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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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渚州東面的村莊, 姜雲靜有些傻眼了。

這裏同玉田村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底下。

此處街道房屋比渚州城裏看上去的也差不遠了,路上行人的穿著打扮甚至還要更富貴些, 至於那種衣衫襤褸的小孩更是連個影子都見不到。

謝忌坐在窗邊, 目光淡淡掃過四周:“男不耕作而食必粱肉,女不蠶桑而衣皆錦綺,泱泱也覺得奇怪吧?”

“難道和東來島有關?”

臨海當以捕魚為業, 可姜雲靜方才在車上瞧了許久,竟沒有看到多少販賣魚獲的,與渚州城裏顯然不同, 且這個村莊離東來島不過十幾裏路,若說毫無關系, 她自是不信。

謝忌點點頭:“對,這裏的居民大都是兩頭跑。婦孺小孩居住在此, 與外界聯絡, 家中男子則大都在東來島, 閑時做水手或者在島上幫工, 忙時也出海做盜賊, 亦商亦盜, 以海貿代農賈之利,自然富庶。”

不過相隔百裏,兩地竟就是天差地別, 姜雲靜忍不住心中感嘆, 對那東來島也越發好奇。

不久前,吳之敬在中間牽線, 托行內人聯系上了東來島的三當家, 此人名號“碧湖”,乃許曲的得力心腹之一。

今日, 謝忌要去見的便是這位碧湖。

不過,為了掩人耳目,他自然不能以真身示人,而是化名為閩南賀家的二公子賀晏。

閩南賀家也是世代行商,往年海運暢通時家中光貨船就有數十艘,可謂富甲一方。只後來海運半禁,這才漸漸衰微下來,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如今在閩南,賀家也算舉足輕重的角色。

之所以會選擇賀家,是因為其實賀家世代都暗中效忠於京中陸家,故而會盡心盡力配合謝忌,這樣一來,東來島的人就算要查,也無從著手。

至於姜雲靜,因二公子妻子早亡,便扮作了謝忌在江南采買的姬妾,剛好她在江南生活過數年,也不容易被識破。

穿過繁華的街市,馬車行到一個不起眼的院落外停了下來,謝忌扶著姜雲靜走下來。

敲響院門後,裏面很快便傳來了一個警惕的聲音:“何人?”

謝忌低聲道出暗號:“杜蘭香去,佳約三年。”

門被緩緩打開,謝忌同姜雲靜對視一眼,走了進去。

裏面不過尋常一進院落,看上去同普通人家的並無兩樣,東面種著棵李樹,墻角還堆著劈好的柴火。

唯一不同大概就是院子裏支起的四方桌邊坐了三四個大漢,兩人走進去時,紛紛轉過頭來,目光不善地打量著。

幸好,姜雲靜戴著帷帽,對方看不清她的模樣,只略看了兩眼就轉向了謝忌。

其中一個人放下手裏的牌九,拉了拉褲帶走過來,粗著個嗓子問:“你就是賀家老二?”

不知為何,聽見這個稱呼,姜雲靜竟有一絲想笑,目光瞥向謝忌,他倒是面色如常毫不心虛。

“是,今日與三當家有約,特來相見。”

那漢子絲毫待客之禮也無,聞言輕蔑從鼻孔裏噴出口氣,十分不耐煩似的招了招手,示意二人跟上來。

姜雲靜本以為這只是個一進的院落,卻沒想到穿過堂屋,後面還有一扇門,走出門後別有洞天。

一路過去,假山堆疊、曲水環廊,竟是個頗為精致的江南園林,穿過一道月門,他們來到一處開闊的湖邊,臨湖的亭子裏似有人在唱曲兒,咿咿呀呀的別有一番風韻。

走近後,姜雲靜看清了亭中情形。

一位身著桃紅蹙金琵琶衣裙的女子倚坐欄邊,身旁坐著兩位年輕男子,生得都是唇紅齒白、模樣清秀,其中一個正一手執壺給女子倒酒,另一個則貼在女子耳邊講著什麽私話,逗得那女子哈哈大笑。

唱戲的伶人則立在那自顧自地吊著嗓子,唱的是《西廂記》。

察覺到有人來了,女子也沒什麽反應,等到之前的漢子走上前去稟報一番,她這才懶洋洋地推開送到嘴邊的杯盞,偏過頭來打量了他們二人一眼。

不過,只是一眼,她目光就定住了。

定在了謝忌身上。

那目光起初是驚艷,隨後就變成了不加掩飾的打量,帶著幾分調戲之意。

姜雲靜還從未見過有人用這樣赤.裸.裸的目光看過謝忌,便是九公主見到他也只是略帶羞澀地瞧上兩眼,心中一樂,差點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謝忌似乎察覺到她的反應,面色立時就冷了幾分。

女子眉眼一挑,拉著聲音慢悠悠地開口:“你就是賀家二公子?”

