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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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妹妹這是對哥哥有所不滿了?”

正說話間,一位身著紫青祥雲袍的年輕男子走進了包廂。

他年歲約莫二十出頭, 模樣倒不差, 濃眉大眼的,只是神態自然流露出一股輕浮,目光掃過姜雲姝時, 帶著幾分玩味。

姜雲姝不覺就微微紅了臉,她嫁了人自然明白那樣的眼神是何意,只平日裏她見到的男子大都規矩守禮、目不斜視, 哪有這般毫不掩飾的,當然, 她早忘了自己同陳金源那一遭。

“哥哥,你怎麽才來?”

王幼芝語帶埋怨, 她大概猜到他肯定又去什麽地方胡混了。

“獻藝這不才開始嗎?”王甫渾不在意地笑了笑, 目光落回到姜雲姝臉上, 聲音拉長了幾分, “這位小娘子是?”

王幼芝怎會不知自己哥哥是個什麽德性, 生怕他冒犯了姜雲姝, 立馬接話道:“這是姜家姐姐,寧遠伯府的少夫人。”

知道了姜雲姝的身份,王甫眼中的興味頓時散去不少, 雖說他也沒少弄過嫁過人的婦人, 可對方畢竟是伯府裏的,難免麻煩。何況, 眼前人雖有幾分姿色, 卻也沒到讓他心癢難耐的地步。

不過,她也姓姜, 倒是讓王甫想起了另一位姜娘子。

那才真的是天姿國色,至今讓他念念不忘,一想到她同那鐘家的定了親,心頭頓生一股不悅。

於是便也沒再多說什麽,興致缺缺地問了王幼芝幾句,便撩袍在一旁坐了下來。

雖說今日是花魁獻藝,可到底是節日裏的慶祝,來看的男男女女都有,自然不會有一點兒上不了臺面的內容,落到王甫這種在風月場所出入慣的浪蕩公子哥兒眼中,也就如隔靴搔癢、了無情趣了。

若非他娘逼著他來陪妹妹,王甫寧願隨便找個青樓喝上兩杯。

耐著性子看了不過小半場,他就有些坐不住了。於是,找了個去對面見朋友的理由就要開溜,只道過會子再回來。

王幼芝一心早被那臺上的表演給吸引了去,也懶得管這個哥哥,應和兩句便放他走了。

出了包廂,王甫這才覺得渾身一松,叫上小廝就打算去附近的春來樓小酌幾杯。

然而還沒走幾步,身後忽然響起個聲音,似是在叫他。

王甫轉頭一看,竟是方才的姜氏。

他頗為意外地打量她幾眼,心思開始浮動,暧昧笑道:“夫人這是?”

姜雲姝朝四周謹慎瞥了幾眼,低聲道:“王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王甫拿不準她的心思,想到這到底是在上京,對方又是伯府的少夫人,警惕心起,一時有些猶豫。

“在下同夫人並無交情吧?”

“妾身同公子自然是毫無瓜葛,”姜雲靜勾唇一笑,頓了頓,“只是我姐姐姜雲靜,公子想必認識吧?”

聽到這個名字,王甫楞了片刻,面色隨即浮起喜色:“她是你姐姐?”

姜雲姝不答,只說:“王公子,此處人多眼雜,恐怕不是說話的好地方。東面有一個僻靜花園,妾身會在那裏等候。”

王甫了然一笑,輕聲道:“王某稍後便到。”

在花園裏等了約莫半刻鐘,姜雲姝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窸窣聲,隨後一道人影晃過。

“夫人久等。”

王甫自一棵桂樹後繞過來,面帶笑意。

待走近後,他才笑瞇瞇開口說:“方才是在下眼拙,竟沒瞧出夫人原是姜娘子的妹妹。”

姜雲靜冷哼一聲,皮笑肉不笑道:“妾身自知姿容平平,哪能比得過姐姐?公子沒看出來,也不奇怪。”

王甫心道,看來這姐妹倆恐怕私下裏齟齬不少,只故作不知虛偽道:“哪裏,在下自認也見過不少佳人,可像夫人這樣清麗不俗的倒是少有,便是在這上京城也算頭幾份的。”

