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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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雨勢變小了許多，卻依舊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秦逍一大早就看見林在琴在藥房和主屋間來回折騰，忙的滿頭大汗的，秦逍有疑惑，但還是沒敢靠近主屋，心事重重的去了軍營。
沒多久秦盡崖也來到軍營裏了，他把行軍事宜和韓樂交代了下，之後韓樂和池野就帶著軍隊出城往京城去了，而秦盡崖則是回了將軍府，沒和韓樂他們一起。秦逍還看見梁王和梁王妃也與軍隊同行，但沒看見周肅在哪兒。
秦逍心裏有事，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終於逮到林在琴來軍營拿東西的機會，秦逍就連忙上前詢問林在琴發生什麽事了。
林在琴心眼子不多，覺著跟小孩兒說了也沒什麽，就把昨夜的事都告訴秦逍了，得知姜覆雪遭遇這種事，而且到現在還沒醒，秦逍就急得不行，“那父親現在怎麽樣了？”
林在琴嘆氣道：“將軍他這是氣急攻心了，加上昨夜又淋了雨，還沒醒，但我已經給他開好藥了，我得回去看著點火，你要是實在擔心，跟我一塊回去也行。”
秦逍急忙點頭，“好好，麻煩您了，您先回去吧，我去跟魏教頭請個假。”
看著秦逍著急的背影，林在琴在心底感嘆，姜覆雪這趟去塔西塔倒是真撿到個孝順兒子，他和秦盡崖也算有人養老送終了吧。
秦盡崖還守在姜覆雪床邊，昨夜開始姜覆雪就高燒不退，中途迷迷糊糊醒了兩次，喝了藥又睡過去了。
本來看秦盡崖也淋了雨，林在琴想讓他也去歇著，但秦盡崖堅持要守在姜覆雪身邊，林在琴也勸不動他，一個個的都是倔驢，只好給秦盡崖熬了些驅寒的藥，看著秦盡崖喝下他才放心離開，這一天給林在琴忙的焦頭爛額的，連去見陸挽歌都沒空。
秦盡崖握著姜覆雪的手，看著姜覆雪並不安穩的睡顏，他伸手上前輕輕把姜覆雪蹙在一起的眉頭揉開。
秦盡崖也失去過最重要的家人，他太明白姜覆雪現在有多痛苦了，而他現在能做的，就是陪在姜覆雪身邊寸步不離。
秦逍輕輕敲了敲房門，秦盡崖回過頭看去，房門並沒有關上，方便林在琴進出送藥，好在雨勢變小過後雨聲不是很吵，也沒有雷聲，要是一直開關門，說不定這還容易把姜覆雪吵著。
秦盡崖把姜覆雪的手放進被子裏，轉頭對秦逍點了點頭，秦逍這才走進屋子裏。
秦逍站在離秦盡崖還有些距離的地方，遠遠看了眼在床榻上躺著的姜覆雪，不知為何，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刻在他腦中的畫面。
貧民窟那個姐姐死的時候，就是躺在那裏無聲無息的。
秦逍突然發現自己居然在想這種晦氣的事，連忙搖了搖頭。
秦盡崖沒看懂他在做什麽，只是輕聲詢問道：“怎麽了？”
秦逍這才緩過神來，他低著頭支吾道：“沒事……我……我想看看將軍……”
哪怕先前姜覆雪說過讓秦逍自信起來，秦逍有時候也改不了自卑和結巴的習慣，秦盡崖現在也沒心情糾正他，只點了點頭，“過來吧。”
秦逍剛走近了些，姜覆雪卻突然睜開眼醒了過來，這下秦盡崖也顧不上秦逍了，急著上前查看姜覆雪的情況，喝過幾次藥後姜覆雪的臉色倒是緩和了許多。
秦盡崖扶著姜覆雪讓他坐起來，轉頭又讓秦逍去到杯水來給姜覆雪喝，秦逍不敢耽誤，連忙跑去給姜覆雪倒水。
姜覆雪確實有些口幹舌燥的，秦盡崖接過秦逍倒來的水餵給姜覆雪後，又拍了拍姜覆雪後背給他順順氣，“覆雪，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再睡會兒？”
