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章一百二十二 妝成好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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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齊努力把自己的恨凝聚在眼睛裏,努力讓自己展露出諸如不屑,傲然,或者隨便什麽情緒都好,只要把他的悲戚和眷戀包裹,只要別讓她看出他還……

怎麽回事,他就這麽賤嗎?難道他猜不出她今日來就是為了給他定罪,讓他去死的嗎?

他為什麽還愛她!為什麽還想接近她!為什麽還想從她眼中找出半點憐惜來飲鴆止渴!

蕭齊一下又一下地擦著奪眶而出的眼淚,本來幹幹凈凈的修長指尖如今甲緣粗糙,指腹有土,淩亂的發絲在他動作間沾著淚黏在臉上,又和灰土一起斑駁了他的玉面,狼狽不堪。

而魏懷恩從進了這座庭院就再沒開過口,也沒有半點多餘的表情,就這樣看著他從僵硬到落淚,再到現在的逞強和無措。

他幾度想要張口說什麽,可是要麽憋了回去,要麽發現聲音沙啞自己閉了嘴。魏懷恩也不催,宮人們退在遠處,只有暗處的影衛把弩箭瞄準了蕭齊,防備他暴起。

過了好久,連夕陽都快要從高高的宮墻上掉下去的時候,蕭齊終於清了清嗓子,說出了第一句話。

“你……居然還願意見我?”

蕭齊塌下肩膀,自暴自棄地放棄了所有強撐出來的開場,他怕此時此刻不問這個最想問的問題,就再也沒機會說出口了。

這確實出乎了魏懷恩的意料之外。

她以為蕭齊至少會怨懟一句她的薄情寡義,甚至徹徹底底恨上她。

“大不敬。”

她的這三個字讓蕭齊茫然了一瞬,宮城中最會察言觀色的腦子居然空茫了幾息才意識到這個詞是何含義。

不是你,是陛下。

不是我,是奴才。

蕭齊狠狠吸了幾口氣才從刀割般的心痛中緩過來。即使他已經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她的冰冷,真的聽見她親口說出的疏離,還是讓他難以接受。

幾天的醉夢仿佛根本不存在,他又被拉回了那日刀尖相向的噩夢中。

“陛下……”

蕭齊苦笑一聲,爬起來跪好。

“您要奴才的命,對嗎?”

最後一夕光和蕭齊眼眸中的微光一同消失,魏懷恩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這是她從永和帝手上扒下來的珍寶,也是她最近新養成的思索習慣。

“不是。”

這個答案讓蕭齊怔了怔,眼淚卻先一步又落了下來。

魏懷恩快要不認識這個人了。

再怎麽說他的皮囊都很讓她滿意,既然她決定先不殺他,那麽他的狼狽只會讓她覺得煩躁。

“你不殺我,為什麽?為什麽不殺我?”

他又忘了叫她陛下,活像個死到臨頭天不怕地不怕的渾人,頹然跌坐在了地上,連個跪姿都不願意維持住。

魏懷恩斜斜掃了眼遠處宮人,在他們自覺地躲到更遠的角落之後,她才低聲道:

“怎麽,朕留你這條命,自然是給你機會將功折罪,你就這麽想死?”

要不是再栽培一個鷹犬太挑戰她的耐心,她連這種程度的軟話都不想說。

太折損帝王威儀,一個奴才的賤命還要她來解釋為什麽不殺他?

要不是有那麽一點昔日情分,還有她搜腸刮肚找出來的柔情在,他以為他憑什麽能被容忍著,和她這樣說話?

可是更僭越的舉動還在後頭。

蕭齊忽地擡頭逼視她的眼睛,用敏捷到連影衛都沒反應過來的速度撲到她面前,用滾滿塵灰的衣衫貼上了她的龍袍,抓著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臉上。

“嗖!”

一支箭險險劃破蕭齊的肩膀插進了青石板中,那是影衛為保魏懷恩安全的先手,只是蕭齊並沒有危險動作,暗處的殺機又恢覆了原狀。

生死一線,蕭齊卻好似根本沒發現一樣,帶著不可忽視的晶亮眸光仰望著魏懷恩:

“你還需要我,你還愛我,是嗎?所以你還願意來見我,所以……所以你留著我的命,所以你願意和我說話,所以你要我繼續為你做事,幫你殺人,幫你做每一樁壞事,是嗎?

