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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章一百一十四 夏蟲語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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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魏懷恩這樣說,蕭齊在魏懷恩懷中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的。

是他惡事做盡不知收斂,怕東窗事發,怕禍起蕭墻,怕……

怕她此刻所有的維護和偏愛,都會變成失望和嫌惡。

但是在魏懷恩看來,他只是想把眼淚蹭到她的衣襟上。

“別哭了,心肝兒,這料子紮人得很,我看看……這裏都蹭紅了,不哭了。”

她捧起蕭齊的臉,心疼地吹了吹他眼角被金線刺繡蹭過的地方,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讓他消化這委屈。

“回去我就讓水鏡把令牌交給你,哪怕是阮雁都要聽你差遣,行嗎?我手底下的人都撥給你用,是我不好,讓你太累了,這幾天我都會回女君府住,你隨時都能見到我,好不好?”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蕭齊睜大了眼睛,還沒拿到令牌就已經打算起了如何利用,更是連該怎麽賴著不還都想好了。

他一直靠拿捏把柄命令一些官員為他做事,但有了令牌,他就能讓那些效忠於魏懷恩的嫡系為他的人大開方便之門,甚至用升遷和官位讓更多人死心塌地。

好像這叫,賣官鬻爵?

她太信任他了,這種信任放在任何一個當權者身上,都是大忌,都是史書中必須濃墨重彩批評的偏心偏寵。

可只有被她這樣對待的時候,他才一次又一次地確定,他在她心中有多重要。

重要到可以放棄君王的猜忌,放棄制衡的手段,放棄自保的底牌。

他想著這些的時候,嘴角也被魏懷恩用手指推了起來。

“還是笑起來好看,現在開心了嗎?”

蕭齊看著魏懷恩近在咫尺的美麗面容,只從她的眼眸中看見了自己。

此時此刻在他面前努力又笨拙地哄著他,寵著他的,不是什麽冷血冷情的權謀家,而是他即使要賠上這條命也要換她坦途的懷恩。

他拉下她的手,仰頭吮吻了她的下唇。

“真的不回東宮嗎?只是為了陪我?”

不管是為了方便早起參加朝會,還是為了自身安全,都是住在東宮更加便利。她願意在女君府住幾天,只能是為了讓他不用被宮門落鎖時間限制,隨時都能見著她。

“自然。要是還待在東宮裏,我的心肝兒偷著哭鼻子我都不知道。”

再說了,她和永和帝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終究要爆發,哪怕是為了避嫌,為了讓蕭齊真正動手時,前朝不會懷疑到她這個能自由進出後宮的女君身上,她搬出來也是應該。

聽了她的打趣,蕭齊終於舒展開眉眼,真心實意地笑了。

他把魏懷恩轉了個方向拽到自己腿上,從她背後環住她。

“原來哭一場就能讓女君殿下屈尊降貴,專門為了一個奴才出宮。早知如此,下次再有什麽事求女君的時候,我根本不用費心想理由,掉幾滴眼淚就夠了。”

“不是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嗎?你還真把這個當本事了?”

蕭齊總愛把下巴壓在她的頸窩裏,貼著她的耳側說話。再正經的事在這樣的親近距離裏也像情話,而甜言蜜語更是如同剛從蜜罐中撈出一樣,順著耳朵甜到心裏。

“我不在乎,我又不是男兒。”

嗅聞著她身上的味道,蕭齊終於松懈下來的這口氣化成了絲絲縷縷的情欲,想要跟隨她落進衣領中的發絲觸碰她的雪膚,或者把她勾勒纖細腰肢的玉帶扯掉,用雙手親自丈量。

“殿下,該回了。”

水鏡在門外提醒了一句,蕭齊不得不把作亂的手收回,幫魏懷恩將華服從上到下全都整理好。

“外面也用不到你,在這睡會兒吧,有什麽事等睡飽了再去辦,乖。”

臨出門前,魏懷恩踮起腳尖親了親他,把他推到了小榻上,看著他老老實實閉上眼睛才安心離開。

等到魏懷恩一行人的腳步聲遠去,房門又被人敲響。

“師父?”

明豐得了允許進門的時候,斜坐在椅子上的蕭齊已經半點倦意都無。還不等明豐稟告,蕭齊便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隨隨便便就能讓人登到殿下休息的這一層,你們就是這樣當差的?”

