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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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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雲靜沒想到的是, 第二日碧湖便派人送來了信,說是三日後可以登島。

“這般快, 會不會有詐?”

謝忌把信一折, 嘴邊笑意冷淡:“或許是有詐,也或許是許曲已經聽到了重開海運的風聲,加上最近魏家軍在沿海剿倭, 走私戶們人人自危,東來島的日子怕是也不好過,病急亂投醫罷了。”

昨日, 她已聽謝忌講了他此行的計劃,聞言稍微放心了些。

“那許曲不會有竄逃之意吧?”

“所以東來島必須要拿下, 萬一不行,魏靖也可強攻, 只是或許不能生擒許曲而已, 到時候只能找機會殺了他。”

姜雲靜明白他的意思, 若讓許曲逃走, 必定貽害無窮, 以他的能耐和本事恐怕東山再起也不是難事。

只是, 島上這般大,該如何找到弟弟呢?

似是看出了她的憂慮,謝忌說放緩了聲音:“元樂的事放心, 上島後我會派長離暗中去查, 一旦找到你弟弟,你便尋機會同他先行離開, 會有人接應你們。”

姜雲靜下意識地問出口:“那你呢?”

謝忌打量她神情, 不知想到了什麽,嘴邊噙起縷笑:“我麽, 完事了自然會去找你,只是到時候怕你不在呢。”

姜雲靜皺了皺眉,心道這人還真是疑心重。

她雖是有想逃的心思,可也不會在東來島這種地方,一個不好,性命說不定都會丟了。

面上還是甜甜一笑,虛偽道:“我自然會等著夫君回來。”

三日後剛過午時,碧湖派來的馬車已候在客棧門口了。

馬車的車窗是封閉的,半途也不準下車,一直到東面某個秘密碼頭,再乘小船渡海。

此行兵分兩路,未免對方變卦,東來島的規矩是先壓一半貨在島上,長離同青原等人扮作船夫,隨貨船將貨物運送至東來島東南面的碼頭,姜雲靜同謝忌則單獨作為客人先上島。

上了船後,兩人便被“請”進了昏暗的船艙中。船身輕晃,外間隱約有說話聲傳來。

“這就是三當家新尋到的生意?”

“那難得長得細皮嫩肉的,莫不是又去江南找的小倌吧?”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來。

姜雲靜雖看不見謝忌的表情,可料想應當也不會太好,掐著手心忍住了笑。

正偷樂著,卻聽那群人又聊了起來。

“這三當家同四當家果然不愧是拜了把子,癖好都一樣,一個找白臉俏郎君,一個找黃花大閨女,模樣還都一個賽一個的好,上回那個你們瞧見了嗎?”說話人輕嘖一聲,語氣狎昵:“那可真是水靈,一身皮肉跟雪似的。”

“朱老五,你這說的跟親眼見過似的,難不成四當家辦事時還叫你在旁邊伺候了?”

又是一陣不懷好意的哄笑。

“呵,”朱老五輕蔑一笑,“可不就是親眼見過?那丫頭是個烈性的,惹得四當家不高興了,拿鞭子抽了一頓關進了水牢裏,衣服都打爛了,啥看不見?”

“喲,都這樣了,還能瞧出來皮肉跟雪似的,你眼睛倒是毒!”

朱老五哼笑一聲,本還欲搭腔,身後忽然響起一個響聲,轉頭一看,原來是他新收的徒弟把水桶給打翻了。

朱老五眉頭一豎,走過去兜頭就是一巴掌,“毛手毛腳的,沒吃飯?來了半個月了,還他娘跟個雛兒似的。”

周圍人笑道:“朱老五,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當人家師父,不把徒弟帶去開開葷?”

朱老五啐了一口,冷笑一聲,“老子還想弄點銀子開葷呢,輪得上他?”