姜覆雪坐直了身子，捂著腦袋緩了緩，許久後才搖了搖頭，“……不睡了，頭疼……誒，我不是說了今天出兵嗎？你怎麽還在這裏？”想到昨夜睡去之前和秦盡崖交代的，現在都快晌午了，姜覆雪看見秦盡崖還在自己身邊待著，不禁蹙起眉來。
秦盡崖解釋道：“我讓韓樂和池野帶兵先去了，我晚點再去追他們，想等你醒了。”
姜覆雪知道他是擔心自己，也不忍再苛責他，只是嘆了口氣，“唉……都耽誤這麽久了，行，我也醒了，你去備馬吧，我跟你一起去追他們。”
聽見姜覆雪病還沒好就要跟自己一起走，秦盡崖當然不答應，“不行，你得留在沽荊修養。”
姜覆雪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淋點雨而已，下的又不是刀子。”
“那也不行！”
見姜覆雪油鹽不進，秦盡崖聲音不覺有些大，喊完後他見姜覆雪有些沈默，才反應過來自己態度有些強硬了，正琢磨著換個說法再來勸姜覆雪，就聽見一直在旁邊站著的秦逍開口了。
“將軍，你就聽阿爹的吧……”
姜覆雪瞥了眼秦逍，又嘆了口氣，感慨著，“叫他爹，叫我將軍，便宜兒子還偏心呢？”
秦逍立即慌了神，連忙搖手否認，“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姜覆雪卻沒理他了，只轉過頭，看向秦盡崖的眼神裏是不容秦盡崖拒絕的堅毅，“……我要回去見我爹娘。”
“……”
這話算是徹底讓秦盡崖輸給姜覆雪了，他確實不能阻止姜覆雪回去看他的家人們，哪怕姜覆雪回去面對的只是會是冰冷的屍體。
秦盡崖思索了許久，再對上姜覆雪那雙眼睛時，他還是妥協了，“……好，我明白了，我去安排馬車，你就別騎馬了，在馬車上再休息休息，就聽我這一次，行嗎？”
看見姜覆雪猶豫了片刻後還是點了點頭，秦盡崖這才放下心來，讓秦逍陪姜覆雪一會兒，自己去安排馬車了。
秦逍還算是第一次和姜覆雪獨處，有些緊張起來，“父親……”
聞聲姜覆雪看了過去，他其實也不指望秦逍能一下子改掉以前在貧民窟的習慣，畢竟秦逍從前那段日子，實在是太苦了。
秦逍也是自己的家人，想到這裏，姜覆雪眉眼都舒展了許多，他耐心的問秦逍，“阿逍，你是和我們一起回京城，還是留在沽荊？”
秦逍沒想到姜覆雪會把自己帶上，頓時有些手足無措，可在看見姜覆雪那帶著善意的眼神，秦逍又突然平靜下來了，“我想，和你們一起回去，雖然很遲，但我得去見見爺爺奶奶。”
姜覆雪點了點頭，他擡手在秦逍肩膀上拍了下，“好孩子，那你現在就去收拾一下吧。”
皇城裏，周懿遣散了許多跟著自己的老人，身邊突然就沒了個能伺候的人了，他又讓禦林軍照常巡視就行了，如果沽荊的兵到了，直接放進來就是，別再造沒必要的殺戮了。
自姜府遇害一事過後，京中所有人都知道，沽荊遲早會打來的。
周懿沒敢給姜府那些屍體下葬，好在天氣還未變熱，又下了雨，屍體還未腐壞。
周懿總覺得，得讓姜覆雪回來見到老師和師娘遺體，就是不提姜覆雪，周懿覺得自己對不起姜大學士，也沒那個臉擅自做主把人都葬了。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周懿根本想不到，白日裏才將姜府的人放走，晚上岑氏就給姜府投毒了，哪怕嚴刑逼供，他也只在岑氏嘴裏得知是另有其人給了岑氏這條建議的，但那個人到底是誰，岑氏也不知道。
周懿坐在偌大的寢宮裏，只有他一個人，此時他倒是有些慶幸自己和岑氏沒有子嗣留下，不然看著自己的父皇殺害了自己的母後，沒多久父皇也得死，那對孩子的心靈會造成多大點影響啊。
周懿突然笑了出來，他笑自己死到臨頭了，倒還有心思去想這些。