是嗎?魏懷恩,你還愛我是嗎?你只會把這些事交給最信任的人的,我還是你最信任的人對嗎?你原諒我了,你還會讓我跟在你身邊,你還是喜歡讓我陪著你是不是,是不是?”

他真是瘋了,魏懷恩想。

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魏懷恩被他泥濘的臉弄臟了手,輕而易舉地掙開了他的虛握,在他臉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蕭齊不躲也不閃,就掛著那副違和的憨笑跪在她靴前看著她,被她一下比一下重的巴掌扇出了掌印紅痕,清脆的巴掌聲和她的嘲笑卻絲毫不能入他的耳。

他把自己關在一個幻夢裏,誰都不能把他從這個假象裏拉出來。

她該明白,想要繼續用他,就必須承認她愛他,哪怕是騙他的也沒關系,他都信,他什麽都信,只要她願意點頭。

誰讓他這種人什麽軟肋都沒有,既然用情愛吊了他多年,利用了他多年,為什麽不能繼續騙他?就算她不愛他,他也自問從沒有讓她厭惡過,她怎麽都沒理由拒絕他繼續侍奉,不是嗎?

讓我留在你身邊,讓我繼續侍奉你,就像以前一樣,你只要容忍我就好,只要偶爾,給我一點點念想,我就能自欺欺人地繼續愛你,繼續為你賣命。

行嗎?

行嗎?

行嗎?

求你了……

魏懷恩對他越權的怒氣和殺心在他不閃不避受她掌摑數下之後消散不少,她也有些手酸,才要靠回椅背,他又貼近了些捧著她的皓腕小心揉著,重新貼在了自己有些腫起的臉上。

“魏懷恩,你愛我吧,行嗎?騙我也好,怎麽都好,只要你點頭,或者眨眨眼,我什麽都不求,哪怕你再也不讓我見你都好,不……讓我見你,遠遠的就行。

別的我什麽都不要,我不會再讓你生氣了,也不會做一點瞞著你的事,我會聽話的,我再也不會讓你煩心了,懷恩,懷恩,求你了,我求你了……”

這次他的手攥得死緊,帶著魏懷恩的手腕狠狠地用她的手抽了自己好幾個耳光,比她之前的用力重了不知多少,打得她手心都生疼。

“你解氣了嗎?我的匕首就在腰上,你要捅我幾刀嗎?我知道哪裏又能讓人痛苦又不會要人命,我教你,我指給你看好嗎?我……”

在他癲狂到真的要抽出匕首的時候,魏懷恩想起監視他的影衛,制止了他的動作。

“行。”

拋開讓她覺得無趣又可笑的情愛不談,他總歸還是個讓她處處滿意的奴才。

不過是個讓她穩賺不賠的交易罷了。

蕭齊又一次怔住了。

“真的?”

“朕可以愛你,也可以讓你像以前一樣,親近朕。”

魏懷恩面無表情地說著讓蕭齊心跳不已的話,半點真情都沒有的應付卻已經足夠讓蕭齊全身顫抖。

真好打發。

真好騙。

魏懷恩又想笑了,她真沒想到無心插柳留下的小內侍,用她閑暇時的興起嬌慣了幾年,竟然忠誠得連假話都當真話聽。

這是她的表演最拙劣的一次,卻能輕易騙過心甘情願被她蒙騙的人。

纖細的指尖蹭過他的唇瓣,她低下頭來嗅了一口他的味道。

不臭,只有些淡淡酒香,尚可入口。

蕭齊睜大的鳳眸中瞳仁不可置信地顫了顫,等到她漫不經心地離開,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她剛剛吻過了他。

“今晚替朕殺個人。”

魏懷恩輕聲說了個名字,很惡趣味地把他唇上沾到的口脂抹出了他的嘴角。

她愛極了朱紅,即使在他臉上猶如血線,也讓他黯淡的容色亮了幾分。

“奴才,遵旨。”

魏懷恩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被他弄臟的衣擺,擡起手懸在蕭齊沾了土的頭上,終究還是沒有落下一個撫摸。

好像愛他,是一件久遠到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真正發生過的事了。不過也對,愛算什麽,她或許有過,但是在她脫胎換骨的今時今日,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帝王無心。

“去吧。”

七月初七,七夕。

“這新帝登基之後怎麽成天在菜市口殺人,聽說劊子手的刀都砍得卷了刃了,嘖嘖嘖,真殺性啊,我還以為姑娘家能仁善點呢,誰想到能這麽……”

