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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章一百二十三 貨與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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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齊仍跪在原處,還沒來得及張口說話她就已經不再看他。

她又要嫌他草菅人命了嗎?可是明明……那些人就是罪有應得,他在玄羽司耕耘多年,掌握著幾乎所有朝臣的把柄,哪有幾個真正幹凈的?

他還嫌自己殺得不夠快不夠多,不能在她用盡他的價值前,把那些道貌岸然實則包藏禍心的敗類全都掃幹凈。

不然怎麽有位置給她提拔上的那些人呢?不然怎麽讓她的新政暢通無阻呢?不然怎麽震懾一個又一個的謀反之心呢?

可是她不想聽,他又何必說?

“對了,今天是七夕了吧?”

魏懷恩隨口問了一句。

“是,奴才已經巡過了城防,絕不會有賊人趁著今夜人多惹是生非……請陛下放心。”

蕭齊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但是她又轉頭看他了,他便又想搜腸刮肚多說幾句,讓她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多駐留一會,就一會。

他知道自己有多可悲,可是他沒辦法欺騙自己這顆依然想要向她靠近的心。

“你為什麽突然要塗口脂?以前怎麽沒見你喜歡?”

魏懷恩總算舍得問問他身上的變化,總算沒再和他聊公事。

“好看麽,陛下?”

可惜蕭齊再想掩飾,一開口也暴露了滿心的歡喜。他多期待她能稍微想起他的好,哪怕只是為了他的皮囊才願意親近他。

他不由自主地膝行上前,又靠在了她身邊。若他有尾巴,早就搖上了天。

“要是您不喜歡,奴才這就擦掉……”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因為魏懷恩勾起他的下巴,舔了舔他唇上朱紅。

口脂微微發甜,就算不小心吃下也不覺得膩味。

是不是該給這個被她遺棄又撿回的奴才一點甜頭了,畢竟是七夕,今日費點心思讓他開心點,說不定能讓他老實到中秋。

她若即若離地啜吻著他,可能帶著些許的懷念,但更多的還是盤算著要到什麽程度才能讓他稍微滿足,別再莽撞行事,死心塌地執行她的命令。

可是蕭齊不知道她想的還是利用和算計,他只知道自己因為她的施舍再一次落了淚。他試探著湊上去了一些,加深了這個吻。

她沒有推開他,這讓他幾乎覺得,她還是那個依舊喜愛他的魏懷恩。

魏懷恩雙臂壓在扶手上,以逸待勞地由著他主動,直到他嘗到滋味之後依依不舍地退開,從懷裏抽出一條潔凈的帕子,幫她把唇上水澤輕輕擦拭幹凈。

而他自己,口脂快被吃盡,睫羽被淚水沾濕,明明只是一個親吻而已,他反倒像是最會在承恩後邀寵的梨花帶雨的妃嬪。

他這副謹小慎微的樣子,倒讓她心情大好,又在他幹幹凈凈的額上親了一口。

“退下吧,叫水鏡來。”

甜頭給夠了,魏懷恩便打發走了蕭齊,向水鏡問起了小太子魏安星的起居。

蕭齊在水榭外又站了一會,在明豐猶猶豫豫走上前來的時候,竟然給了他一個好臉色。

“師父……”

明豐已經身著和蕭齊一般的內侍官服,但在蕭齊面前依舊是以前唯唯諾諾的樣子,因為心虛愧疚更加擡不起頭。

真正的主子只有魏懷恩,明豐必須按照魏懷恩的命令監視蕭齊。但到底是他辜負了蕭齊的師徒情誼,好在蕭齊重獲聖寵,不然他真的難辭其咎。

“陛下怕熱,但是夜風漸漸涼了,晚上就別用冰鑒了。讓司衣局多趕出幾件襯衣,龍袍制式改不得,至少能讓殿下舒服些,還有……”

蕭齊望著簾幕後的影子,把這幾日記掛著的事一一和明豐吩咐清楚。等到說無可說的時候,他擡手拍了拍明豐的肩膀,讓他把脊背挺直些。

“那些事我從未怪過你,在陛下面前行走,儀容最要端正……別對陛下提起我說的這些,她不想聽。走了。”