一群人越說越不堪,姜雲靜聽得已是面紅耳赤,恨不能鉆進地縫中去。

只不過,方才那個小小插曲卻引起了她的註意。

藺家姑娘就是被四當家看上了擄走的,難不成那個朱老五說的便是她?若真是這樣,那倒不好辦了。

幸好,沒過多久,船身忽地一震,靠岸了。

到了岸上,眼前忽地一亮,姜雲靜有些不適地瞇起眼睛,見狀,謝忌伸出手給她擋了擋,估摸著她適應了後,便又自然地挪開了。

姜雲靜這才瞧見島上情形。

碼頭臨海,望過去自然是汪洋一片,印著龍紋的大旗迎風招展,不遠處挨次停泊著數艘大船,一些人正上上下下地搬運著貨物,近處卻零零散散地分布著不少攤販,賣水果、茶水、吃食的都有,比之渚州還要興旺不少。

看上去不像是個賊匪遍地的荒島,倒像是個富庶繁忙的小城。

可不過看了片刻,朱老五便從後面走來了。

他生得虎背熊腰,滿臉虬髯,一雙眼睛黃豆大小,透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精光。雖方才在船上跟同伴氣焰囂張、口無遮攔,可到了謝忌二人跟前,卻立馬換上了一副客客氣氣的樣子。

畢竟,這可是三當家特意囑咐要好生招待的“肥羊”。

他走上前來,滿臉堆笑:“賀公子,時間不早,不如現在就啟程去村裏吧?”

謝忌點了點頭,“勞煩兄臺。”

“叫我朱老五就是,今日三當家不得空,特讓小的過來迎接貴客,方才一路是島上規矩,賀公子切莫見怪。”

“無妨,我既來島上做生意,自然會守島上規矩。”

隨後,朱老五便領著他們向不遠處候著的馬車走去。

一擡頭,姜雲靜便看見了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少年。

他十五六歲的模樣,身量清瘦,身穿一身粗布短衣,褲腿短了一截,腳踝都漏在外面。

想起方才船上的那一幕,姜雲靜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眼,發現那一處的皮膚比其他地方要白上一些,耷拉著腦袋,看不清樣子,同周圍人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姜雲靜忽然想起來,朱老五說他剛來了半個月。

電光火石間,她忽然有了種奇怪的直覺。

一顆心也跟著砰砰跳起來。

她的餘光始終停在那少年身上,待到要被扶上馬車時,姜雲靜不動聲色從袖間掏出個東西。

一陣自西邊而來的海風刮過。

她手中的繡帕忽然一松,直直地朝著少年的方向飄去。

“啊,我的帕子!”姜雲靜驚呼出聲。

朱老五正在同車夫說話,顧不上這邊。

謝忌見狀趕緊走過去,卻被姜雲靜輕輕拽住了衣袖,他目光疑惑,但在瞧見那伸出手去抓繡帕的少年時忽然就明白了過來。

那天,離開玉田村前,藺夫人交給了姜雲靜一方繡帕和一枚玉佩,讓她在見到姜元樂時交給他,他看了自然就會相信他們。

少年身手敏捷,沒跑兩步就把繡帕找了回來。

只是在低頭的一瞬間,他忽然楞住了。那上面的花紋……

姜雲靜自然察覺了他的異樣,心頭猛地一震,下意識地走過去,一把拉過少年的胳膊。

少年擡起頭來。

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被曬了半個月的皮膚已是粗糲的小麥色,襯得左眼角的一顆小痣都有些黯淡了。

可姜雲靜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它,她腦子裏一片空白,有那麽一小會兒,周圍的聲音仿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陣夾雜著心跳的轟鳴。

謝忌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將人扶住,姜雲靜這才猛地回過神,掩飾住自己的失態。

少年目光流露出片刻的疑惑。

謝忌從他伸出的手中接過了那方繡帕,微微一笑:“多謝小兄弟。”

少年斂了目光:“舉手之勞,公子不必客氣。”

他言談有禮,顯然同島上人士大不一樣,謝忌意味深長打量他兩眼。

想起方才那方繡帕,少年眉頭微微皺起,心中還是疑惑,剛要鼓起勇氣開口詢問,餘光卻瞥見朱老五走過來的身影。

“賀公子,發生何事了?”