謝忌拱手行了個禮,淡聲道:“在下賀晏,見過三當家。”

女子似有些驚訝,紅唇一掀,笑道:“你如何知道我便是三當家的?”

畢竟,東來島上連同九龍船主在內的五個當家皆是鬼見愁般的人物,殺人越貨無惡不作,在眾人心中,自然便都是窮兇極惡的糙漢子。

可女子如何就不能作惡多端、為禍一方了?

便是那九龍船主,其實也是個文弱書生,同大家想象中虬髯滿面的模樣相去甚遠。

謝忌語氣淡淡:“素聞三當家性喜男風,猶愛年輕貌美郎君,此處乃三當家的別院,若姑娘並非他本人,又如何能在此宴飲作樂?”

“你倒是個說話不拐彎抹角的。”碧湖輕笑一聲,目光繼續在他面上暧昧游走,“不過,像賀公子這般俊美的郎君我倒是頭一回見著,比起你,往日那些都成了庸脂俗粉了。”

碧湖話音一落,她身旁的兩位小倌臉色頓時有些難看,看向謝忌的目光也帶上了幾分怨毒。

姜雲靜有些驚訝,她還是第一次看見有女子如此明目張膽豢養小倌的,且言語之間絲毫也不避忌,倒是讓她覺得頗為新鮮有趣。往日都是男子調戲女子,在這座府邸裏,倒是掉了個個兒。

謝忌聽了碧湖的話倒是面不改色:“三當家謬讚,不過比起皮囊,賀某倒是能給三當家些更有趣的東西。”

碧湖聽出他所指,笑了笑,“可惜啊,我這人向來隨性行事,便是你手中的東西再有趣,若姐姐我不樂意,也都一概免談。”

聞言,謝忌也並不慌亂,畢竟,既然碧湖都願意見他了,必然不會就這麽不了了之。

只是恐怕還要周旋一番。

思量間,又聽見碧湖開口問:“你身邊這位是?”

姜雲靜察覺到碧湖的目光正對向自己。

“這是我家中姬妾雲娘。”

碧湖有些意外,“賀公子倒是有意思,談生意還帶著姬妾來,難不成是要同我打擂臺?”

“雲娘自非普通女子,若非有她在旁相助,賀某一個庶子,恐怕也今日也沒辦法出現在此處。三當家同為女子,想必也知巾幗不讓須眉之理。”

謝忌這番話說得碧湖倒是心中一動,斂去幾分笑意,目光微微閃了閃,揮了揮手讓身旁兩人同那位伶人先退下了。

“坐吧。”

碧湖擡了擡下巴,指著對面兩把椅子。

“賀公子不遠千裏而來,招待不周,還望勿怪。”

碧湖語氣裏多了幾分客氣,謝忌聽出來這是要切入正題的意思了。

“無妨,賀某也非拘泥小節之人。”

碧湖扯出個笑,目光帶著幾分審視,“你既是閩南賀家之人,又為何會千裏迢迢來我們這破島上尋路子?難道是南洋的銀子不好花?”

“家中長輩生性謹慎,並不願涉足海上生意,三當家也知,如今的賀家不過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且朝廷又在南面大肆剿倭,閩地已是焦土一片,何來路子、銀子?”

提起魏靖,碧湖臉色瞬間就難看了幾分,這個魏靖不愧是林之岳一手培養出來的人,帶軍以來在南邊連連告捷、勢頭兇猛,如是有朝一日打到這東邊來,恐怕東來島就再無寧日。

不過,他們東來島倒也不是吃素的,這些年據島一方、已成大勢,什麽硬茬沒碰過,便是那魏靖真的敢動手,也要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把一兵一卒送上岸。

謝忌似是看出她的想法,繼續道:“故而賀某才會不遠千裏來貴地尋良機,若能得東來島做後盾,在下手上那些那些絲綢茶葉也不愁換不成雪花白銀,畢竟,如今舉國海貨,近半自島上運出,在下所求不過借勢。”

聞言,碧湖嘴角微翹,打量著謝忌:“借勢可以,但也得看你手上到底有沒有能夠得上斤兩的東西。畢竟,東來島也不是什麽破漁村,小魚小蝦就免了。”