這幾年在寧遠伯府,姜雲姝總覺得自己面皮都熬黃了,故而雖知他是花言巧語,可被這樣奉承一番,心中還是有些飄飄然。不過,轉念又想到姜雲靜,面上的得意又散去幾分。

那個賤人不就是有一副好皮囊嗎?這些臭男人一個個便蒼蠅似的圍上來。

於是,睨他一眼,帶著幾分譏諷道:“公子還真是油嘴滑舌,這樣的話想必當初沒少對姐姐說吧?妾身可是聽說,王公子對她一片癡心。”

想起往日姜雲靜對他愛答不理的那副樣子,王甫只覺得又可恨又心癢,不過他心道,這俞少夫人陡然提起這件事,恐怕沒那麽簡單。

於是,半真半假嘆一聲:“可惜,如今她已同鐘家定了親,便是我有意也沒法子了。”

姜雲姝笑了笑,“那王公子就甘心?以你這般的家世才貌,難道比不過一個低賤的商戶?何況,她那門親事本就做不得數。”

“夫人這是何意?為何做不得數?”

“這個嘛……妾身也只是耳聞,若是說與公子聽了,公子一生氣,怪罪到妾身頭上可怎麽辦?”

王甫聽出她話中意思,笑著道:“夫人放心,我王甫這人最懂知恩圖報,若是夫人能指點迷津,在下感激都來不及,哪裏會怪罪?”

姜雲靜得了他的話,放下心來,微微一笑說:“既是這樣,那妾身也不隱瞞公子了。”

說完,招了招手讓王甫湊近幾分,隨後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聽罷,王甫果然變了臉色,轉過頭問:“你說的可當真?”

“自然是千真萬確,縱然鐘家同沈家關系再好,鐘老爺也不至於讓自己唯一的嫡子娶個寡婦進門,王公子說是不是?”

王甫其實早覺得蹊蹺,此時仔細一想,目光霎時間陰沈下來,咬牙切齒說:“好啊,騙到老子頭上來了。我說呢,哪就那麽巧?!”

見他動怒,姜雲姝繼續煽風點火:“妾身也是實在看不下去,這沈家和鐘家真是沒把你王公子放在眼裏,老虎跟前也敢拔毛,我那姐姐之前嫁的不過是個短命的窮書生,如今能去王家做姨娘那是燒高香了,誰能想到這群人這麽不識擡舉?”

被姜雲姝這樣一挑撥,王甫心頭那把火登時燒得更旺了,氣得額頭青筋直冒,這些年,還從沒有人敢這般耍他。

好個沈家、鐘家,有幾個臭錢就敢跟他叫板了。合著以為他王甫是吃素的?

王甫面色鐵青,目光在姜雲姝臉上掃了掃,思量片刻,聲音緩和了幾分:“放心,你將此事告知與我,我必不會虧待你。你姐姐如今還在姜府?”

“是呢,不過三天兩頭地就出門,想是打算在上京長住吧,還盤了幾家鋪子呢,有一家據說過些日子就要開業了。”

兩人目光相對,王甫嘴邊浮起抹玩味的笑意,打量著她若有所指地來了句:“你倒是關心你姐姐。”

聞言,姜雲姝臉色僵了僵,轉瞬又恢覆如常,淡淡笑道:“那是自然,妹妹就盼著姐姐過得好呢。”

出來了一段時間,姜雲姝也不敢再多待,事情說完後,兩人便又一前一後地分別離開了。

回到包廂,獻藝還在繼續,王幼芝坐在原位,正看得入神。聽見身旁動靜,轉過頭來。

“姜姐姐方才去哪兒了?”