見少年也在,朱老五眉頭登時皺了起來,喝道:“你小子冒犯貴客了?我就說……”

見朱老五揮手就要朝少年拍去,姜雲靜心中一緊,下意識將少年拉到了一邊。

朱老五面露訝異。

見狀,謝忌笑著解圍道:“方才這少年撿了在下娘子丟掉的帕子,正感謝他呢,朱大哥誤會了。”

朱老五神情這才一松,瞥了一眼面籠輕紗的姜雲靜,心道不過是個姬妾,這賀公子倒是上心得緊,還一口一個“娘子”,面上卻絲毫不顯,覷了一眼少年,擡擡下巴,“你小子還有幾分眼色。”

說完,又朝著二人賠笑道:“這小子剛來島上不久,不懂規矩,若是冒犯了二位,同我說便是,我一準好好收拾他!”

姜雲靜思緒紛亂,根本顧不上朱老五在說什麽,她腦子裏全是方才少年擡頭時的模樣,那顆小痣……

難道真的是他?

姜雲靜一顆心懸著不能落地,恨不能立時就問個清楚,可也知道此事需從長計議不能慌張,於是只能按下心頭百般疑慮,轉身上了馬車。

一行人乘著馬車來到了島的東面,比起方才碼頭和途經的村子,作為九龍船幫的大本營,這邊顯然要安靜許多,

在入口時,馬車停了下來。

姜雲靜將車簾悄悄掀開一角,看見跳下車的朱老五正在同個守衛模樣的男子說著什麽,過了片刻那人才揮手放行。

這裏比她想象的還要戒備森嚴,竟像軍中一般。

朱老五沒有將他們直接帶去見碧湖,而是先把人送到了一處院子,說是讓他們暫且休息,夜裏會設宴招待一番。

於是,姜雲靜同謝忌回了房,簡單梳洗了一番,又用了些送來的吃食。

因著弟弟的事,姜雲靜根本沒有食欲,只簡單動了幾筷子就擱到了一旁。

謝忌替她盛了一碗魚湯,低聲問:“怎麽,不舒服?”

姜雲靜搖搖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謝忌自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你覺得方才那少年是元樂?”

姜雲靜眉頭深蹙,點點頭:“元樂眼角有一顆小痣,方才我瞧那少年,眉眼之間確實和元樂小時候有六七分相似,何況,朱老五說他剛來島半個月,時間上也對得上。”

回想起方才那少年的舉止,謝忌沈默了片刻,安撫道:“雖然眼下有了線索,不過還需再稍稍忍耐,打探清楚虛實之後,再做定奪。”

其實方才一路過來時,姜雲靜心中已有了個主意,不過,想來謝忌也並不會答應,於是便沒有開口。

謝忌繼續道:“若那少年真是元樂,明日貨船一到,長離會找機會下船來將你們二人接走。”

姜雲靜擡起頭:“可藺姑娘怎麽辦?若她真被關進了水牢,如何能把人救出來?”

謝忌略一思忖,說:“九龍幫四當家每年強搶的民女沒有八十也有一百,既然舍得用鞭子,還把人關進了牢中,想來也沒太放在心上。等到外間一亂,到時候再想辦法把人救出來,在這之前倒不宜有所行動,以免打草驚蛇。”

入夜,朱老五果然按時守在了門外。

謝忌同姜雲靜跟著他一道朝著東面的飛流閣走去,還沒走近便聽到一陣喧嘩的絲竹之聲,不遠處一座兩層的閣樓掩映在樹林間,燈火璀璨。

上到二樓,兩人順著廊道被一路引至正廳。

剛邁過門檻,就聽見碧湖爽朗的笑聲響起在耳邊。

“賀公子終於來了!”