“這是自然,賀某今日來見三當家,也是略備了薄禮。若是三當家允許,在下就請人去馬車上擡過來。”

碧湖思忖片刻,對不遠處立著的漢子頷首示意。

不多時,便有人擡著幾只箱籠走了進來。

巷子打開,裏面是清一色的各式絲綢布匹,全都是上等的料子,碧湖走過去,略瞧了幾眼,這才發現其中玄機。

絲綢是海貿大頭之一,比之茶葉、瓷器還要行銷得多,碧湖自詡這市面上通行的布匹料子她也知道得差不多了,可這賀晏送來的這幾箱中卻有三分之一是她從未見過的,且織工精良、花樣別致,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拿起其中一匹,在手裏摩挲了片刻,“這是什麽料子,我竟從未見過。”

謝忌給姜雲靜打了個眼風,她了然點頭,走上前去:“這是影花絹,真絲制成,比一般的提花絹更輕薄透氣,適合夏日穿著,觸之生涼。”

碧湖打量了姜雲靜兩眼,又問了其他幾種布料,她都一一介紹了出來。

等看完了布匹,謝忌這才解釋道:“這些都是雲娘所制。”

碧湖來了幾分興趣,挑眉道:“哦?沒想到娘子還有這等手藝。”

說罷,打量著那張籠在輕紗後的面容,瞇起眼睛。

“既如此,何不摘下帷帽,也讓我瞧一瞧這般手巧的娘子究竟長了個什麽模樣?”

姜雲靜頓了頓,謝忌來之前就告訴過她,這位三當家最不喜貌美女子,故而今日才會戴著帷帽,以免橫生枝節。

卻不料對方竟提出了這種要求。

還在猶豫時,謝忌先開口了:“雲娘生性拘謹,有些怕生。”

碧湖冷聲一笑,目光意味深長地在謝忌身上掃了掃:“賀公子這般護短,倒讓我越發想瞧一瞧這位小娘子長得究竟是什麽樣勾人奪魄的美貌了。”

謝忌臉色冷了冷,還未說話,一旁的姜雲靜就先伸出手去,輕輕摘掉了帷帽。

碧湖擡眼看過去,楞在了那。

輕紗之下,女子容顏曼妙,只美中不足的是,那如玉肌膚上竟有一道長長的傷口,自眼下一直到頰邊,看上去猙獰可怖。

姜雲靜垂下了眼:“並非雲娘不願以真面目示人,只是容貌醜陋,怕嚇著娘子,故而才遮掩一番,望娘子勿怪。”

碧湖沒料到會是這樣的情況,聲音放緩了幾分:“無妨,我也只是好奇心起,倒沒有想過會有這般隱情。”

其實,她能看出這雲娘本身底子是極好的,一張臉用花容月貌來形容也不為過,只是有了這道疤,再美的人也稱不上美了。既然不是美人,碧湖自然就不在意了。

不過,心中卻生出了新的好奇:“娘子好端端的怎會?”

姜雲靜面帶哀傷,沈默了片刻才開口說:“是我之前的夫君所為。他欺騙於我,同旁的女子有了首尾,我忍不下這口氣,他卻惱羞成怒……是我遇人不淑。”

說到這,聲音已明顯哽咽。

豈料那碧湖聽了後臉色大變,一雙眼睛仿佛能噴出火來,一拍桌案:“竟還有這等負心薄幸的狗男人!真是殺了也不為過!”

謝忌心道,這碧湖的反應倒是有趣。

尋常人聽了大概也會義憤,可東來島的三當家素來是個心狠手辣的,反應如此之大就有些微妙了。

其實,在臉上弄出個疤痕是姜雲靜提出來的。她聽說了這三當家猶恨貌美女子又鐘愛玩弄年輕郎君時,心中就隱隱有了個猜測。

或許這位三當家並非什麽性好男風厭惡女子的大漢,而是曾被負心漢和貌美女子傷過的婦人。因愛生恨,故而才會如此極端。

見現下這副情形,姜雲靜幾乎已經可以篤定自己的猜測沒錯。

於是繼續裝出一副深受情傷的模樣,搖了搖頭:“他有權有勢,我也奈他不得。只恨自己當年識人不清,錯怕虛情假意當做真心對待。”

謝忌在旁聽得眼皮微跳,為何他覺得,姜雲靜這一番話指桑罵槐似的。

碧湖冷哼一聲:“你可是一輩子都毀了,就甘心讓他這般逍遙快活?若是我,定將他同那個狐媚子大卸八塊,以解心頭之恨。”