明豐目送蕭齊的背影走遠,吸了吸鼻子咽回了酸意,把蕭齊說的話挑著要緊的幾件先吩咐了下去。

是他對不起師父。

可是他沒長個聰明腦袋,就算被師父提點著坐穩了大總管的位子,和真正掛心陛下的師父比起來,他還是漏下太多。

不過他也知道,陛下和師父之間,不是他該插嘴的關系,從前不是,以後也不是。

南疆。

裴怡和望樓的行蹤前段時間首先被蕭齊的玄羽衛發現,只是事關重大,南疆的玄羽衛並沒有輕舉妄動,而是一邊暗中監視著他們兩人,一邊火速將消息傳回了京城。

然而事有湊巧,鷹隼帶著信筒落在玄羽司中的那日,恰好是蕭齊被魏懷恩收回令牌,斥入東宮思過的那天。

望樓謹慎慣了,縱然玄羽衛隱蔽極好,幾日耽擱下來也被他發現了蛛絲馬跡。

“怡兒,我們似乎被盯上了。”

在城中一處糖人攤子旁,裴怡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面目和善的老奶奶用糖汁繪畫,畫的是一只圓頭圓腦的老虎。

聽見望樓的提醒,裴怡攥了攥他們十指交握的手。

“這裏人多眼雜,隨他們去吧,等回了山裏,誰都找不到我們,對吧?”

強龍難壓地頭蛇,望樓在十萬大山中尋路問途的本事到現在都讓裴怡嘆為觀止,藏在石洞樹中的珍稀藥材對他來說簡直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他們甚至都沒有再動過從京城帶來的金銀。

大概這也是為什麽望樓一心一意要帶她回南疆。

“對。”

裴怡越來越愛笑了,但是望樓每次都會被她勾到。就好像是覬覦太久太久的珍寶一朝擁有,他沒有一刻不在疑心這只是他在受苦受刑時的癡心妄想。

他把心思都放在了裴怡的笑顏上,以至於忘了,這個糖畫和裴怡在京城帶著魏安星畫的燈籠圖樣一模一樣。

有些羈絆是在失去後才慢慢顯現。

她總是做了母親的人啊。

“剛才在藥鋪聽說茶莊到了一批好茶葉,可要去看看?”

望樓搖了搖裴怡的手,把她從回憶中喚回。

“什麽?好啊,我們走吧。”

她的心不在焉太過明顯,連笑意都有些牽強。望樓抿了抿嘴唇,沒說什麽,牽著她拐進另一條街。

正巧撞見了這樣一幕圖景,一個被母親牽著手慢慢走的,還分辨不出男女的幾歲小娃娃,大概是學步學累了,含混不清地喊著阿媽要抱。

裴怡臉上還沒散去的笑意僵在了臉上,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對母子走遠。

她的孩子在那寂寂深宮之中過得如何?她做了離籠之鳥,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過得很好,可是她也是母親,也會思念那個賴在她懷裏的魏安星。

望樓這下總算明白了裴怡在為什麽心傷。

他嘆了口氣,從裴怡手中接過一口沒動的糖畫,把她拉到了懷裏,揉著她的發辮輕聲安撫著。

“等過上幾年,京中沒人再找我們,小郡王也大一些了,有出宮機會的時候,我們就回京想辦法見見他……怡兒,我也很想他。”

最後補充的半句也不算牽強,他自知此生沒有子女緣,當初在端王府裏照看聽話懂事的魏安星的時候,也是用了真心的,哪怕只是為了處處都把端王比下去。

雖然到了南疆許久,裴怡還是沒適應南疆直白的民風,就算這條街上沒什麽人,她也輕掐了一下望樓的腰,讓他放開她。

“以後再說吧。才三歲的孩子能記得多少事,忘了我也好。”

“我說真的,怡兒,只要你想,我都聽你的。”

望樓捧起她的臉認真許諾道。

欺騙和誘哄在他的感情裏占的分量,他想一點一點用真誠擠掉。

這裏不是京城,他不想也不屑再用內侍望樓的那一套蠅營狗茍來算計她的心。

這是南疆,是他的家,也是他們的家。

“我知道……”

裴怡在他掌心蹭了蹭,眉間陰霾消散,甚至偷眼看了看周圍,趁著無人經過親吻了他的手腕。

“走啦,晚了可就沒有好茶了。”