也許是因為快解脫了吧。
從這王朝，這宮殿，這龍椅上解脫。
周懿突然想起來，周瞿被逼到絕路時，應該是也什麽都不想了，他開始做自己，那個他沒有完成的木鳥，在告訴所有人，周瞿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成為了兒時想成為的機關師。
周懿腦袋突然停滯了片刻，隨後他開始想，自己幼時的夢想是什麽呢？
當皇帝嗎？不，他其實也沒想過當皇帝……周懿仔細回想著，回想著幼時，回想著，所有人都活著的日子。
那個時候，他的夢想是什麽？
……
他想起來了，他曾想成為和老師一樣的人。
想到這裏，周懿突然又笑了起來，他笑得大聲，眼淚都流出來了。
空曠的寢宮回蕩著似哭似笑的聲音，說不出的詭異。
多諷刺啊。
明世二年三月，梁王帶著三境聯軍浩浩蕩蕩進了京城，百姓們都在歡呼，他們希望有個明君帶領他們，曾經以為那個人是周懿，可周懿不是，所以他們現在又把希望放在了梁王身上，而對周懿開始了口誅筆伐。
一如曾經周懿帶著三境聯軍殺進京城那般。
英雄為什麽也會有風水輪流轉的時候呢？
因為人類擅長趨利避害，誰能讓他們看見好處，他們就向著誰，民心向著誰，誰就是英雄，誰就是帝王。
但隨波逐流的大眾也總會有為自己選擇買單的那天。
周懿在大軍進宮的那日，穿戴的十分正式，就像他登基那日。
軍隊一路暢通無阻，梁王也不驚訝，畢竟和周瞿比起來，周懿還勉強算得上是個聰明人。
祝玉沒有來，只讓蘇安帶兵跟著梁王，倒是羅溯居然親自跟著聯軍進了京城，而蕭澤林則是留在了寅庭，姜覆雪一進京城之後就馬上回了姜府，秦盡崖和羅溯也跟著他去了。
馮梧雖然也想跟著姜覆雪，但梁王已是對他有所不滿，馮梧也不敢再明目張膽的偏向姜覆雪，就繼續跟在梁王身邊，也是因為馮梧跟著梁王，梁王才能一進宮就得知周懿的所在。
梁王只帶了馮梧和一支親衛隊前往朱雀門，其他聯軍接管了整個京城和皇宮裏的兵力，大局已定，梁王此刻也不過是去見見自己的胞弟罷了。
周懿手裏不知道端著什麽，一直在朱雀門站著，像個石人一般，直到看見梁王來了，他才有所反應。
梁王看著這個被皇權壓迫的弟弟，似有憐憫，他下了馬車，走到周懿面前，馮梧緊隨其後。
兄弟兩許久未見，從前的兄友弟恭，到劍拔弩張，又到現在的坦誠相待，已是過去了十幾年的光陰。
被歲月改變的人，也許現在又找回了自我。
“之後打算做什麽，離京嗎？”梁王平靜的詢問道。
周懿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不了，你放過我，姜尋也不會放過我的。”
梁王沒有接話。
周懿掀開遮著手裏琢盤的紅布，琢盤之上赫然是玉璽。
周懿拿起玉璽，眼中是梁王看不懂的情緒，許久過後，他自嘲的笑了一聲，把玉璽重新放在琢盤上，再遞到梁王面前。
梁王頷首，馮梧就接過了玉璽。
帝王的交接，也在此刻完成。
周懿突然道：“皇兄，都說這京城吃人，那為什麽還有人擠破了腦袋也想當官，為什麽我們又為了這個位置爭了這麽多年？難道因為我們不怕死嗎？”說到最後一句，周懿又苦笑起來。
梁王沒想到周懿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一時之間也答不上來。
良久，久到周懿以為梁王不會回答自己了，梁王才道：“因為欲望，人是這世間萬物最貪婪的存在，哪怕知道會身處深淵，也會為了那些看不見的利益涉險，而我們，只是生在了皇家，所以得接受這樣的命運。”
周懿不解：“你也接受了？”
梁王卻否認了，“小懿，你和小瞿都不適合這皇城，但我不一樣，所以我贏了你們，我的命運就是成為大燕的皇帝，名垂青史，讓我的子民們安居樂業，讓異族不敢進犯，這也是我的理想。”