姜雲靜跟在謝忌後面走進去,然而剛一擡頭卻楞在了原地。

鐘崇?!

他怎麽也在這兒?

姜雲靜蒙著面紗且又被身前人擋住了大半,鐘崇第一眼倒沒瞧見她,但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謝忌。

鐘崇端著酒盞的手一頓,差點灑出來。

他早聽聞謝忌被聖上突然派下了江南,這自然引得越貴妃一黨警惕,不惜特意派了高手沿途跟隨,卻並未發現有什麽異樣。

不過,有時候,沒有異樣才是最大的異樣。

畢竟,誰能想到,謝忌根本就沒有在那支隊伍中,而是來了東來島?

鐘崇的臉色沈了幾分,既然他出現在了這,恐怕目的只有一個。

看來,聖上要重啟海運之事是真的了。

正思量間,鐘崇沒察覺到自己的反應全都落入了身旁碧湖的眼中。

她眼睛微微瞇了瞇,慢悠悠笑著道:“怎麽,鐘公子同賀公子是舊識?”

鐘崇這才後知後覺回過神來,與謝忌目光一對。

對方倒是一臉平靜,笑著走上前來拱手道:“鐘公子,別來無恙。”

鐘崇有些佩服起謝忌這死到臨頭還八風不動的本事了,聞言正要虛偽應付兩句,餘光卻忽然瞥到了站在他身後的姜雲靜,笑容再度凝在嘴角。

謝忌竟然把她也帶來了東來島?!

幸好,謝忌擋住了碧湖的視線,她並未瞧見此刻鐘崇的臉色有多難看。

鐘崇定了定神,這才起身回了個禮,依著碧湖方才的稱呼回道:“別來無恙,賀公子。”

“賀”字咬得格外重,隱隱帶著股怒氣。

鐘崇不知道謝忌打的究竟是什麽算盤,既然他親自來了東來島,必定另有成算,說不定會將這攪得天翻地覆。

可東來島這個地方,縱使鐘崇已來過數次也仍舊沒摸透,更別說那個九龍船主,素來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狠角兒,若真的出事,謝忌能保姜雲靜安全無虞嗎?

其實在見到鐘崇的那一刻,謝忌也有些驚訝。

他知道越貴妃一黨暗中同東來島有聯系,卻沒想到這中間人會是賀家。賀家藏得也是深,表面上從來不碰海貿,原來私底下竟藏著這樣的貓膩。

兩人對視不過數秒,卻是暗潮湧動,各懷心思。

姜雲靜也是一肚子疑問,鐘崇為何會在這?鐘家不是素來不涉海貿的嗎?

可瞧著方才碧湖對他的態度,顯然二人已是舊識,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恐怕局面就覆雜了。

一行人被安排坐下。

坐定後,碧湖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謝忌同鐘崇二人:“我竟不知鐘公子同賀公子還有交情,不知二人是何時認識的?”

鐘崇聽出碧湖這句話有試探之意,可他連謝忌扮的是哪位賀公子都不知,如何答得上來?

幸好,謝忌先接過了話頭:“談不上交情,鐘家乃江南頭號的商戶,鐘公子又才幹出眾,賀某敬仰已久,只因遠在閩南,家中事務向來又是大哥在打理,一直無緣與鐘公子深交,只兩年前隨父親在江城的絲綢商會上見過一次。”

一番話下來,鐘崇自然明白這位賀公子是誰了,畢竟,閩南經商大戶中姓賀的不多,既然能進到東來島,想必就是那一家了。

於是,也虛偽應和道:“賀公子謬讚,在下自小便聽聞過賀公當年橫掃南洋之壯舉,甚是欽慕,今日能與賀公子在此相見,也是緣分。”

說完,舉起酒盞敬了謝忌一杯。

見二人往來客氣,確實也不像熟識的樣子,碧湖的疑心散去幾分,跟著舉起杯來,笑道:“原是如此,那還真是有緣千裏來相會,今日幾位貴客都在,定要喝個痛快!”

