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除夕夜，京城裏沒有往年新年的熱鬧，自從周瞿登基之後，城中街道上都是虞太後的兵，少有百姓敢出門，只有一些做生意的菜販還堅持著，其他人除非實在是快要餓死了，才會硬著頭皮出門采購，還要躲避巡城的士兵，這一年裏，京城百姓過得可謂是苦不堪言。

姜府之外，虞太後特意派了看守守在這裏，下令只要姜府裏有人敢出來就格殺勿論。

姜夫人坐在大堂裏在做著新衣，這是她想做給姜覆雪的，姜大學士坐在一旁翻看書籍，餘光瞥見姜夫人一副心情頗好的樣子，沒忍住嘴賤嘟囔了一句：“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做這些。”

姜夫人這下就不樂意了，她停下手上的動作，擡頭帶著慍怒看向姜大學士，“不做這些我做什麽？你自己都沒本事解決京城的困境，你還指望我能解決？”

姜大學士被妻子這樣一嗆，嘆著氣把書籍放下，擡頭看向院子裏落下的雪。

姜夫人順著姜大學士的目光看去，院子裏已經積了一層厚雪了，新年馬上就要到了，又是一年過去，姜夫人看見雪就想起自己兒子來，她是真後悔之前賭氣不回姜覆雪的信件啊，如今想送信給姜覆雪也送不出去了。

老管家從旁院過來，站在夫妻二人面前為難道：“老爺，夫人，今個兒是除夕，可如今府裏已經沒什麽菜了，只能湊合吃點了。”

姜大學士緘默了片刻，隨後點著頭揮了揮手，讓老管家下去安排。

哪怕姜府囤貨再多，一年過去了，府內那麽多人口，糧食也該吃的差不多了，如果京城還是擺脫不了虞太後和周瞿，怕是用不了多久，這府裏的人都得餓死了。

姜大學士是個硬骨頭，要他開門跟惑鷹的人乞食，他是萬萬做不到的。

姜夫人看著院子裏的水缸，猶豫了會兒，轉頭跟身後站著的丫鬟吩咐：“果兒，你去跟老林說一下，把院兒裏水缸裏的魚拿去燉了吧。”

丫鬟詫異道：“夫人，那魚可是將軍從前養的啊。”

姜大學士聽到這話也皺著眉看向姜夫人，“你舍得吃那魚？”

姜夫人沒好臉色的白了姜大學士一眼：“活都活不下去了，還管那麽多，舍不舍得的遲早得吃了，等我兒打回京城後，叫他再養一條就是。”

丫鬟聽姜夫人這樣說，也不再勸，轉身朝廚房走去。

姜大學士又是一口氣嘆出，先前他們聽到過消息，秦盡崖率兵圍了城，眼看就要打進來了，不知道是發生什麽事了臨時撤了兵。

也是那段時間，姜夫人夜裏總是睡不好，總夢見姜覆雪渾身是血的出現在她面前。

如今京城的消息傳不出去，外面的消息也傳不進來，姜覆雪不知道自己父母的安危，姜大學士夫妻倆也不知道沽荊發生了什麽。

天快黑下來了，姜夫人今天也忙活的差不多了，她不指望一兩天就能把這新衣做好，上了年紀，她眼睛也不太好了。

“老林。”

老管家剛把最後一道菜擺到桌上來準備離開就被姜夫人叫住了，他轉頭等著姜夫人開口。

“去把府裏大夥兒都叫來，都坐一起吃頓年夜飯吧。”

周圍的下人面面相覷，都覺得不合禮數，老管家也有些猶豫，還是姜大學士坐到桌前開口道：“去喊吧，這時候還分什麽禮數，都叫來，一起好好吃一頓。”

畢竟誰也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最後一個新年了。

兩個家主都發話了，老管家也不好推脫，這才去叫人，不一會兒，大堂裏的兩個桌子都坐滿人了，菜看起來多，只是算不上多好，但沒有人有怨言。

一開始下人們還拘謹，還是姜夫人找的話頭，大夥兒才在飯桌越發熱鬧起來。

名為果兒的丫鬟聽了姜夫人的話，提了裝著飯菜的籃子，打開了姜府的大門，門口的惑鷹守衛聽見動靜，都警惕的把刀對準果兒，果兒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籃子喊到道：“我們夫人說大過年的，不知道你們過不過年，但是也得吃上年夜飯才行，我，我就放這裏了，你們自便！”