姜雲姝輕撫著肚子,面帶尷尬,“許是吃壞了東西,方才去更衣了。”

王幼芝不疑有他,反倒是一旁的俞雪亭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兩眼。

此時,正好輪到聽月樓的霓裳上場。她作為壓軸獻藝的,還未登場就引起了四周的歡呼。

那聲音吸引了大家的註意,姜雲姝便順勢坐到了位置上。

另一邊的包廂裏,一聽到霓裳要上場了,姜雲靜立馬探身望出去。紀知瑤也拉著元若溪走到了憑欄邊。

甫一登場,她一曲《十面埋伏》的琵琶曲便驚艷了四座,結束後耳邊仿佛還能聽見那激昂高亢的弦音。然而,就在大家還在回味上一曲時,第二個節目便又開始了。

只見河中的臺子上,四周皆籠起了輕紗,似霧似煙,其間隱約可見一道婀娜的身影,隨著琴音響起,輕紗一瞬間揭開,舞臺上,女子身著一襲月白紗裙,身姿柔美,像是天仙下凡。

眾人看得屏息凝神,生怕錯過了一眼。

那月白紗裙在燈火中如同冷湖之上的粼粼月光,隨著霓裳的動作閃爍著如夢似幻的光澤,一時間大家都分不清是那輕紗自己在翻飛,還是有人在起舞,舞者已同那條裙子融為一體。

“那裙子好美啊。”

寂靜中,不知是哪位女子輕嘆了一聲。

四周其餘人也紛紛感嘆了起來。

紀知瑤也湊到她身旁,好奇道:“那裙子的料子我倒從未見過,泱泱你不是在做綢緞生意,可見過?”

姜雲靜微微一笑,點頭道:“自然見過,叫水雲紗。你若喜歡,明日我差人送幾匹去你府上。”

“真的?”紀知瑤眼睛亮起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你最好了!”

姜雲靜眼中浮起一抹笑意,看來,今日這事是成了。

小半個時辰後,香橋河畔,獻藝已結束,人群正三三倆倆地結伴離去。

姜雲靜一行人走出包廂時,正好隔壁的人也正往外走去。

她擡頭一看,瞧見了對方的背影,其中一人看上去似乎有些熟悉,竟像是姜雲姝……

她蹙眉打量片刻,在那群人快要走到游廊折角處時,目光一頓,表情瞬間凝固了。

那不是王甫嗎?

只是隔著一段距離,對方的模樣看得並不清楚,待到她還想細瞧時,紀知瑤卻已經在身後催了起來。

姜雲靜應了一聲,再回過頭去,一行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她搖了搖頭,心道許是看走了眼,王甫此刻明明還在江城,又如何會出現在上京?

姜雲靜一行人離開後,河對岸的包廂中,一直遠遠鎖定在她身上的目光這才收了回去。

“這花魁獻藝還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只不過謝兄倒不像會對這些歌舞風月之事感興趣的人,今日怎有如此雅興?”

說話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生得面白無須,體量清瘦,口音帶著幾分南方的腔調。

聞言,立在窗邊的謝忌只是微微一笑,淡聲道:“素聞提舉喜好音律,如今你遠道而來,自是要好生招待一番,今日所聞,提舉可還滿意?”

“比之江南吳儂小調倒是別有一番風味。我不比將軍日理萬機,不過閑散之人,閑來無事總得找些樂子。”

“提舉過謙了,”謝忌話音一頓,“不過,恐怕這次回京之後,提舉的閑散日子也要到頭了。”

吳之敬審視謝忌片刻,遲疑道:“謝將軍的意思是,聖上真有意重開海運?”

“陛下心思,謝某不敢妄自揣度。不過,想必提舉也知道,經過西北一役,國庫空虛,今年又多地旱災水災,收成大減,若是海上能來些銀子以解燃眉之急,陛下想必也是會龍心大悅的。”

吳之敬沈吟不語,半晌,方緩緩開口道:“謝將軍此言,其實吳某也深以為同。只不過如今沿海情勢覆雜,各方盤根錯節,恐怕不是朝夕之間能動的。”

“所以,謝某過些時日會南下一趟,到時候還有不少地方需要倚仗到提舉。”

吳之敬臉色微變,訕訕道:“市舶司如今不過是個擺設,吳某微末之職,哪裏能幫到謝將軍?”

“如今是個擺設,今後卻是大有用處。這些年明面上海運衰微,可想必提舉也知道,這私下裏的海貨交易未曾停過,朝廷現在不過是想把本該歸朝廷管的收回來,按理說提舉該首當其沖地支持,怎可推辭?”