聽完這話，周懿楞了許久，他才垂下頭笑道：“我確實學不來皇兄的自信和深謀遠慮……也罷，也罷，你走吧，其他的東西我都留在承德殿了，只有這玉璽，我想親手交給你而已。”
梁王心領神會，也不再繼續留在此處，轉身帶著馮梧離開了。
“皇兄。”
周懿突然叫住梁王，梁王轉過身去。
周懿的臉突然變得慘白，梁王不禁皺眉，下一刻，周懿開口問道：“皇兄，老師的事，你可知道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梁王一楞，隨後神色如常道：“不是岑皇後嗎？”
周懿直直看著梁王的眼睛，許久才點了點頭，梁王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打算，轉身繼續往馬車走。
直到梁王上了馬車之後，一聲鐵器落地的聲音才突兀的響起，梁王掀開簾子回頭看去，剛好瞧見脖頸處有鮮血湧出的周懿倒下。
梁王又看了眼地上的短刀，大概是剛才周懿藏在衣物裏的。
這就是周懿給自己選擇的結局，大燕又一位帝王逝去了。
梁王心中說不出的悲涼，他嘆了口氣，轉頭對馮梧囑咐道：“去把頭砍下來帶給覆雪，身子埋進皇家陵園。”
馮梧楞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應下後轉身朝周懿的屍體走去，而梁王的馬車則是駛向來承德殿。
慶寧一年三月，頤廣帝自戕朱雀門，梁王拿出了安年帝當初給自己的遺詔，修改了其中細節，順理成章登基，稱厲武帝，封其發妻餘氏為皇後，獨子周肅為太子，改國號為夏，年號慶寧。
三境將領追封，姜覆雪封為啟明王，秦盡崖繼鎮北侯，祝玉為南潯王，羅溯繼寅庭王，為歷代第一任女異性王。
自此，大燕的時代在歷史長河中劃上句號，大夏的時代正式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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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完結還沒完結還沒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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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逍心裏有事，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終於逮到林在琴來軍營拿東西的機會，秦逍就連忙上前詢問林在琴發生什麽事了。
林在琴心眼子不多，覺著跟小孩兒說了也沒什麽，就把昨夜的事都告訴秦逍了，得知姜覆雪遭遇這種事，而且到現在還沒醒，秦逍就急得不行，“那父親現在怎麽樣了？”
林在琴嘆氣道：“將軍他這是氣急攻心了，加上昨夜又淋了雨，還沒醒，但我已經給他開好藥了，我得回去看著點火，你要是實在擔心，跟我一塊回去也行。”
秦逍急忙點頭，“好好，麻煩您了，您先回去吧，我去跟魏教頭請個假。”
看著秦逍著急的背影，林在琴在心底感嘆，姜覆雪這趟去塔西塔倒是真撿到個孝順兒子，他和秦盡崖也算有人養老送終了吧。
秦盡崖還守在姜覆雪床邊，昨夜開始姜覆雪就高燒不退，中途迷迷糊糊醒了兩次，喝了藥又睡過去了。
本來看秦盡崖也淋了雨，林在琴想讓他也去歇著，但秦盡崖堅持要守在姜覆雪身邊，林在琴也勸不動他，一個個的都是倔驢，只好給秦盡崖熬了些驅寒的藥，看著秦盡崖喝下他才放心離開，這一天給林在琴忙的焦頭爛額的，連去見陸挽歌都沒空。
