。

見梁王這幅樣子，梁王妃更加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麽了，“那您為何還要……”

為何還要害姜府至此啊……

梁王緘默了許久，他突然擡起手抹了把臉，痛苦道：“……是本王對不起覆雪，本王實在是不想等了，是我讓岑氏下的毒，可這計劃是在周懿拿姜府的人威脅覆雪時才會實施，也算是最壞的打算了，但我沒想到，周懿會放人，更沒想到，岑氏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居然還是給姜府投了毒……”

“姜府上下四十餘口人命啊……那是將軍的家人們啊！若是換成將軍殺了妾身與肅兒，難道王爺不會覺得痛心嗎？”梁王妃只覺得這個枕邊人突然變得陌生起來，梁王所做的事，其實很多她都知道，但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丈夫會為了達到目的做到這個地步。

梁王卻是不願意再聽，肩膀上的血還未止住，他越是激動血流得更多，“……別再說了，如果覆雪知道之後想要我的命還是要皇位我都會給他，如果他一直不知道，我也會保證登基之後不再害他，予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利，他要什麽我都會給他……月兒，我已是愧疚的無地自容，我會用盡一切去補償覆雪的，不要再提此事了……”

梁王妃也反應過來梁王身上還有傷口，她起身離開床榻就要去給梁王找大夫來，在走到門邊時，梁王妃又突然回過頭來，“……王爺，妾身望您真的能保住這個秘密一輩子吧，也希望您方才所言，能說到做到。”

梁王只是點了點頭，在梁王妃離開後，他倒在床榻上苦笑著，“呵……一個個的，都向著覆雪啊……也罷，也罷，本來就是我對不起他，羅河也好，姜府也好，都是我對不起他……”

屋外依舊雷雨大作，看這架勢，應該是到天亮也不會停了。

半夜的街道四處無人，只有姜覆雪失魂落魄的走在雨中，他卻突然瞧見前方有人站著，那人見到姜覆雪，走近了些，姜覆雪這才在大雨滂沱中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秦盡崖渾身也被暴雨打濕了，但他並不在乎，只是就這樣一步步靠近了姜覆雪。

姜覆雪在看見秦盡崖那張被雨打濕的臉時，本來就心痛，現在更是心痛到無以覆加，他拉著秦盡崖的手往將軍府走去，秦盡崖也乖乖任他牽著。

等兩人這樣一路無言的回到將軍府後，林在琴看見他兩都淋成落湯雞，氣得不行，剛想去準備湯藥，姜覆雪卻讓他趕緊去驛站救梁王，去晚了梁王可能就死了。

嚇得林在琴只能把他倆丟下，讓馮梧幫忙把剛才給他驅寒的藥再煎一份給這兩祖宗喝了，這才急忙帶著藥箱往驛站去。

屋內，姜覆雪坐在椅子上，秦盡崖任勞任怨的給他擦幹頭發，等到覺得姜覆雪的頭發幹的差不多了，秦盡崖才打算給自己弄一下。

看姜覆雪還是心不在焉的，秦盡崖詢問道：“是他嗎？”

姜覆雪沈默了半響才搖了搖頭，“我試探過了，他那神情，不像騙我。”

秦盡崖點了點頭，給自己隨便擦了一下就把帕子丟開了，“那你相信他嗎？”

“……”姜覆雪答不上來，他不信，可梁王實在是又看起來不像。

秦盡崖心下了然，他在姜覆雪面前蹲下身，牽住姜覆雪的手，認真道：“覆雪，你說你不信，我就替你去把他殺了。”

看著秦盡崖誠懇的眼睛，姜覆雪還是輕輕搖了搖頭，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道：“不必了，我有點累，你扶我去躺一會兒吧。”

秦盡崖卻沒有動，他很怕姜覆雪沒地發洩把自己憋壞了，“覆雪……”

姜覆雪聽到秦盡崖喊他，忽然有些迷茫的看著秦盡崖，秦盡崖看著自己的眼神實在是太真摯，也是真心實意透露著擔憂。

隨後，姜覆雪的眼睛開始濕潤，從得到消息，到去找梁王，又到在雨裏被秦盡崖接回來，這些過程中被他壓抑的悲傷終於爆發了。

姜覆雪俯下身抱住了秦盡崖，哭得撕心裂肺，秦盡崖眼眶也有些泛紅，他緊緊抱著姜覆雪，就像是要把姜覆雪揉進自己的身體裏一樣，不……如果說躲進他的身體裏姜覆雪會不那麽難過，他也願意這麽做。

姜覆雪實在是太久沒哭過了，因為他向來覺得，作為一個大男人，老哭算怎麽回事，可只要稍微放縱一下，就會猶如洪水決堤。

“阿臨……我真的沒有機會告訴他們了……什麽都沒機會說給他們聽了……”

“阿臨，我沒有回得去的家了……”

秦盡崖只是靜靜聽著姜覆雪說的話，再輕輕撫摸著姜覆雪後背安撫他，“我就是你的家，我會替姜大人和夫人照顧你，你還有我，你還有我啊覆雪……你不會是一個人的，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相信我……”

如果說十三年前姜覆雪出現給了秦盡崖一個家，那現在，秦盡崖也願意成為姜覆雪新的家，不如說，他一直都願意。

可比起這些，秦盡崖更希望姜覆雪的家人都還好好活著，畢竟，他最不想看見的就是姜覆雪傷心難過了。

“覆雪……我絕對不會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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