吳之敬看著謝忌,神色為難,正要繼續推拒時,卻見謝忌眼風忽地掃過來,漫不經心開口說:“提舉當年救下林將軍家眷時,也是這般猶豫不決?”

聞言,吳之敬臉色大變,手上一抖,杯中酒跟著灑落到桌上。

“謝……謝將軍這是何意?我同林將軍……毫無瓜葛。”

陡然被戳破舊事,吳之敬早已嚇得一背冷汗,說話都吞吐起來。

謝忌嘴角含笑,聲音不急不緩:“提舉不必擔心,林將軍於你有恩,你知恩圖報救下他一眾家眷,本就是高義之舉,謝某今日提起此事也並無半分威脅之意。”

見他連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說了出來,吳之敬自知是瞞不住了,猶豫著開口道:“那謝將軍是何意?”

謝忌微微一笑,轉過身負手走到桌邊,撩袍坐了下來,慢悠悠地斟了一盞酒。

“這些年沿海倭寇猖獗,一則是因為軍防重心落在西北無暇他顧,二則是倭寇同沿海官商勾結、裏應外合。既朝廷有意重興海運,自然要下手整頓,只不過正如你所說,其中盤根錯節,若要清理得當,還需知情人相助,提舉你深居沿海多年,表面是個閑散之人,其實不盡然吧?”

吳之敬臉色發白,迎上謝忌直視過來的目光,只覺得整個人都被看透了。他此時方知,這位聲名大噪的年輕將軍絕非什麽頭腦簡單的莽夫,反倒是心思縝密、深不可測。

事已至此,他把柄被人捏在手上,一味推諉也無濟於事,於是點頭道:“確如將軍所料,這些年下官一直在暗中調查沿海官商通倭之事。倭寇一日不滅,沿海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寧。我身受林將軍恩惠,只恨勢單力薄,無法實現他舊日遺志。”

聞言,謝忌點點頭,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欣賞之意。

“聖上已決定派魏靖去沿海剿倭了,他乃林將軍高徒,若得勝歸來,林將軍平反便指日可待。只是若沿海暗瘡不清,魏靖在軍中也會四處掣肘、獨木難支。所以,提舉可願入謝某這一局?”

聽完這一席話,吳之敬心潮湧動,這些年他忍辱負重、油滑處事,不就是為了等這一天嗎?

於是,從座位上起身,作揖一拜:“承蒙謝將軍看得起,吳某也再無理由推辭,定當全力相助、絕無二心。”

謝忌微微頷首,“既如此,那便多謝提舉了。”

不出意料,香橋會獻藝當晚,聽月坊的霓裳一舉奪魁,自此聲名大噪,無數達官貴人一擲千金只為見她一面。與此同時,當晚驚艷四座的那襲月白紗裙也給在場的女子們留下了深刻印象。

不過幾日,“水雲紗”的名字便開始在上京傳揚開來,京中的官家貴女們都開始四處打聽這種布料的來歷,尤其是在紀知瑤、元若溪等人穿上之後,更是趨之若鶩,無不將擁有一套水雲紗制作的衣服引為一時風尚。

鐘家布行裏剩餘的幾十匹布料很快就被搶購一空,就在眾人發愁無處可買時,一家名叫“雲知樂”的店鋪在南門大街悄然開張了。

因打定主意要在上京開店,回姜家後不久,姜雲靜便托沈觀瀾從江城運了一船的絲綢來京。然後便緊鑼密鼓地開始籌備新店開張,緊趕慢趕總算沒錯過香橋會後的這個絕佳時機。

水雲紗擺上臺面後不久,雲知樂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只不過,因制作工藝覆雜,水雲紗數量還是有限,為了避免出現在江城時那種一上來就被一搶而空的局面,姜雲靜決定每日只限量發售八十匹,先到先得且有定額,這樣一來,還能防止有心人故意多買再轉手以高價賣出,畢竟,這京中出得起銀子的人絕不在少數。

“你這又是何苦?他人高價賣出,不正好顯得你東西金貴?”