秦盡崖握著姜覆雪的手，看著姜覆雪並不安穩的睡顏，他伸手上前輕輕把姜覆雪蹙在一起的眉頭揉開。
秦盡崖也失去過最重要的家人，他太明白姜覆雪現在有多痛苦了，而他現在能做的，就是陪在姜覆雪身邊寸步不離。
秦逍輕輕敲了敲房門，秦盡崖回過頭看去，房門並沒有關上，方便林在琴進出送藥，好在雨勢變小過後雨聲不是很吵，也沒有雷聲，要是一直開關門，說不定這還容易把姜覆雪吵著。
秦盡崖把姜覆雪的手放進被子裏，轉頭對秦逍點了點頭，秦逍這才走進屋子裏。
秦逍站在離秦盡崖還有些距離的地方，遠遠看了眼在床榻上躺著的姜覆雪，不知為何，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刻在他腦中的畫面。
貧民窟那個姐姐死的時候，就是躺在那裏無聲無息的。
秦逍突然發現自己居然在想這種晦氣的事，連忙搖了搖頭。
秦盡崖沒看懂他在做什麽，只是輕聲詢問道：“怎麽了？”
秦逍這才緩過神來，他低著頭支吾道：“沒事……我……我想看看將軍……”
哪怕先前姜覆雪說過讓秦逍自信起來，秦逍有時候也改不了自卑和結巴的習慣，秦盡崖現在也沒心情糾正他，只點了點頭，“過來吧。”
秦逍剛走近了些，姜覆雪卻突然睜開眼醒了過來，這下秦盡崖也顧不上秦逍了，急著上前查看姜覆雪的情況，喝過幾次藥後姜覆雪的臉色倒是緩和了許多。
秦盡崖扶著姜覆雪讓他坐起來，轉頭又讓秦逍去到杯水來給姜覆雪喝，秦逍不敢耽誤，連忙跑去給姜覆雪倒水。
姜覆雪確實有些口幹舌燥的，秦盡崖接過秦逍倒來的水餵給姜覆雪後，又拍了拍姜覆雪後背給他順順氣，“覆雪，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再睡會兒？”
姜覆雪坐直了身子，捂著腦袋緩了緩，許久後才搖了搖頭，“……不睡了，頭疼……誒，我不是說了今天出兵嗎？你怎麽還在這裏？”想到昨夜睡去之前和秦盡崖交代的，現在都快晌午了，姜覆雪看見秦盡崖還在自己身邊待著，不禁蹙起眉來。
秦盡崖解釋道：“我讓韓樂和池野帶兵先去了，我晚點再去追他們，想等你醒了。”
姜覆雪知道他是擔心自己，也不忍再苛責他，只是嘆了口氣，“唉……都耽誤這麽久了，行，我也醒了，你去備馬吧，我跟你一起去追他們。”
聽見姜覆雪病還沒好就要跟自己一起走，秦盡崖當然不答應，“不行，你得留在沽荊修養。”
姜覆雪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淋點雨而已，下的又不是刀子。”
“那也不行！”
見姜覆雪油鹽不進，秦盡崖聲音不覺有些大，喊完後他見姜覆雪有些沈默，才反應過來自己態度有些強硬了，正琢磨著換個說法再來勸姜覆雪，就聽見一直在旁邊站著的秦逍開口了。
“將軍，你就聽阿爹的吧……”
姜覆雪瞥了眼秦逍，又嘆了口氣，感慨著，“叫他爹，叫我將軍，便宜兒子還偏心呢？”
秦逍立即慌了神，連忙搖手否認，“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姜覆雪卻沒理他了，只轉過頭，看向秦盡崖的眼神裏是不容秦盡崖拒絕的堅毅，“……我要回去見我爹娘。”
“……”
這話算是徹底讓秦盡崖輸給姜覆雪了，他確實不能阻止姜覆雪回去看他的家人們，哪怕姜覆雪回去面對的只是會是冰冷的屍體。
秦盡崖思索了許久，再對上姜覆雪那雙眼睛時，他還是妥協了，“……好，我明白了，我去安排馬車，你就別騎馬了，在馬車上再休息休息，就聽我這一次，行嗎？”
看見姜覆雪猶豫了片刻後還是點了點頭，秦盡崖這才放下心來，讓秦逍陪姜覆雪一會兒，自己去安排馬車了。
秦逍還算是第一次和姜覆雪獨處，有些緊張起來，“父親……”