說完果兒就跑回去了，急得連門都忘了關。幾個惑鷹守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把目光放到屋裏大堂裏兩個圓桌前坐著的人。

帶頭的守衛提起籃子打開，裏面是一些素菜和少得可憐的魚肉，幾人猶豫了許久，還是坐下來在姜府門口吃了起來，為首的青年守衛還遠遠向姜夫人行了一禮。

惑鷹其實不過新年，但是他們看見京城百姓在今天都在闔家團圓，他們卻只能站在雪地裏守著，虞太後也沒有入鄉隨俗請他們吃一頓飯的意思，今天算得上是他們離開故土後第一次感受到異族人的善意。

幾個守衛越吃越想家，眼淚也止不住了，虞夫人被果兒扶著走到門前，看著這些背井離鄉的少年人，就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她也沒忍住紅了眼眶，雖然姜府被這些惑鷹的小夥子限制了自由，可他們說到底也沒做什麽傷害府裏人的事。

“外邊兒冷，你們要是不介意，可以進到屋子裏烤烤火，暖和一些。”

姜夫人說完這話，惑鷹守衛們都感到了震驚，然後一個個又把目光放在了為首那個惑鷹青年身上，青年猶豫了許久，回頭看了看確定沒有同族的人在附近後，就領著幾個守衛進到了院裏。

果兒把門關上後還有些擔心的湊到姜夫人耳邊：“夫人，把他們放進府裏真的沒事嗎？”

這話聲音其實也不小，幾個離得不遠的惑鷹守衛都聽見了，他們有些尷尬的看著姜夫人。

姜夫人卻只是拍了拍果兒的手背，讓她放心，“我沒看見什麽惑鷹的士兵，我只看見幾個在新年裏回不到家的孩子，你看，他們其實和尋兒也沒什麽不同，為人父母，我也希望有朝一日尋兒在外有了難處，也有人能這樣待他。”

惑鷹青年聽見姜夫人這話就想起來了自己遠在故鄉的老母親，頓時涕淚橫流，他擦去眼淚堅定的看向姜夫人，開口道：“善良的夫人，請您放心，我們絕對不會傷害這府裏的任何一個人，感謝您的收留，願鷹神齊格倫保佑您長命百歲。”

說著青年就蹲下身雙手交叉放在肩前向姜夫人行禮，身後的其他幾個惑鷹守衛也紛紛跪下行禮感謝姜夫人。

姜大學士看著這幕心裏也不是滋味，拿著書朝書房走去，把大堂留給了這些人。

府裏年輕的下人很快和這些惑鷹守衛打好了關系，他們在火爐前聊著兩國不同的文化，還有故鄉的習俗。

惑鷹青年坐在姜夫人對面，跟姜夫人聊道：“這是我們第一次上戰場，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但能遇到您這樣的好人，也算我們走了好運。”

姜夫人卻是不解：“怎麽會回不去呢？”

青年嘆氣道：“您有所不知，城外又就被沽荊和凜冬還有寅庭的聯軍包圍了，我們根本出不去，只能等死了。”

聽到沽荊的字眼，姜夫人壓下心中驚喜問道：“之前不是也圍過一次城嗎，結果幾個月就撤離了，你們當時怎麽沒趁機逃走？”

青年簡直欲哭無淚：“我們也想，當時是因為沽荊被我們天主襲擊了，所以那個秦什麽才撤兵回去支援的，我們本來是可以走的，結果天晟聖女不放我們走，誰敢跑她就殺誰。”

姜夫人一聽到沽荊被襲擊，一下子就聯想到幾個月前她連續做噩夢的時候，頓時軟了身子，還是一旁的果兒扶著她。

正當姜夫人要開口詢問沽荊被襲的事時，城內突然吵鬧了起來，府外有兵刃相碰的聲音，還有廝殺聲，鐵騎踏城，整個京城都被吵醒了。

皇城裏，姜覆雪率領的沽荊先行軍已經殺進去了，守宮門的惑鷹守衛在夜裏被肅清了幹凈，蘇安和蕭澤林帶領的大部隊也進了城，大軍中心的馬車裏坐的就是太子了。

蕭澤林和蘇安把城中巡視的惑鷹士兵都解決了，太子便無所顧忌的直奔皇宮，宮裏的惑鷹也被姜覆雪和秦盡崖抓起來了。

一切如姜覆雪所言，一直被精神折磨的惑鷹士兵根本不堪一擊，他們回不到故鄉，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攻城然後死去，在這樣的壓力下，姜覆雪拿下皇城可比半年前秦盡崖要輕松多了。