眾人紛紛舉盞,飲下了杯中酒。

放下杯後,鐘崇語氣淡淡道:“賀公子此番前來也是為了海貿之事?為何不從南面出發,而要舍近求遠?”

“鐘公子又不是不知南面如今情勢?現下,恐怕只有東來島這片海尚算平靜。”

鐘崇心中冷笑,你不就是來把這海水攪渾的嗎?

碧湖聽了謝忌的話,面露得意之色:“賀公子說的不錯,現下除了東來島還真沒有哪裏可以保證讓諸位的商船順利出港。那魏狗步步緊逼,南邊早就人仰馬翻,可惜,我們卻不怕他,他有大炮,我們也有,對上了還不一定誰先死。”

雖然知道東來島勢力極大,可姜雲靜也沒有想到碧湖口氣會這般狂妄,畢竟魏靖領的可是朝廷的軍隊。

一旁鐘崇笑著舉起杯:“還得仰仗船主和幾位當家的,不然我們這些商戶還真成了無頭蒼蠅。”

“鐘公子客氣,你哪是尋常商戶?東來島還得仰仗你呢。”

說完,碧湖也舉起杯一口飲下。

謝忌意味深長笑了笑:“素聞鐘家人脈通天,如今連三當家都這般說,看來果然非同凡響,日後還要倚仗鐘公子多多扶持。”

鐘崇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哪裏哪裏,賀公子能力壓兄長,談下這東來島的生意,恐怕以後賀家的大梁還得靠你來挑呢。”

姜雲靜在旁聽二人一來一回明槍暗戰的,心中好笑,還真都是千年的狐貍,誰也不輸給誰。

碧湖聽不出其中曲折:“我看二位都是後生可畏。今日將你們邀至一塊,就是想著大家同在江湖結個緣,東來島從不做一錘子買賣,上來了就是日後長久的盟友,賀公子你初來乍到,我定要好好招待你一番,還有雲娘。”

鐘崇挑了挑眉,目光終於落到姜雲靜身上,像是剛發現屋子裏還有這麽個人似的,笑問:“這位娘子是?”

“這可是賀公子的寶貝,”碧湖掀唇一笑,眼神促狹,“這位雲娘的織布手藝乃是一絕,船主見了都誇讚不已,說是那批料子若是運到海外,定能行銷。”

姜雲靜略顯拘謹地垂首道:“三當家過譽了。”

“哦?竟是這樣?那有機會我倒想見識見識雲娘子的手藝了,也不知賀公子是否介意?”

鐘崇目光轉到謝忌臉上,帶著三分挑釁。

謝忌眼神微微冷了冷,目光同他對上:“鐘公子見多識廣,怕是入不了你的法眼。”

兩人沈默地對峙了幾秒,姜雲靜察覺到氣氛不對,趕緊解圍道:“妾身手藝不精,若能得鐘公子青眼,自然是樂意之至,改日定當親自派人送些新料子去鐘府。”

鐘崇這才一展顏,笑瞇瞇看著姜雲靜:“那就說定了。”

姜雲靜回看了他一眼,故作羞澀地點了點頭。

見二人眉來眼去,一旁謝忌的臉顯而易見地臭了幾分。

過了片刻,姜雲靜正要低頭夾菜,桌下忽然貼過來一只手,她嚇得差點驚呼出聲,意識到是謝忌後,這才勉強把聲音咽回了喉嚨。

惱怒轉過頭,謝忌沖她笑了笑,卻是一副雲淡風輕無事發生的模樣。

“你幹什麽?”

忍耐著桌下酥酥麻麻的癢意,姜雲靜從牙縫中低聲擠出一句。

謝忌嘴角輕輕勾了勾,貼到她耳側,噴出淡淡的酒氣:“樂意之至?”