聞聲姜覆雪看了過去，他其實也不指望秦逍能一下子改掉以前在貧民窟的習慣，畢竟秦逍從前那段日子，實在是太苦了。
秦逍也是自己的家人，想到這裏，姜覆雪眉眼都舒展了許多，他耐心的問秦逍，“阿逍，你是和我們一起回京城，還是留在沽荊？”
秦逍沒想到姜覆雪會把自己帶上，頓時有些手足無措，可在看見姜覆雪那帶著善意的眼神，秦逍又突然平靜下來了，“我想，和你們一起回去，雖然很遲，但我得去見見爺爺奶奶。”
姜覆雪點了點頭，他擡手在秦逍肩膀上拍了下，“好孩子，那你現在就去收拾一下吧。”
皇城裏，周懿遣散了許多跟著自己的老人，身邊突然就沒了個能伺候的人了，他又讓禦林軍照常巡視就行了，如果沽荊的兵到了，直接放進來就是，別再造沒必要的殺戮了。
自姜府遇害一事過後，京中所有人都知道，沽荊遲早會打來的。
周懿沒敢給姜府那些屍體下葬，好在天氣還未變熱，又下了雨，屍體還未腐壞。
周懿總覺得，得讓姜覆雪回來見到老師和師娘遺體，就是不提姜覆雪，周懿覺得自己對不起姜大學士，也沒那個臉擅自做主把人都葬了。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周懿根本想不到，白日裏才將姜府的人放走，晚上岑氏就給姜府投毒了，哪怕嚴刑逼供，他也只在岑氏嘴裏得知是另有其人給了岑氏這條建議的，但那個人到底是誰，岑氏也不知道。
周懿坐在偌大的寢宮裏，只有他一個人，此時他倒是有些慶幸自己和岑氏沒有子嗣留下，不然看著自己的父皇殺害了自己的母後，沒多久父皇也得死，那對孩子的心靈會造成多大點影響啊。
周懿突然笑了出來，他笑自己死到臨頭了，倒還有心思去想這些。
也許是因為快解脫了吧。
從這王朝，這宮殿，這龍椅上解脫。
周懿突然想起來，周瞿被逼到絕路時，應該是也什麽都不想了，他開始做自己，那個他沒有完成的木鳥，在告訴所有人，周瞿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成為了兒時想成為的機關師。
周懿腦袋突然停滯了片刻，隨後他開始想，自己幼時的夢想是什麽呢？
當皇帝嗎？不，他其實也沒想過當皇帝……周懿仔細回想著，回想著幼時，回想著，所有人都活著的日子。
那個時候，他的夢想是什麽？
……
他想起來了，他曾想成為和老師一樣的人。
想到這裏，周懿突然又笑了起來，他笑得大聲，眼淚都流出來了。
空曠的寢宮回蕩著似哭似笑的聲音，說不出的詭異。
多諷刺啊。
明世二年三月，梁王帶著三境聯軍浩浩蕩蕩進了京城，百姓們都在歡呼，他們希望有個明君帶領他們，曾經以為那個人是周懿，可周懿不是，所以他們現在又把希望放在了梁王身上，而對周懿開始了口誅筆伐。
一如曾經周懿帶著三境聯軍殺進京城那般。
英雄為什麽也會有風水輪流轉的時候呢？
因為人類擅長趨利避害，誰能讓他們看見好處，他們就向著誰，民心向著誰，誰就是英雄，誰就是帝王。
但隨波逐流的大眾也總會有為自己選擇買單的那天。
周懿在大軍進宮的那日，穿戴的十分正式，就像他登基那日。
軍隊一路暢通無阻，梁王也不驚訝，畢竟和周瞿比起來，周懿還勉強算得上是個聰明人。
祝玉沒有來，只讓蘇安帶兵跟著梁王，倒是羅溯居然親自跟著聯軍進了京城，而蕭澤林則是留在了寅庭，姜覆雪一進京城之後就馬上回了姜府，秦盡崖和羅溯也跟著他去了。
馮梧雖然也想跟著姜覆雪，但梁王已是對他有所不滿，馮梧也不敢再明目張膽的偏向姜覆雪，就繼續跟在梁王身邊，也是因為馮梧跟著梁王，梁王才能一進宮就得知周懿的所在。
梁王只帶了馮梧和一支親衛隊前往朱雀門，其他聯軍接管了整個京城和皇宮裏的兵力，大局已定，梁王此刻也不過是去見見自己的胞弟罷了。
周懿手裏不知道端著什麽，一直在朱雀門站著，像個石人一般，直到看見梁王來了，他才有所反應。