姜雲靜說:“我自然恨他,當初被攆出家門後就發誓要報覆一番。只是我同他實力懸殊,就算是報覆,也並非一時半刻就能做到。幸而後來遇見賀公子,不嫌棄我如今的樣子,還助我做起絲綢生意。”

碧湖心道,這姓賀的恐怕也沒安好心。哪個男子不重顏色?嘴上說一套,心裏又是一套。

便是她當年青梅竹馬的夫君,口口聲聲說只心悅她一人,最後不也被那秦樓楚館裏的妖精纏軟了腿?

這雲娘同她遭遇相似,碧湖倒是難得起了幾分惻隱之心:“娘子倒也是命苦的,不過你有這樣一門好手藝,自是不需要依靠男子過活。日後,有了東來島的助力,更是會銀子花不完,到時候什麽樣的俊俏郎君找不著?”

她話說得直白,就差直接讓姜雲靜同她一樣養些小倌了,姜雲靜聽了忍不住笑起來,點點頭:“三當家此言有理,其實,我也是這般想的。”

她也是這般想的?養幾個年輕俊俏的郎君在家?

謝忌臉色微不可察地黑了幾分。

不過,經過這樣一個插曲,加之那批絲綢又確實都是少見的好料子,碧湖的態度顯然有所松動。

離開前,她告訴謝忌,三日之內會給他答覆。

一番折騰下來,謝忌同姜雲靜回到客棧已是入夜。

匆匆用過晚膳後,兩人各自梳洗了一番。

躺倒在床上時,姜雲靜忍不住舒服地哼唧了一聲,正要掀開被子鉆進去,本在研究東來島地形的謝忌卻走過來,脫了外裳跟著上了床。

“你不研究地形了?”

姜雲靜轉頭狐疑問,明明方才還見他眉頭深鎖一臉專註的模樣。

謝忌掀開被子躺到姜雲靜旁邊,笑瞇瞇道:“怎能讓娘子獨守空床?”

姜雲靜看著他,隱隱覺得那笑似乎笑裏藏刀似的,有種不懷好意的感覺。

她警惕推開他的胳膊,朝裏側挪了挪,皮笑肉不笑道:“不必,夫君當以大事為重。我自己一個人……”

睡得更香。

話還沒說話,謝忌就一把將她撈進了懷中,姜雲靜驚呼一聲,擡起頭正好同他四目相對。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在她的脖子後打著圈地摩挲著,姜雲靜只覺得整片背都泛上一陣酥麻,身子已軟了大半。

謝忌貼到她頰邊,輕輕含住那玉白耳垂,在口中輾轉輕吮著。

姜雲靜哪受得了這個,當即便輕哼出聲。

“姜娘子,在下服侍得還好嗎?”謝忌伏在她耳側,聲音帶著一絲蠱惑,“娘子還要去找其他郎君?”

姜雲靜身體隱隱生出一股燥意,腦子卻還清醒,明白過來他這是在計較什麽了。

原來是為了下午的事。

她心中好笑,倒真想起了下午見到的那幕場景,眼睛轉了轉,生出了捉弄的心思。

於是,玉手扶上他的脖子,輕飄飄地環住,也依樣畫葫蘆地將唇貼到了他的耳側,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謝忌不妨她會忽然來這樣一招,登時身體一緊。

“唔,”姜雲靜察覺到他的反應,紅唇輕勾,語氣帶著幾分調笑:“下午那兩個確實不錯,唇紅齒白的,看著倒比謝郎君年輕呢。”

謝忌臉色瞬間黑如鍋底,咬著牙慢悠悠道:“是麽?娘子喜歡年輕的?”

“春衫少年誰不愛?我自然也不能免俗。謝郎君模樣倒還算俊俏,可就是這年紀啊,大了點。”

說完,把他人一推,笑嘻嘻地一骨碌鉆進被子裏,從頭到腳地裹上了。

“我累了,謝將軍自便吧。”

謝忌只是笑笑,手上一個用力,將被子整個翻起,姜雲靜驚呼出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壓在了身下。

她仰面躺在那,烏發如瀑、膚若白雪,細細的貝齒輕輕咬著唇,眼波流轉間帶著一股不自知的媚態,撩人心弦。

謝忌俯身看向她,唇貼上她的面頰,啞著聲低語道:“泱泱恐怕不知道,有些事,年紀大也有年紀大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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