姜雲靜這才明白他是在計較方才的事,心道這人心眼子恐怕比針尖大不了多少,明明是客套話,怎麽到他嘴裏就變了味兒?

卻不知這番模樣落到對面兩人眼裏卻成了郎情妾意的甜蜜,鐘崇面色冷冷地看著親密貼作一處的二人,一顆心仿佛浸在了冰水中。

碧湖則笑著打趣:“賀公子對雲娘還真是喜歡得緊啊,如膠似漆的。”

鐘崇勾了勾唇,沒有說話。

幾人又是一陣推杯換盞,幾輪下來,面上都浮現起淡淡醉意。

姜雲靜不敢喝得太多,這島上的酒不比她尋常喝的果子飲,又辣又烈,幾杯下去已是面頰緋紅,雙眸染醉。

雖則臉上橫亙著一道疤,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可又意外地有了一種妖冶的美。

喝到中途,姜雲靜覺得身體燥熱,便走去外面廊道散散酒。

昏昏燈火中,她身披著一襲薄紗披風,輕倚朱欄,長發和裙角在夜風中被吹起。

廊道邊守夜的朱老五隱在暗處,目光灼灼地盯著不遠處的美人兒。

他剛喝了半壺徒弟送來的酒,此時正有些醉意上頭,見到眼前情形,小腹處一陣燥熱翻湧,這女子雖說臉上有疤,可身段倒是一頂一的妙,前凸後翹的,看得他越發心癢難耐。

可惜是三當家的客人,他惹不起。想到這,悻悻地抱著酒壺挪了挪身體,重新老實蹲了下來。

豈料那女子卻忽然轉身朝他走了過來,朱老五心頭一跳,眼睛只看見裙擺翻飛,一雙水紅色的繡花鞋就停在了跟前。

他擡起頭,姜雲靜正面帶笑意地看著他。

朱老五一顆心登時如擊鼓般咚咚咚捶響起來,他咽了咽口水,手在衣服上抹了一把,站了起來。

“娘子有事?”

“方才我倚在那,聞見空氣中有種特殊的香氣,似是花香,朱大人可知道是何花?”

朱老五哪註意過這些,可美人聲音嬌滴滴的,聽得他心中一陣酥麻,聞言立即伸出鼻子嗅了嗅,卻只聞到一股果子似的甜香,隱隱從女子的身上飄出。

他喉頭一緊,咽了咽口水,目光露出幾分癡迷。

姜雲靜打量著他的神色,微微一笑,有些遺憾似的說:“看來大人不知,那妾身便告退了。”

說完,就要轉身,衣袖輕輕擦過朱老五的手背。

見她要走,鬼使神差的,朱老五忽然就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還未說話,姜雲靜便先尖叫起來。

“朱大人,你這是作甚?”

朱老五一聽,嚇得酒醒了大半,趕緊松開手,豈料姜雲靜卻不管不顧地嚷起來,說他非禮。

朱老五哪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雖說方才的行為確實有些不妥,可也談不上非禮啊,他生怕驚動裏面的人,趕緊安撫起姜雲靜來。

可姜雲靜卻不依不饒,沒多會便哭哭啼啼起來。

朱老五見說不清楚了,酒意上頭,幹脆一把捂住了姜雲靜的嘴,心想先把她給按住再說。

裏面的人聽見動靜,很快就趕了出來,只見朱老五同姜雲靜立在暗處,似乎還在掙紮些什麽。

謝忌眼風一掃,臉色隨即大變。

一個箭步沖過去,直接將朱老五拎起掀翻在地,然後把姜雲靜拉到一旁。

“發生什麽了?”