梁王看著這個被皇權壓迫的弟弟，似有憐憫，他下了馬車，走到周懿面前，馮梧緊隨其後。
兄弟兩許久未見，從前的兄友弟恭，到劍拔弩張，又到現在的坦誠相待，已是過去了十幾年的光陰。
被歲月改變的人，也許現在又找回了自我。
“之後打算做什麽，離京嗎？”梁王平靜的詢問道。
周懿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不了，你放過我，姜尋也不會放過我的。”
梁王沒有接話。
周懿掀開遮著手裏琢盤的紅布，琢盤之上赫然是玉璽。
周懿拿起玉璽，眼中是梁王看不懂的情緒，許久過後，他自嘲的笑了一聲，把玉璽重新放在琢盤上，再遞到梁王面前。
梁王頷首，馮梧就接過了玉璽。
帝王的交接，也在此刻完成。
周懿突然道：“皇兄，都說這京城吃人，那為什麽還有人擠破了腦袋也想當官，為什麽我們又為了這個位置爭了這麽多年？難道因為我們不怕死嗎？”說到最後一句，周懿又苦笑起來。
梁王沒想到周懿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一時之間也答不上來。
良久，久到周懿以為梁王不會回答自己了，梁王才道：“因為欲望，人是這世間萬物最貪婪的存在，哪怕知道會身處深淵，也會為了那些看不見的利益涉險，而我們，只是生在了皇家，所以得接受這樣的命運。”
周懿不解：“你也接受了？”
梁王卻否認了，“小懿，你和小瞿都不適合這皇城，但我不一樣，所以我贏了你們，我的命運就是成為大燕的皇帝，名垂青史，讓我的子民們安居樂業，讓異族不敢進犯，這也是我的理想。”
聽完這話，周懿楞了許久，他才垂下頭笑道：“我確實學不來皇兄的自信和深謀遠慮……也罷，也罷，你走吧，其他的東西我都留在承德殿了，只有這玉璽，我想親手交給你而已。”
梁王心領神會，也不再繼續留在此處，轉身帶著馮梧離開了。
“皇兄。”
周懿突然叫住梁王，梁王轉過身去。
周懿的臉突然變得慘白，梁王不禁皺眉，下一刻，周懿開口問道：“皇兄，老師的事，你可知道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梁王一楞，隨後神色如常道：“不是岑皇後嗎？”
周懿直直看著梁王的眼睛，許久才點了點頭，梁王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打算，轉身繼續往馬車走。
直到梁王上了馬車之後，一聲鐵器落地的聲音才突兀的響起，梁王掀開簾子回頭看去，剛好瞧見脖頸處有鮮血湧出的周懿倒下。
梁王又看了眼地上的短刀，大概是剛才周懿藏在衣物裏的。
這就是周懿給自己選擇的結局，大燕又一位帝王逝去了。
梁王心中說不出的悲涼，他嘆了口氣，轉頭對馮梧囑咐道：“去把頭砍下來帶給覆雪，身子埋進皇家陵園。”
馮梧楞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應下後轉身朝周懿的屍體走去，而梁王的馬車則是駛向來承德殿。
慶寧一年三月，頤廣帝自戕朱雀門，梁王拿出了安年帝當初給自己的遺詔，修改了其中細節，順理成章登基，稱厲武帝，封其發妻餘氏為皇後，獨子周肅為太子，改國號為夏，年號慶寧。
三境將領追封，姜覆雪封為啟明王，秦盡崖繼鎮北侯，祝玉為南潯王，羅溯繼寅庭王，為歷代第一任女異性王。
自此，大燕的時代在歷史長河中劃上句號，大夏的時代正式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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