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之下，草原之上，有獵鷹穿破雲層俯沖直下，隨後落在了姜覆雪伸出的手臂上。

獵鷹正是長夜，姜覆雪伸手在長夜腦袋上輕輕撫摸，秦盡崖自他背後走上前，不遠處停了兩匹馬。

“萊絲部落的人連夜跑了，大概是被你放走的商隊通風報信了，雖然有逐風跟著他們，但是草原廣袤，逐風上了年紀，記性不一定好使。”

姜覆雪頭也沒回，沈吟道：“不指望它找到藏匿點。”

秦盡崖也伸出手在長夜頭上摸了把，感嘆著，“要不是它兩昨天回來找我，我還真以為失蹤這麽久是被人打去煲湯了。”

姜覆雪卻不以為然：“逐風聰明的很，遇到危險它跑得比誰都快。”

秦盡崖挑眉笑道：“那它厲害。”頓了頓，秦盡崖變了臉色，低聲道：“池野說商隊本該有七個人，但是今早出城的只有六個，池野怕打草驚蛇，還是放行了。”

姜覆雪想到了那個在驛站前看見的少年，若有所思道：“既然人還留在城裏，池野還抓不到嗎？”

“你不是不管了，還要抓嗎？”秦盡崖皺起眉，他和池野見面時，池野告訴他姜覆雪要放商隊走的命令，可秦盡崖也不懂姜覆雪到底在打什麽算盤。

可姜覆雪似乎不打算告訴秦盡崖自己的打算，只長嘆一口氣，“那就不管了，看他能惹什麽事出來。”話完姜覆雪擡起手把長夜放飛，回頭瞧見秦盡崖，沒忍住伸手在他臉上拍了拍，“臉色真差。”

其實兩人昨夜都沒休息好，眼底都是同樣的烏青，秦盡崖抓著姜覆雪的手親了親他手背，“怕洛安有變，連夜趕來了，不心疼心疼我？”

姜覆雪笑了，“不心疼，滾蛋。”

洛安城內，一個客棧老板在倒潲水時在小巷發現了一個渾身是傷倒在地上的少年，少年察覺有人來，伸出手顫顫巍巍道：“救……請救救我，我繼母想殺我……”話完後少年就暈過去了。

老板聽到這話，本來還在猶豫的心還是軟下來，讓夥計把少年擡進了後院裏。

老板一家人是外地來的，老板的女兒好奇的打量了少年一番，隨後自告奮勇的要替少年擦幹凈臉，少年的臉是中原人會喜歡的標志面容，老板的女兒擦著擦著就忍不住臉紅起來，然後把手帕丟給小二就跑了，小二莫名其妙的接過手帕，繼續替少年擦拭裸露在外面的皮膚。

老板請了大夫來，少年的上衣被掀開後，大夫和老板都忍不住心裏一跳，少年身上確實很多挨打過後的淤青，老板一下子就聯想到了少年暈過去前說的話，老板本就是個心善的人，見到少年這樣悲慘，還是打算等少年醒了後問幾句，如果沒有什麽大問題，老板是打算把他留下來的。

大夫替少年上了藥，囑咐了幾句就離開了。在大夫離開不久後，少年就醒來了，他緊張的環顧周圍陌生的環境，一眼看見了昏過去前自己求救的老板，少年立馬下了榻跪在老板面前。

“謝謝您……謝謝您救了我，如果不是您，想必我已經凍死了，我該如何答謝您……我可以，我可以為您做牛做馬的！”

“誒，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快起來。”老板被這場面嚇了一跳，連忙把少年扶起來，忽略了少年的話與中原人的說話習慣有所不同。

少年的眼淚止不住的落下，老板看他這樣可憐，拍了拍他的肩膀，詢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如果你家裏……確實容不下你，我這裏可以收留你……”

聽到這話少年眼睛亮了亮，“我可以留下嗎？十分感謝您！我叫秦嶼，我什麽都可以做的！”

“秦嶼……是個好名字。”老板點了點頭，轉頭喊到：“藝兒！你來帶這孩子去熟悉熟悉客棧，給他找個屋子歇吧。”

“誒！知道啦！”老板的女兒一直躲在門外偷看，聽到老板的話就跳了出來，歡喜的上前拉著秦嶼的胳膊，低著頭羞澀道：“我……我帶你去到處看看。”

秦嶼感恩的向老板鞠了一躬，隨後對被老板稱作藝兒的女孩兒笑著點頭，“有勞姑娘了。”