見她眼角微紅,似有淚光,想起方才朱老五那只手似乎還捂在她的臉上,謝忌緊咬著後槽牙,面色已是鐵青。

豈料姜雲靜悄悄扯了扯袖子,沖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謝忌楞了楞,反應過來,臉上的怒氣雖散去幾分,可嘴角還是緊抿著,給了她一記警告的眼神,隨即轉過身來。

鐘崇同碧湖也跟著趕了出來,雖不知前因後果,可也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神情也跟著冷了下來。

碧湖走到姜雲靜面前,瞥了一眼地上哀哀叫喚的朱老五,“姜姑娘,這是?”

姜雲靜聲音猶有些發顫:“方才……方才我在外面醒酒,聞見此處似有花香,見朱大人也在,便順口問了一句是何花?他也不曉,我便打算離開,豈料……”

說到這,姜雲靜似已有些開不了口,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朱老五聽了,忙爬起來,辯解道:“沒有啊,小的冤枉!小的哪敢冒犯貴客!”

“朱大人是說我誣陷你了?方才我所說,可有一句不是實情?”姜雲靜一臉怒容,說完,把衣袖輕輕一掀,露出小半截手臂。“這上面還有朱大人方才的勒痕,你還能抵賴?”

碧湖一瞧,那截雪白玉臂上果然有一圈淡紅色的痕跡,像是抓握留下的。

朱老五滿心冤枉,可又百口莫辯,他方才確實是昏了頭,可也不過輕輕一握,就能留下淤痕了?

他不知道的是,姜雲靜的皮膚素來嬌弱,只要稍微用力,就會留下痕跡。方才她故意掙紮得狠了些,還悄悄自己掐了一把,此時看上去必定會更明顯。

“小……小的絕無冒犯之意!”朱老五爬到碧湖跟前,連聲求饒起來,“三當家,您還不信我嗎?我只是一時情急,不小心碰了她一下,絕對,絕對沒有半分輕薄之意!”

“一時情急?不小心?”此時,在一旁隱忍許久的鐘崇也冷笑了一聲,拍著折扇慢悠悠道:“你一個精壯如牛的漢子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為何會情急?又是怎麽不小心的?!”

朱老五本就心虛,又喝了酒,腦子也不清楚,被這樣一番質問自然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碧湖一時有些拿不準,照理說這朱老五不會昏了頭做出這種事,可又想到他平日裏慣是個喜歡拈花惹草的,喝了些黃湯也說不定就露了本性。

朱老五畢竟跟了她不少年,為了這麽點小事也不好處罰得太過,可方才見這位賀公子同雲娘相處的模樣,顯然是放在心上的,一個不好說不定還真會惹怒對方,搞砸這筆生意。

若是在從前,碧湖自然不在乎,可現下這種時節,要是被船主知道了,恐怕自己也要受牽連。

正思量間,角落裏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

她警惕心起,眼神一凜,大聲道:“誰在那裏?!”

片刻後,一個清瘦的少年從拐角處慢吞吞走了出來,耷拉著腦袋,一副驚惶不安的樣子。

碧湖瞧了一眼,認出他似是朱老五新收的徒弟。

朱老五一見到他,像是見到根救命稻草,趕緊說:“小遠子,你方才是不是一直都在?你趕緊跟大夥說說,我是不是沒有對這位娘子動手動腳?”

那少年不安地擡起頭,左右看了看,抿了抿嘴似是不敢開口。

謝忌目光落在他身上,開口道:“無妨,既然你也在場,那就如實告知。若真是冤枉了你師父,賀某也定會賠禮道歉。”

那少年看了一眼朱老五,又看了一眼謝忌,吞了吞口水,這才緩緩開口:“我……我只看見師父……師父他抓著那位娘子的手不放,後來又把她的嘴捂住了,像是不讓她說話……”

聽到這,朱老五暴喝一聲,爬起來就要對著少年拳打腳踢,卻被謝忌一把攔住。

“你個吃裏扒外的狗崽子!竟然串通外人來害你師父!你個畜生養的,我他娘的平日裏白疼你了!”