太子抓到一個俘虜後詢問先皇後屍體的埋葬地，但沒有一人知道，俘虜都只說最後是周瞿親手埋葬先皇後的。

姜覆雪怕太子犯蠢發瘋，跟秦盡崖使了個眼色就帶兵前往周瞿的寢殿，可他們把整個寢殿翻了個遍也沒找到周瞿在哪裏，只在寢殿裏看見了一個染著血，看起來明明是已經組裝好但被人刻意砸爛的木鳥。

姜覆雪看著那灘血跡思索著，隨後他想到了什麽，帶著秦盡崖和太子前往了金鑾殿。

大燕帝王開朝會的大殿裏現在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渾身是血的虞太後，她身上的華服被血染透，平日裏梳妝好的頭發此刻散亂不堪，可她臉上是笑著的，嘴裏哼著的是惑鷹的民謠，她手裏還有一把染血的刀，而另一只手上拖拽著的，是被她用刀割破喉嚨的周瞿，血拖了一路，周瞿也早就死了。

虞太後就這麽拖著周瞿的屍體，朝著金殿上的龍椅邁著沈重的步子走去。她嘴裏的民謠沒停，聽到身後有人趕來的動靜也沒有停，聽見周懿在背後罵她質問先皇後屍體在何處也沒停。

她跨著步子登上臺階，眼看朝龍椅越來越近，可她身子也越來越沈，這一路走來似乎消耗了她不少力氣，在臺階上，她一個沒拽穩，周瞿的屍體就這麽滑了下去。

大殿裏所有人都在看著虞太後，在周瞿屍體滑落地時虞太後楞了一下，隨後麻木的又往回走，重新抓著周瞿的衣襟，卻一個沒站穩就這麽摔倒在臺階上。

周懿恨虞太後入骨，搶過一旁禦林軍的刀刃就要沖上去，被姜覆雪眼疾手快攔了下來。

“……將軍這是何意？”周懿目眥欲裂的看向姜覆雪，要不是對於自己有清楚的認知，這一刀他是真想先砍到姜覆雪身上。

姜覆雪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在臺階上努力往上爬的虞太後，姜覆雪不理解，看這樣子，分明是虞太後親手殺了周瞿，既然已是對親生骨肉痛恨至此，為什麽她還要把周瞿的屍體拖到金鑾殿，如果她的目的是龍椅，那她自己走上前不就行了，為什麽還要帶著周瞿這麽個累贅？

周懿沒有得到姜覆雪的回應，再也無法壓制怒火，他推開姜覆雪的手就要沖上前去，又被身後的禦林軍統領攔住，周懿正要發作，統領卻道：“太子殿下先冷靜一下，誰也不知道那個女人有沒有留什麽後手，貿然上前說不定有詐，左右她也逃不了了，就看看她要耍什麽花招。”

聽完統領的勸告，周懿這才不甘的甩開統領的手，又惡狠狠看了姜覆雪一眼。

臺階上的虞太後已經爬上高臺了，她轉過身把刀丟到一旁，用雙手抓著周瞿肩上的衣物，用盡力氣把周瞿也拖了上去。

虞太後就這麽把周瞿的屍體推到龍椅上，然後再把放在地上的冕冠戴到周瞿的頭上。

周瞿死不瞑目，此刻他的屍體就這麽看著殿下的眾人，詭異的讓人心驚膽顫。

虞太後擺弄了一番，就當她站起身，滿意的看著自己早已死去的兒子時，戴在周瞿頭上的冕冠卻掉了下來。

虞太後臉上笑消失了，她突然揚起手在周瞿屍體的臉上打了一巴掌，一下還不過癮，又連續打了好幾下，本被她擺正的周瞿屍體就這麽歪倒在龍椅上。

發了好一會兒瘋，虞太後才轉過身看向周懿，她指著周懿獰笑道：“你是個什麽東西？先坐上龍椅的是我的兒子，我的！周懿，你以為你贏了？不，你這個可憐蟲，你輸得一敗塗地！你和你母後一樣，你們都是我的手下敗將，今日我死了也不是輸給你，是輸給天道！是輸給命！”