商隊裏逃逸的人沒有找到，姜覆雪打算繼續留在洛安，但秦盡崖不能一直留下來，他跟姜覆雪溫存了兩天又匆匆趕回了主城，有姜覆雪盯著，池野感覺壓力都大了起來。

半月過去了，池野就是找不到那個商隊逃跑的人，姜覆雪也不急，在洛安處理了不少事件，可他越是不急，池野壓力就越大，偏偏姜覆雪還下令道不能再打草驚蛇，池野感覺自己愁的頭發都掉了不少。

一直到六月初，追蹤萊絲部落的逐風回來了，姜覆雪讓池野停了城中的暗中搜捕，由逐風領路，讓池野帶了一支軍隊出鏡，見機行事，能把萊絲部落的人全部抓回來最好，尤其是累業，如果他們逃到了塔西塔境內，池野就不用再追，帶兵原路返回即可。

豎日深夜，池野帶兵出了城，姜覆雪在城墻上目送軍隊遠去，隨後他擡起手臂，小拇指抵在唇邊吹響了哨聲，長夜應聲而落，姜覆雪把寫好的密信綁在長夜腿上，隨後長夜展翅飛走。

姜覆雪擡頭看著天空中越發明亮的月光楞神了片刻，隨後下了城樓。

按池野所匯報的，姜覆雪確定了，脫離商隊留在洛安的，就是那個少年。姜覆雪不知道那少年到底用了什麽手段躲過了池野的追捕，也不知道他留在洛安到底什麽目的，但姜覆雪有種直覺，這少年會是影響日後他打塔西塔上三部的關鍵。

老鼠這種生物，一旦藏匿在城市之中，想再找出來，真是難啊。

另一邊的沽荊主城裏，秦盡崖少有悠閑的時刻，他本打算找個時間去把姜覆雪接回來，可收到了長夜帶回來的信件，秦盡崖只好聽從姜覆雪的安排，繼續憋屈的留在了主城。

這段時間秦盡崖沒在將軍府遇到什麽怪事了，但姜覆雪給他的消息是讓他小心一點，姜覆雪先前聽了秦盡崖講的有人夜闖將軍府的事，猜測有可能留在洛安的那個異族少年，就是連夜去到主城被秦盡崖發現的那個人影。

看不見的敵人最為可怕，之後幾日，姜覆雪撤銷了城裏對那位少年的追捕，加強了各處的守衛。

一直到池野無功而返，洛安城裏也沒發生什麽異變，姜覆雪沈思了許久，終於打算回到主城了。

可在姜覆雪回主城那日，那名躲起來的少年卻主動出現了。

是在姜覆雪騎馬欲要出城時，那少年提著菜籃突然沖到了路中間，如果不是姜覆雪反應快勒住韁繩，馬能直接把那少年撞飛出去。

正當四周人看得驚魂未定時，一個婦人又從人堆裏沖了出來，她手裏拿著木棍，看見倒在地上的少年就氣得拿著木棍上前在少年身上打了起來，嘴裏還咒罵著：“掃把星，躲了這麽久，終於讓我逮著了，看我打不死你！”

姜覆雪皺著眉看著那少年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對身後的鐵騎使了個眼色，鐵騎立即下了馬上前攔住婦人，婦人這才轉頭瞧見馬上的姜覆雪，頓時沒了打少年的氣焰，慌忙跪下跟姜覆雪行禮。

“是姜，姜將軍啊，草民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將軍，還望將軍見諒……”

姜覆雪挑了挑眉，哪怕移民到洛安的新城民，也沒人會像這婦人一般這樣怕自己，姜覆雪沒有戳穿婦人拙劣的演技，只是歪著頭看向被打的起不來的少年，詢問道：“沒事吧？”

少年頭也不敢擡，點了點頭，結結巴巴道：“我……我沒事的，多謝將軍關心……”

下一刻，一個少女剝開人群沖到了姜覆雪的馬前，少女看起來很關心少年，看見姜覆雪時，少女有些詫異，還是畢恭畢敬行禮道：“姜將軍，這是我家客棧的一個小二，沖撞了將軍實屬意外，還望將軍海涵……”

姜覆雪在馬上饒有興趣的看著這三人，隨後開口道：“既是意外，那也沒什麽好道歉的，我看這位小兄弟傷得不輕，不如跟我回趟軍營，我讓醫師來替他看看？”

少女面露難色，姜覆雪也不為難她，只耐心等著，倒是少年伸手拉了拉少女的衣擺，開口道：“藝兒，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你先回去，我相信將軍不會害我，我晚點會回去的。”

少女還要再說什麽，但想到那可是姜覆雪，還是閉了嘴，把少年扶起來交給了鐵騎，姜覆雪駕著馬掉了個頭，對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笑道：“大夥兒散了吧，沒什麽事，各忙各的去吧。”