朱老五目眥欲裂,唾沫星子噴了少年一臉。

姜雲靜冷冷看著這一幕:“他串通我們?我們今日不過第一次上島,與他素不相識,如何串通?再說,此次我同郎君是來做生意的,自然以和為貴,陷害你又有何好處?你自己行為不端,現下倒賴上個孩子,不嫌丟人嗎?”

說到最後,顯然已是怒極,一張臉都漲紅了,胸口起伏不停。

謝忌面沈如水,轉向碧湖:“這是三當家的人,在下自是不便處理,不過雲娘雖不是我的妻子,可素日來待她也是敬之重之,今日出了這種事,還望三當家給賀某一個交待。”

經過剛剛那一段,碧湖也知道今日大概真是朱老五犯了渾,畢竟,這雲娘好端端的也沒必要攀扯這麽一段。

於是,上前賠笑道:“雲娘子切莫生氣,今日之事我定會給你一個說法。”

姜雲靜點點頭,聲音緩和了幾分:“給三當家添麻煩了,方才我也是一時不忿,說話直了些,望三當家見諒,切莫為此事傷了我們兩邊的和氣,雲娘只是實在忍不下這口氣。”

這雲娘看上去柔弱似水,可越是這般女子,越有幾分剛勁,不然也不會敢跟著賀家的來這島上。

碧湖沈吟片刻,一揮手喚來幾個護衛。

“把朱老五拖下去,打十鞭,在牢裏關半個月!”

朱老五一聽,臉嘩得就白了,這島上的鞭子可並非尋常的鞭子,十鞭下去,半條命也都沒了。

他趕緊跪地求饒起來,然而碧湖卻不為所動。

畢竟,這朱老五雖用得順手,到底也不過一個下人,現下,她還是要以安撫客人為緊。何況,惹出這種事,本就讓碧湖心中不虞,也合該讓他長長教訓!

朱老五很快就被拖下去了。

此事算告一段落,碧湖道:“既然朱老五已經被帶走了,等會兒我再派個新的人過去。”

姜雲靜點頭道謝,垂首時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一旁的少年上。

“不如……就讓他跟著我們吧。”

碧湖順著她的目光瞥過去,眼中升起一絲狐疑,“他不過是個小學徒,恐怕會怠慢姑娘。”

姜雲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倒不是為別的,只是我其實不慣跟那般的男子相處,可這個少年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倒有些像我家中的弟弟。”

碧湖這才仔細打量了那少年一眼,確實長得眉清目秀,和幫裏那些五大三粗的爺們確實有些不同,想到雲娘也是江南女子,許是確實更喜歡這種白面書生型的。

她腦子裏忽然有了個奇怪的念頭,瞥了一眼旁邊的謝忌,嘴邊浮起抹意味深長的笑:“這樣也好,雲娘這樣一說,我倒是能理解,我呀,也喜歡那些個俊美小郎君。”

旁邊的少年一聽,臉登時紅到了脖子根。

姜雲靜聽出她的言外之意,一時有些啼笑皆非,可若是碧湖有這樣的誤會,與他們反倒有利,於是也只是羞澀地笑了笑。

宴席結束,姜雲靜同謝忌一行回到了住處。

一路上,姜元樂都只是垂著頭默默跟在他們身後,偶爾指一下方向。

一想到弟弟就在不遠處,姜雲靜的一顆心跳得如同雷鳴,好幾次都想轉過頭看他一眼,可又怕碧湖派了人監視,只好默默忍耐著。

方才那一幕自然是她的設計,就連姜元樂送去給朱老五的酒也是她吩咐的,只是她拿不準姜元樂會不會按照她說的那般做,可現下看來,他是信他們的。

想到這,姜雲靜又有了些信心。

至少,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尚算順利。

除了鐘崇這個意外。

不過,既然今日他沒有將他們的身份指出來,想是暫時不會這樣做。可鐘家畢竟是越貴妃一派的,同謝忌是死敵,到了關鍵時候,也未必會站在他們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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