“哎,慎言!你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不怕玄羽司抓,我還怕呢。別提這些了,總之上面鬧成什麽樣,和咱們半點關系都沒有……”

“也是也是。”

坐在茶館閑聊的兩人慢慢呷完了碗裏的茶,很快被更勝往昔的喧鬧街市吸引了註意。

女帝登基氣象一新,這幾年的新政也初有成效。除了推廣女學,魏懷恩啟用的一批寒門學子已經成了對抗世家門閥的中堅力量,重丈土地清算稅收等等改革也層層推行了下去。

只是玄羽司也因此更加臭名遠揚,沒人知道那些神出鬼沒的黑衣騎士將會把滅頂之災帶向誰家,只能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為女帝驅使。

曾經莫名消失了月餘的蕭齊,再出現在朝堂上的時候,已經是玄羽司正司使,領皇城禁軍黑甲衛統領之職,自由出入宮禁,恩寵更勝往昔。

不過他身上最明顯的變化,是他唇上的朱紅口脂。本來時刻繃緊自持,盡可能弱化自己身上的閹人特征的蕭齊,也不知道是殺人作惡太多轉了性子還是怎的,反而愛上了這胭脂色。

沒人敢猜蕭齊的行徑背後的真正原因,只是本能地和蕭齊盡可能隔開距離,免得被這閹人盯住,惹禍上身。

魏懷恩的視線穿過冕毓落在滿朝文武身上,聽著他們按部就班的奏報,目光卻總不由自主地落在蕭齊那張,和滿臉肅容的朝臣們格格不入的妖冶面容上。

他大概是知道她留他有用,所以不怕死地直視著她。

魏懷恩從蕭齊身上收回視線,不耐地等著兀自喋喋不休的吏部侍郎說完之後,準了他的女官考評細則。

今日朝事畢,魏懷恩去了湖邊水榭批閱奏章。不多時,蕭齊便悄然出現在了她身側,替她研磨著朱砂批墨。

“墻頭草全都敲打過了,榮王也老實了不少,端王雖然不足為慮,可是奴才親自去了明州一趟才發現定遠軍仍有不臣之心。或許可以趁江鴻回西北邊關之時,將明州……”

蕭齊做了個橫刀抹脖的手勢,含笑等待魏懷恩的回答。

“裴怡不是快回來了嗎?定遠軍就這麽毀了實在可惜,且等等吧。還有你,這邊全都是彈劾你的折子,好歹收斂點別留把柄,就非得殺那麽多人嗎?”

魏懷恩手下不停地批閱,只在餘光裏看見了蕭齊的動作。兩人之間好似隔著千山萬壑,再也不見旖旎氣氛。

“不殺,怎麽讓人徹底閉嘴?總歸罪責都在奴才身上,等陛下位子穩了,讓奴才一死贖罪不就好了?”

這話讓魏懷恩停了筆,總算舍得正眼看他。

“跪下。”

蕭齊順從地跪在她面前,嘴角的笑意一直都沒有落下。

“是奴才僭越了,請陛下息怒。”

明豐已經自覺地帶著宮人退遠。湖風陣陣,被吹起的簾子擋住了水榭內的兩人,隔絕了一切窺探。

魏懷恩當然知道蕭齊是在慪氣,為她的冷落和忽視,還有明明看不上他的情意,卻還是要利用他的價值。

他不是蠢到囂張跋扈的人,只是在可殺可不殺的選擇中,他總是毫不猶疑地下死手,幾乎要把內獄殺空了。

朝堂傾軋曾經總是保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誰都不能保證自己能一直得勢,所以就算是死生政敵,也會得饒人處且饒人,說不定哪天地位相易,何必趕盡殺絕。

但是蕭齊卻像是條不顧後果的瘋狗,半點餘地都不給自己留。她要他敲打的人他挑著殺,要他監視的人他安了罪名殺,要他解決的人他連個全屍都不會留下。

連她看著一個個人名都會恍惚,雖然不會後悔,可也心驚。

他好像把從她這裏受的心傷都轉變成了嗜血的愛好,學她無心無肝。她不在乎他,他也不在乎自己,不在乎別人。

“到底收斂著些,朕看了這些折子就心煩。”

魏懷恩嘆了口氣,重新提起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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