這日,姜雲靜照例來店中查看,鐘崇打著觀摩的名義也跟著過來了,看著還未開店外面就排起的長隊,他忍不住開口問。

姜雲靜一邊盯著店裏的小廝上貨,一邊道:“東西是好是壞,拿到手、穿上身最能明白。你說的是一時的口碑,可若是價格真被哄擡得越來越高,早晚會連累到雲知樂的名聲。”

鐘崇輕嗤一聲,似是並不同意她的說法,“你以為你這般小心翼翼就能避免得了?我可是聽說,有人從江南那邊進了貨,如今一匹布賣得高出你七八兩銀子呢,還是有人願意當這個冤大頭。”

“那是旁人,與我無關,大梁明令禁止哄擡物價,被查出來可是要打板子的。我是個規規矩矩的商人,雖則要賺錢,可違反律令的事我膽子小,做不來。”

鐘崇打量她片刻,不知道在想什麽,末了搖著扇子漫不經心來了句:“我是提醒你,如今你生意這般好,難免有人眼紅,小心被人使絆子還不知道。”

姜雲靜古怪望他一眼,笑起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鐘少當家還關心起我來了?”

鐘崇正要說她不知好歹,轉念又想起了什麽,往她身邊湊攏幾分,暧昧一笑:“你是我未來娘子,我不關心你關心誰?”

姜雲靜被他肉麻兮兮的口吻登時激得掉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摸了摸手臂,把人推遠三分,“趕緊走,別來惡心人。”

“嘿,你還真是狗咬呂洞賓,”鐘崇氣得眉毛都豎起來了,“行,嫌小爺我惡心是吧,那我還非惡心給你看不可。”

說完,幹脆“娘子”、“娘子”的一連叫了好幾聲,聽得姜雲靜恨不能割了他的嘴。兩人正唇槍舌戰間,店外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就是這兒!”

外面,眾人本正焦急不耐地排隊等著店鋪開門,忽然有一位男子領著群人走了過來。

那聲勢頗大,大家紛紛轉頭看過去,不知發生了何事。

店門口的小廝一見來者不善,立即變了臉色,正要走上前去詢問,那男子卻先發制人,嚷嚷道:“趕緊叫你們掌櫃的出來!”

“不知這位客官叫掌櫃的做什麽?現下還沒到開店的時間。”

“少啰嗦,叫你們掌櫃的出來!”

姜雲靜早聽到這動靜,不等小廝進來,先推門出來了。

走出來後,她一眼便望見了方才高聲吵嚷的男子,只見他中等體格,穿一身綢緞衣裳,頤指氣使的,看不出是什麽來頭。

姜雲靜走上前去,和顏悅色道:“這位客官有何事?我便是這鋪子當家的,有話不妨進去細談。”

那男子上上下下睨了她一眼,冷哼一聲說:“進去細談?你們這些商人都黑了心了,今日我便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好好讓大家聽聽你們都做了什麽!”

聽那男子話中有話,旁邊的人都露出副看戲的表情,圍攏了上來。

姜雲靜面色不改,保持著冷靜,開口道:“我們做的都是正經生意,恐怕客官是有什麽誤解。”

“誤解?你們店鋪有貨不賣,反倒讓店裏人拿了貨出去高價轉賣,我問你可有此事?”

他話音一落,四周立刻傳來一陣議論聲,一道道狐疑的目光落到姜雲靜身上。

她站在那,語氣平靜:“絕無此事,我們的貨都只在店中出售,從未讓人高價轉售過。”

那男子目光在姜雲靜臉上掃了一圈,嗤笑一聲,“我知道你不肯承認,把人帶上來!”

說話間,男子身後的人就拖出來了一位小廝模樣的年輕人,他被繩子捆綁著,姜雲靜看了一眼,隱約覺得有些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見過。

“你給大夥說說,你家掌櫃的都讓你幹了些什麽?”

那年輕小廝聞言身上一抖,瑟縮看姜雲靜一眼,十分害怕似的,半晌,方才囁嚅著開口道:“小的是雲知樂打雜的,掌櫃的覺得那水雲紗如今賣得好,可又不敢隨意漲價,便故意每天只出八十匹,其餘的則讓我們這些下面的人去尋門道,加了銀子轉賣給有錢的人。”

此話一出,四周一片嘩然。

“還有這樣的事?”