聽到姜覆雪這麽說，圍觀的人群果然散了。

姜覆雪回頭看了眼看起來病弱的少年，便領著跟隨自己的隊伍返回了洛安的軍營。

姜覆雪也算說話算話，真找了個大夫來替少年看傷，軍營裏，池野也跟在姜覆雪的身邊，看見少年身上大大小小被虐待出來的傷時也忍不住蹙眉。

“你繼母為什麽對你這麽狠？”

少年苦笑道：“因為我生母是塔西塔人……”

此話一出，姜覆雪挑了挑眉，池野倒是意外他的坦誠，繼續問道：“你不是中原人？”

少年搖了搖頭，醫師替他包紮好了傷口就跟姜覆雪行過禮離開了，少年直接穿好了衣服，低下頭神色落寞道：“我只有半個中原血統……我母親是塔西塔人，在從前洛安還能與外族通婚時，我父親娶了我母親，去年我跟著母親行商離開了洛安，父親另娶了繼母，我母親知道後就氣病了，沒多久就撒手人寰了，我就流轉在各個商隊裏，我聽說去年洛安出了事，我父親也死了，繼母卻因為回老宅躲過一劫，我心有不甘，趁著商隊進到洛安時溜回了家想拿回我母親留下的嫁妝，卻撞見繼母會情郎，我繼母怕我亂說，就想打死我，我害怕，就在緣來客棧躲起來了，今日本該去采購的王二哥病了，我才出門的，沒想到被我繼母看見了，她就追上來了……後面的，將軍也知道了。”

聽少年說了這麽多，池野卻是冷笑一聲，問到：“我好像沒問這麽多吧？你這是不打自招了？”

少年並不在意池野的質問，只苦笑一聲，擡頭看向姜覆雪，道：“將軍見過我，我想隱瞞將軍對我來說不是什麽好事，左右我也沒做什麽壞事，早點說清楚不是更好嗎，我很怕……將軍把我趕出去，我脫離商隊，他們就不可能再要我了，如果我被趕出城，沒有活路的……”

姜覆雪摸了摸下巴，正打算開口，少年卻搶先道：“如果……如果我說，我知道萊絲部落的陰謀，將軍可以留下我嗎？我什麽都能做的！將軍，可願聽我一言？”

姜覆雪沒有講話，只是沈默了半響後點了點頭。

少年看見姜覆雪點頭，便像是鼓起勇氣一般，開口道：“這是我一次起夜時無意間聽到的……狼王先前能把洛安屠城，是因為有萊絲部落的幫忙，他們告訴了狼王洛安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交換條件是狼王和萊絲部落冰釋前嫌，他日東窗事發時塔西塔能在沽荊出兵時保下萊絲。如果沽荊沒有懷疑到萊絲頭上，就讓那個叫累業的男人，想辦法讓您相信他的話，冒險跟著進城的商隊前往塔西塔，到時候主帥被俘虜，沽荊照樣完蛋……”

聽著少年的話，姜覆雪陷入了沈思，說實話，現在看著少年身上的傷口和那副看起來瘦骨嶙峋的身子，他其實有點懷疑先前自己覺得這少年就是去將軍府的人的判斷是否正確了。而聽少年方才說的，那婦人看起來對自己那麽害怕，也許不是因為不知道沽荊三城城民對姜覆雪的敬重，而是單純怕少年魚死網破在大庭廣眾之下暴露她與外男偷情的事罷了？

少年似是怕姜覆雪不相信，有些激動起來：“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您了！想必以您的聰明才智也能猜到一二，您如果真把我趕出去，我真的活不下來的！”

“……那你留下吧。”姜覆雪看著少年的誠懇的臉，還是在池野不解的神情中點了點頭，少年這才欣喜的對著姜覆雪磕了幾個頭。

姜覆雪沒再說什麽，打算轉身離開了，卻在掀開帳簾時，姜覆雪沒忍住回頭又看了少年一樣，開口問到：“你多大，叫什麽？”

少年楞了楞，還是老實回答道：“我叫秦嶼，十八了。”

姜覆雪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帶著池野離開了。

出了營帳後，池野還跟在姜覆雪身邊，猶豫了許久，還是開口詢問道：“將軍信他？”

姜覆雪莫名其妙看了池野一樣，“我為什麽要信他？”

池野更疑惑了，“那將軍為什麽要留下他？”

姜覆雪不說話了，他楞了會兒，才有些煩躁的撓了撓頭，不耐煩道：“因為我也有疑惑，他太像了。”

“什麽？”池野問道。

姜覆雪皺著眉，腦海中不自覺把少年的面容和十八歲的秦盡崖重合到一起，喃喃道：“他和盡崖，長得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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