糖畫最後在回山的路上進了望樓的嘴裏,又化作裴怡舌尖上的甘甜滋味。身後綴著的尾巴在莽莽山林中失去了他們的蹤跡,只能等待他們下一次相攜出現在城鎮中。

但是在女帝登基,冊封太子的旨意傳到南疆的時候,裴怡和望樓也終於無法置身事外。

由玄羽司和定遠軍協同來到南疆的人馬和裴怡單獨見了一面,望樓等了整整兩個時辰才等到裴怡出來。

在和裴怡飽含歉意的目光對上的時候,望樓就什麽都沒有說過。

回山間小樓收拾細軟的時候,他沒有說話。上了馬車只有他們兩個人相對而坐的時候,他還是沒有說話。

裴怡幾次想開口,但是望樓總能提前察覺到她的意圖,刻意轉過臉去,一點機會都不給她。

等到一路出了南疆地界,在萬州邊界下榻之後,望樓換下了南疆的服飾,從玄羽衛那邊的內侍官處要來了件內侍服,打散發辮束起了冠,裴怡才總算確定他的沈默寡言是為了什麽。

“其實……你可以不隨我回去的。望樓,那是我自己要做的事,你不必勉強自己。”

夜闌人靜,裴怡坐在床邊,對著望樓的背影勸道。

“回去吧,我保證等到定遠軍不再需要我,等到陛下安定了朝局之後,我就回南疆找你。”

她只顧著端王有反心,會打著匡扶正統的旗號和定遠軍中野心勃勃的部分人馬一齊作亂,把她的孩子也扯進亂局之中,所以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魏懷恩遞來的橄欖枝。

何況定遠軍特地帶來了幾位統領的親筆信,誠懇邀她前去穩定軍心,也為了魏安星太子之位的安穩。她本就是將門之女,比起端王那個草包來,區區定遠軍之主又有什麽做不得。

只是,她忘了,她可以不做端王妃,她可以沐浴皇恩,做個威風的女將軍,但是望樓不行。

一日為奴,終生不得解脫。他在內侍名單上寫著名字,今生今世都要因為這個閹人身份飽受白眼。

或許從前深陷內院不得自由的時候,望樓是她堅定的盟友。但是女子如今有了一個女帝可以依仗,閹人們卻出不了一個太監皇帝給他們正名。

天塹無涯,她怎麽能把他從無憂無慮的南疆山林中拉回他的地獄,她怎麽能這樣對他?

“……回去吧。”

望樓閉上酸澀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氣,轉過身來看著一臉哀戚的裴怡。

“不。”

她總覺得望樓的眼睛像蛇,總是冷冰冰地琢磨著怎麽把人整個吞下。可是現在許是窗外月光太亮,映得他的眸子如湖似海,藏著無盡暗流和掙紮。

“你不能獨自一人去闖那龍潭虎穴。怡兒,我得陪著你。”

他的手上瞬間多了幾只奇形怪狀的蟲子,猙獰的模樣讓裴怡脊背發麻,它們卻在望樓手上順從聽話。

他會蠱術,也會蛇語,她知道。有他襄助,她確實更有信心收攏人心,坐穩位子。

“不必……”

但是裴怡堅定地搖頭拒絕了他。

“你該回南疆,那才是你的家,我不需要你為了我去忍耐,更不需要你逼自己穿這身衣服。”

回去吧,望樓。如果你在京城遭受的是比我痛苦百倍的不自由,就別再為了我重回樊籠。

望樓擡手解開了衣襟上的扣子,裴怡以為他終於聽進了她的勸,要脫了這身內侍服離開。雖然心頭失落萬分,但她不後悔讓他離開。

裴怡視線向下,看著他的衣袍逶迤落地,不想他還在繼續,上身連裏衣都落在了地上。

“你……”

裴怡的話音在看到他胸膛上縱橫的鞭傷刀傷的時候戛然而止。

這段時間即使朝夕相伴,他們也不曾同床共枕過,她更是不曾見過哪怕一次他衣衫不整的模樣。

原來他的衣衫之下……竟然藏著他最難回首的過去留下的證據。

“我這樣的人,早就沒有容身之處了。”

他居然還能笑出聲,只是笑意半絲都不達眼底。

“怕了嗎?”

裴怡一寸寸看過他身上的傷疤,最後對上他似有萬語千言卻保持緘默的眼睛。

她知道他想說什麽。

我沒有家,我也沒有歸處。

閹人只有主子,我只有你。

你要我到哪裏去?

他們之間隔著的最後一層窗戶紙,是望樓卑微的尊嚴。現在她什麽都知道了,她怎麽還會推開他呢?

“哈哈哈……”

裴怡噙著眼淚笑個不停,原來他們都是孤家寡人。

望樓像根木頭一樣站在原地,無措地被她緊緊抱住。

因為她貼在他的心口問他:

“你知道我不會怕也不會嫌棄你的,所以你說這話,是不是想讓我現在抱你、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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