“你說的可是真的?”

“難怪呢,我說為什麽每日只賣這麽幾匹,非要讓大家在這眼巴巴地等!”

“可不是,我們在這兒等,那些銀子多的可不是不願等就花銀子了事。”

……

大家七嘴八舌地吵鬧起來,姜雲靜暗道不好,對方分明就是有備而來。她此刻想起來了,這小廝確實是店鋪裏打雜的,只是太不起眼了,她平日裏根本沒註意到。

於是,她冷下臉,開口道:“一派胡言!我何曾讓你私下去賣過水雲紗了?”

那小廝被她盯得縮了縮肩,吞吞吐吐說:“就……就是這幾日,你親自同小的說的,還說,還說賣的多了給我分利!”

姜雲靜聽了笑起來,目光上上下下掃了那小廝一圈,十分不屑,“我問你,我若要加價轉賣,怎會找你這樣一個打雜的?你一不熟悉客源,二沒有做生意的經驗,我找你不是砸自己的招牌嗎?”

那小廝被問得一時啞口無言,想了半天才又回道:“你,你說這件事要做得隱蔽,若是找掌櫃的或者店裏其他人,容易被人發覺,何況,何況那些客源你一早就告訴我了,不需要我找。”

顯然,這個小廝是有備而來,姜雲靜心又沈了幾分,“那你便說說,我都讓你把水雲紗賣給誰了?”

那小廝還沒開口,一旁的男子卻先說話了:“我娘子前日就在你這買了好幾匹水雲紗,花了兩三百兩銀子!那可是我給我娘治病的錢,現在全打水漂了!我打聽了,這水雲紗全大梁只有你這一家有,不是你是誰?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休要再狡辯,我已報了官差,有什麽事去衙門裏說不就清楚了?”

鐘崇在一旁瞧了半日,這時緩緩走了出來,看向說話男子,笑著道:“這位兄臺,我想其中必定是有什麽誤會,若是你缺銀子治病,這個好說。不如借一步說話,不過是生意上的事,何必牽扯到官府?”

那男子瞥了鐘崇一眼,目光輕蔑,“我知道你,你不就是鐘家的嗎?無奸不商,你們都是一丘之貉,當初那水雲紗就是在你們鐘家布坊最先賣的,想拿銀子打發我,沒那麽容易!我今日來就是要討個公道!”

他一說話,人群中有兩三人目光同他對了對,立馬跟著嚷起來。

“對!不能讓他們私下解決,此事同我們也有關系!”

“不能私下解決,這事兒得給個說法!”

這樣一嚷,本就因為等待太久而心有不耐的人群也紛紛激動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著,聲音越來越大,周遭街道的人也都被引了過來。

姜雲靜也大概看出來了,這群人絕不單單只是為了這水雲紗的事而來,分明是別有目的。只是如今他們在店門口這樣驟然發難,便是她有心辯駁,恐怕也無人會聽。

眼看著人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場面必然會失控,那男子帶的人看上去就是練過些功夫的,一個個膀大腰圓,要是真鬧起來,恐怕店裏損失就大了。

正思量間,幾名官差就過來了。

那男子神色一喜,同為首的那個衙役眼神一對,對方隨即懶洋洋開口道:“本官聽說這裏有人哄擡物價、欺行霸市,可是實情?”

“是,大人您來得正好,就是這個女的!”那男子擡起手指向姜雲靜,“她壓著貨不賣,反倒讓手下人出去高價倒賣,簡直目無王法!”

“哦?還有這般無法無天之人,”衙役掃了姜雲靜兩眼,神色一凜,“來人啊,抓起來!”

鐘崇一聽要抓人,幾步走過去擋在姜雲靜面前:“哪能說抓就抓!我們都是正經生意人,絕沒做任何違法亂紀之事,請大人明察,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人抓起來,恐怕不合適吧。”

“本官辦事,豈容你一個商戶置喙?再攔著,就連你一並抓!”