“師父恕罪,師父恕罪!那……那個女子是吏部郎中陳光美的女兒,是為著前幾日您接手的官員考績行賄案,來……”

明豐跪倒在地上止住了話音,蕭齊恨鐵不成鋼地一腳踹在他肩上。

“連句話都說不清楚了?這麽多年都白教你了!”

雖然這一腳把明豐踢倒在地,但到底收著力氣,而明豐也迅速爬了起來,交待了吞回去的半句話。

“是……是陳光美送她來討您歡心,欲要到您身邊做妾……”

明豐知道此話一出,師父一定會被觸怒,可是那女子受審的時候哭得實在可憐,他還是幫那女子把話傳到了,希望師父能網開一面。

雖然師父是殿下的身邊人,但是畢竟沒幾個人真正知道師父和殿下的關系,那女子也是自願以明面上的身份到師父身邊,總歸是瞧得上他們這些閹人的……對嗎?

可是蕭齊的眸光生生淬出了刀刃,明豐忙低下頭不敢再多話。

“明豐,本座以為能放心把殿下身邊的總管位子慢慢交給你,可是這次,本座很失望。”

“師父……”

以前他再笨的時候也有,可是蕭齊從來都不會用這樣冰冷的目光,這樣失望的語氣對他。明豐雖然已經十五歲了,當差時也游刃有餘,可在半兄半父的蕭齊面前還是嚇得亂了方寸。

“明豐知錯了,明豐絕不再擅作主張幫他人亂傳話了,師父您饒我這一回吧,我……我這就去把那女子扔回陳家,讓他們再也不敢如此行事了!”

“都殺了吧。”

蕭齊擺擺手,錯開視線看向那盆快化盡了的冰。

“陳家所有人,一個不剩。”

“是……什麽?”

明豐一不小心又要多嘴一問,趕緊捂住了嘴巴。師父的決定輪不到他插嘴,那陳家被抄家查辦也就是早晚的事,現在只是提前了而已。

明豐起身要出去,蕭齊又叫住了他。

“明豐。

下次記住,本座同殿下是正經的夫妻,不需要他們送女兒來給本座撐門面。

還有,咱們雖然挨了刀子,可這榮辱尊嚴,只靠主子才能得著,其他人全都不重要,明白嗎?”

“明白了,師父說的話明豐都記住了。”

退出門之後,明豐見四周無人,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巴掌,伴著疼痛牢牢記住了這次教訓。

殿下登了儲位,身邊這些奴才也雞犬升天,他確實有些迷失在以前瞧他不起,如今阿諛奉承的諂媚嘴臉之中,居然動了吃拿卡要的壞心。

他以為蕭齊會把納妾當成好禮欣然笑納,卻忘了殿下耳提面命一定要整頓吏部,差點就放過了蛀蟲。

是他錯了,不該有了點權力就想讓所有人正眼瞧他,更不該忘了寵辱所系只在殿下一人。他是沒有師父的福氣能常伴殿下身邊,所以做事更該兢兢業業才行。

等等,師父剛才說了句什麽?

正經夫妻?

明豐哆嗦了一下,馬上把這句話從腦中排出去。

一定是師父說錯了,他們這些閹人哪有尋常嫁娶的禮儀流程能走,殿下再寵師父,也不可能給師父名分。

屋內,蕭齊不再強撐,又躺回了小榻上,睡了一個時辰。

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那些曾經真實發生過的片段串聯在了一起,他和他的懷恩先是拜見了先皇後的牌位,又雙雙穿著朱紅的禮服,在宮宴中與賓客推杯換盞,最後與她洞房花燭。