姜覆雪皺著眉看著虞太後瘋狂的舉動，他袖裏藏了一支箭矢，如果虞太後有什麽威脅行為，這支箭矢就會被姜覆雪擲出。

來之前秦盡崖還好奇過，為什麽姜覆雪會徒手擲箭，之前池野告訴過秦盡崖，姜覆雪就是這樣傷到塔西塔狼王的。

姜覆雪只淡然道，是小時候羅河教他的，徒手擲箭，羅河比他更厲害。秦盡崖便不再多問了。

此刻，周懿聽著虞太後的瘋言瘋語，只確定了她肯定不正常了，既然如此，這樣瘋狂的人還能花什麽心思去設下陷阱。

周懿不再猶豫，趁所有人都被虞太後的話吸引註意時，他拿著刀沖向了虞太後，姜覆雪看見了也沒再攔著，他剛才的疑惑在看見虞太後打周瞿屍體時就消失了。

虞太後確實是恨周瞿的，她如今的所作所為，不過就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比周懿，或者先皇後更厲害而已。

在周懿沖到臺下時，虞太後突然大笑，然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她撿起地上的刀，狠厲的插入了自己的脖子，鮮血自她脖間和口中湧出，可她還在笑，她看著瞪大雙眼的周懿，用最後的力氣譏諷道：“手下……敗將……”

說完這句話，虞太後就倒在周瞿的膝上死去了。

母子倆皆是睜著眼斃命，本該是為民謀福的金鑾殿，卻在此處相繼死去了不少人。他們是大燕的皇後，大燕的貴妃，大燕的皇子。

周懿反應過來，依舊怒火中燒的拿著刀走到虞太後屍體前，他提起刀，在虞太後屍體上又洩憤一般刺了十幾下，直到禦林軍統領上前攔著他才停下。

虞太後的嘴角是上揚的，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在她無光的瞳孔裏，倒影出來的是一片荒蕪。

在生命結束的那刻，虞太後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鷹族的草原，她是阿雯佳天晟，是鷹族人人尊敬的聖女，她是這世上最無憂無慮的鷹。

什麽時候這一切改變了呢，是十六歲那年，惑鷹當時的天主，也是阿雯佳天晟的母親，惑鷹輸給了寅庭，大臣們紛紛要求把聖女獻給大燕的皇帝以保鷹族的安穩，阿雯佳天晟以為那樣疼愛自己的母親不會答應，可轉頭她就被送進中原，成為了大燕的貴妃。

阿雯佳天晟，本是帶著鷹族希望誕生的聖女，卻在離故土相隔千裏的地方，被人憎恨著死去。如果她對周瞿再好一點，也許這個世界上會有一個人真心待她，可她沒有，是她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

如她所言，她這一生，是場徹頭徹尾的悲劇笑話。

除夕夜，京城局勢已定，太子周懿殺反賊奪回皇位，翻遍了整個皇城才找到了先皇後的屍首，周懿先將先皇後風光大葬後，才登基稱頤廣帝，改年號明世。

被俘虜的惑鷹士兵，新帝下令關押，擇日於市井斬首示眾，也算是為寅庭王羅河報仇。在京城上空壓抑了一年的烏雲終於散開，百姓們都歡呼著新帝的功績。

姜覆雪帶著秦盡崖回了姜府，卻發現府內還有殘留的惑鷹士兵，在姜夫人的祈求下，姜覆雪只好找來蕭澤林，讓蕭澤林把這幾個惑鷹守衛帶回寅庭。

許久未見，蕭澤林和姜覆雪也沒什麽機會寒暄，京城這邊局勢已經定下後，蕭澤林帶著軍隊和姜覆雪塞給他的幾個惑鷹士兵就走了，走前只告訴姜覆雪四月的時候去寅庭吃他和羅溯婚宴的酒席。

姜覆雪心裏百感交集，在此之前，他完全沒想到學醫的蕭澤林能為了羅溯學領兵打仗，也沒想到蕭澤林和羅溯能終成眷屬卻是這麽個代價。

周懿的登基大典結束之後，姜覆雪就帶著秦盡崖回了沽荊，回去之前他特意和姜夫人和姜大學士一起吃了頓飯，又聽姜夫人的話，去買了幾條魚回來重新養在院子放著的水缸裏，姜夫人又把連夜做好的新衣塞到了姜覆雪手裏，姜覆雪就穿著新衣回沽荊了。

蘇安也回去了凜冬幫祝玉管理新的凜冬水軍，境內看似已經和平下來了，梁王知道周懿登基的消息後也沒來騷擾姜覆雪，這下姜覆雪的心思就放在怎麽打塔西塔上三部了，畢竟洛安的血債他還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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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規矩，第二卷 還有兩章或者一章日常篇之後就是第三卷了，日常篇字數不多，三千字左右，讓崖雪談談戀愛放松一下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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