鐘崇冷冷看著那衙役,語帶威脅:“大人可要想清楚了,今日你抓的可不是一個商戶,而是禮部郎中家的千金,若是查清楚了沒有此事,恐怕日後麻煩也不小!”

那官差明顯遲疑了片刻,可隨即又想到了什麽,虛虛一笑,語氣緩和幾分:“既是郎中家的千金,本官自會以禮相待,不會冒犯,只是如今人證物證據在,無論如何都得帶回衙門一趟,否則本官也沒法交差。”

說完,對身旁人使了個眼色,立即有兩名衙役將鐘崇拉到一邊,要去捉拿姜雲靜。

見此情形,姜雲靜自知今日對方是不會善罷甘休了。

走上前來,語氣平靜道:“既然大人執意要讓我去府衙回話,那我便跟你走一趟便是,只不過如今我尚未定罪,自己走便是。”

那官差也見好就好,笑道:“姑娘願意配合,自然再好不過,那便請吧。”

鐘崇自是看不下去,還要再攔,卻被姜雲靜輕輕擋下了。

“硬碰硬不是辦法,要是連你都抓進去了,情況只會更糟。我畢竟是官家之女,料想這人也不會太過為難我。你幫我去查一查轉賣之事,看看後面究竟是何人。”

鐘崇咬著牙似乎還想再說什麽,末了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來。”

姜雲靜沒說什麽,只沖他安慰地笑了笑,然後便轉身跟著那幾位官差走了。

來到順天府,作為待審的嫌犯,姜雲靜被直接帶進了大牢中。

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到牢獄之中,剛走進去撲面而來便是一股令人作嘔腐臭味,混雜著尿騷、血腥以及辨別不出來的氣味。她忍下喉間湧上來的那股惡心,可臉色還是顯而易見地白了下來。

那官差瞥見她神情,笑道:“這地方就是這樣,姜姑娘多擔待些。”

姜雲靜冷冷看他一眼,沒有說話,面無表情地走進了牢房。

?那官差碰了一鼻子灰,語氣不善道:“其實嘛,這哄擡物價也不是什麽大罪,打幾十板子了事,只是,若姑娘不識趣的話,恐怕就要受些苦了。”

“還未審訊,大人這是要給我定罪了?我行的端做得正,有何好招的?”

“呵,”官差哂笑一聲,打量著姜雲靜那曼妙身段,面露可惜,意有所指地說:“姜姑娘既然都來了這兒,還指望著好好出去?便是無罪,我們也有一堆手段讓你認,方才你也看見了,那外面的刑具多得能讓你挑花眼呢。”

姜雲靜神情一冷,“你們這是要屈打成招?我好歹也是官家之女,就不怕惹禍上身嗎?”

“小的自然是惹不起姑娘你,不過誰叫姑娘惹的人來頭更大呢。我一個小衙役,不過是把刀子,指哪打哪,冒犯了還望姑娘不要記恨。不過,姑娘也不必太過擔心,上面的人也不是要給你治罪。”

聞言,姜雲靜看著他,狐疑道:“你到底是誰的人?”

那官差卻不答,只是一笑,鎖了牢門出去了。

來頭更大的人?

姜雲靜心中一沈,果然如她所料,此事定是有人刻意陷害,可想了一圈也沒有想到會是誰,她來上京不過一個多月,會惹到誰呢?

若只是為了生意,對方也不至於下如此狠手,可若是其他,她卻實在想不到了……

於是,只好先抱膝坐了下來。

聽那官差的口氣,這件事似乎也並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如今恐怕只能等那人露面,才能知道詳情了。

她此刻只能希望鐘崇那邊能夠打聽到點消息,至於姜家她倒是沒做什麽指望,姜修白如今生病,經常告假,成日只怕官職保不住了,惹上這種生意上的麻煩,恐怕是避之不及。

想到方才在牢房外看到的那一排刑具,姜雲靜還是忍不住心中發寒,下意識抱緊了胳膊。

就這麽坐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外間隱隱傳來了一陣動靜。

似乎有腳步聲響起,姜雲靜擡頭朝牢房外看過去,卻看見了一張自己最不想見到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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