只是現實裏,順序顛倒了。在皓月樓的那晚是洞房,在皇陵拜謁是親人見證,在立儲宮宴是賓客盡歡。

宮宴那天,他專門去換了緋紅的內侍總管服,就是為了和她一身朱紅相配。

他知道她永遠都不可能給他一個正大光明的身份,他自己也決不允許天下人知道即將成為大梁朝最尊貴的鳳凰的她,竟然獨愛一個閹人。

但是他還是很在乎的,即使他從來都沒有要求過什麽。

偷偷湊齊的儀式碎片,如今只差一紙婚書,還有結發了。

這個夢很好很好,蕭齊甚至有些不願意立刻醒過來。

冰塊化盡了,這盆水已經沒有了用處,很快就要被倒進溝渠中,再也不需要了。

端午龍舟會結束後,久等不見女兒從樓閣中出來的陳光美以為此計得逞,美滋滋地捋著胡須留在原位,只等人流散盡就去樓中和蕭齊商談獻女脫罪之事。

閹人做女婿又如何,臉面在官場上有什麽用?實打實的好處才是真的。到時候玄羽司還不得恭恭敬敬把他的案卷一筆勾銷,甚至接著索賄都有他的閹人女婿撐腰。

男人嘛,就算是切了東西也離不了女人。何況他陳光美最不缺的就是女兒,一個不夠,兩個三個送出去也沒問題啊,只要能成事,只要能保他和兩個兒子前途光明,有什麽不可以?

但是女君殿下身邊的總管太監怎麽朝他過來了,還跟了兩個玄羽衛?

“陳大人,今日趕巧了,玄羽司有些事要和您聊上一聊,就先別回府了,跟著咱家幾個走一趟吧?”

明豐張開手給嚇得瞠目結舌的陳光美看了手中的玉墜子,是他女兒今日戴的。

“陳小姐已經先走一步了,陳大人,您也趕緊吧。”

禦書房。

樂公公牽著魏安星等在殿外。

“翁翁,星兒累了。”

魏安星進宮之後,並沒有在皇後宮中住幾天,就被永和帝派樂公公接到了空置的宮中,由他的心腹宮人們撫養,時時通過樂公公了解魏安星的情況。

樂公公想也不想就把沖他張開短短手臂的小星兒抱了起來,臉上滿是愛憐。

沒爹沒娘的孩子總能快速懂事,知道誰對他虛情假意,知道誰是真心疼愛。魏安星才三歲,就已經學會了察言觀色。

“小殿下莫急,皇上還有大事要處理,過會就會讓您進去了。皇上最疼您了,知道您現在識了不少字,一定開心得不得了。”

“那,皇爺爺會讓星兒回家嗎?我想父王,想母妃了。”

烏溜溜的眸子藏不住心事,只知道做了好事就應該有獎勵。望樓叔叔一向都是這麽教他的,可是他在這裏很聽話很聽話,怎麽就是等不到父王和母妃來接他回家?

“這……小殿下在宮裏住著不開心嗎?想要什麽盡管和老奴提便是。”

“可是今天是端午,星兒想吃娘親的甜粽,就讓星兒回去一天都不行嗎?”

魏安星隱隱約約知道,父王當時把他送進宮裏,就是為了讓他在宮裏聽話住著,要學好多東西,還不能總要人抱,更不能不聽話,不能發脾氣。

只是孩子再懂事又能離開父母多久,能忍到今天已經是奇跡。見對他最好的樂公公都面露難色不肯答應,魏安星癟了嘴,豆大的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掉了下來。

偏偏他還記得裴怡說過在宮中絕對不能大聲吵鬧,小小的人兒忍得肩膀顫抖,就這樣無聲地看著樂公公掉眼淚,饒是樂公公也實在不忍心。

但樂公公能做什麽主呢?他只能輕拍魏安星的後背,等他這陣子難過好了,再慢慢哄。

永和帝在裏面和陸重、於芝言幾個大臣議事,自然是為了魏安星的以後做打算,肯定不會很快結束。

“星兒,怎麽哭得這麽傷心?”

魏懷恩被不渡引著過來,樂公公的目光從宮門口的侍衛身上又掃到看似低眉順目的不渡身上,抱著魏安星向魏懷恩見禮。

陛下身邊,竟是除了他這個老奴才之外,已經無人可用了。

“姑姑……”

魏安星並不知道大人的齟齬,只記得魏懷恩曾送他玉珠串,張手就要向魏懷恩懷裏撲。

魏懷恩和魏安星在此時關系微妙,其實並不好過多親近。不渡才想閃身擋在魏懷恩面前,魏懷恩卻大大方方地從樂公公懷裏抱過了魏安星。

“是不是想你娘親了?喏,這個是姑姑在宮外帶回來送星兒的小玩意,喜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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