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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章一百一十五 扶搖同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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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披鎧甲的小木頭人出現在魏懷恩手心,關節不僅能隨意活動,連小小的劍鞘裏面都能抽出一根鈍頭木劍。魏安星接過來愛不釋手地擺弄著,還沒忘向魏懷恩道謝。

“謝謝姑姑,星兒喜歡這個。”

魏懷恩對魏安星很有耐心,姑侄兩人瞧著再其樂融融不過。但站在一旁的樂公公卻提心吊膽,甚至幾次想要插話把魏安星接過來。

心狠手辣到能對父皇下手的魏懷恩,恐怕下一個要排除的就是懵懂無知的魏安星了。皇室中人有多冷血,樂公公這輩子看得都厭了,就算永和帝不知為何聽之任之,稚子何辜?

“樂公公,本宮瞧你對星兒很上心,父皇這邊並不缺你一個,不如從今往後就去星兒身邊侍奉吧,想必父皇也不會非要留你。你說呢?”

魏懷恩轉過臉來,似笑非笑地盯著面色煞白的樂公公,語氣中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蕭齊已經把樂公公手底下的權力蠶食得一幹二凈,隸屬永和帝的禁軍也多有將領投靠到魏懷恩門下,還有不渡潤物細無聲地把眼線鋪開在永和帝身邊。

時至今日,誰還能對魏懷恩的決定置喙?

“老奴……遵旨。”

樂公公含淚磕在地上,而殿門也在此時大開,走在最前的於芝言正好目睹了這一幕。

於芝言今年似乎已經徹底向衰老投降,眼看著曾經中氣十足,精神矍鑠的太傅須發皆白,眼眸也晦暗不似從前,連魏懷恩都在心裏輕嘆一聲:

自作孽,不可活。

這人吶,再能獨善其身,再能約束親眷,也沒辦法將依靠他這棵大樹乘涼的所有人都洗刷得幹幹凈凈。誰不虛榮,誰不心軟,誰能真的六親不認,孑然一身?

魏懷恩並不想對這位鞠躬盡瘁的老太傅做什麽,只是他太愛惜羽毛,總覺得那些下了獄的門生故舊,族親友鄰,都是在打他這輩子辛辛苦苦維持的臉面。

心中有愧,所以對魏懷恩的鐵腕手段,於芝言都不再似曾經一般仗義執言,此時若不是為了魏安星,或許他都不會和魏懷恩多說什麽。

“女君殿下,小郡王已經開蒙,不該還做這嬌模樣,且把他放下來吧。”

哪知魏安星竟然丟了小木人,緊緊摟住了魏懷恩的脖頸,又要哭出聲。

“不,不要,星兒要姑姑抱……”

這宮城人人冰冷,教他讀書的太傅也只會對他嚴苛,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像娘親一樣,會溫聲細語同他說話,逗他開心的小姑姑來看他,才三歲孩子還能多懂事不成?

除去永和帝之外,整座宮城,整個天下最為尊貴,又最不該相親相愛的姑侄倆在殿前所有人的矚目中,好得像是一對母子。

哪怕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盤算,哪怕他們不知道魏懷恩到底要做什麽,卻必須讓步於天真的孩子,讓他依偎在自己選擇的懷抱中,躲避每一雙推他成長的手。

“父皇要見我?”

魏懷恩雖然對照顧小娃娃沒什麽經驗,但是比起心思細膩百轉千回的蕭齊,哄一哄魏安星簡直是信手拈來。

於芝言不再多言,用眼神示意陸重上前。

“女君殿下,陛下要見小郡王,不如把小殿下交給臣吧。”

陸重雖然身居大理寺卿,卻比於芝言圓滑不止百倍,笑起來更是和善。他將掉在地上的小木人撿起來,逗引著魏安星的註意力。

但是魏懷恩從宮外回來,就是為了不給永和帝安排顧命班底的機會。

她總歸要登基為帝,怎麽可能任由永和帝留下掣肘她的手段,更不可能把魏安星交給這些根本不支持她的臣子們。

她的抱負,她的改革,不是一朝一夕,一年兩年的功夫,不是讓他們表面妥協幾年,等她下臺之後就慫恿魏安星重歸舊政的!

“既然如此,本宮親自帶星兒進去,不耽誤諸位出宮了。

不渡,替本宮送一送幾位大人。”

“你!這可是在陛下殿外!不過一介……你怎敢……嗚……”

陸重忙捂住另一個即將禍從口出的大臣的嘴,強硬地把他拉走,下臺階前還把小木頭人還給了魏懷恩。

魏懷恩也見怪不怪,連個眼神都沒給那個老頑固,抱著還環著她脖頸不松手的魏安星進了殿中。

“就這麽沈不住氣,連朕的面子都不願意給了?”

永和帝站在香爐旁,用金勺添著龍涎香。濃郁的香氣似有實體一樣從香爐中鋪開在殿中,熏得魏懷恩皺了皺鼻子,淺淺呼吸幾口才適應。

魏安星則在魏懷恩懷裏捂住了口鼻,湊在魏懷恩衣領處聞了她身上的清新味道後,更加不願意從魏懷恩懷裏下來。

“兒臣見過父皇。”

魏懷恩敷衍地躬身行了禮,還不等永和帝說什麽就站直了身體。

“父皇這話是什麽意思,兒臣向來最敬重父皇,哪有忤逆您的時候?”

“你們兩個倒是親近,朕給他備了那麽好的老師,他不僅不領情,還對你這個姑姑……嘖,南林人的血都……”

魏懷恩迅速蹲下身子把魏安星放到地上,緊緊捂住了他的耳朵,不讓他聽見永和帝的糟爛話。

“還沒找到裴怡嗎?”

魏懷恩再開口已經沒了虛與委蛇的恭敬,直接踩著永和帝的痛楚下刀。

“父親不中用,母親又下落不明,你們根本就沒辦法讓這個孩子乖乖聽你們的話,所以就什麽話都敢說?難道他不是你的親孫子?”

“放肆!”

永和帝這一聲咆哮震得魏安星都抖了一下,但是魏懷恩沖他安撫地笑了笑,讓他安心。

“朕給了你如今的地位,你不思感激,還頂撞君父?咳咳……給我跪下!”

魏懷恩改蹲為跪,依舊讓魏安星背對著永和帝,捂著他的耳朵不讓他聽見這番對話。

“是嗎?您是真的覺得兒臣有今日,全都是仰仗您嗎?”

“不然呢?”

永和帝從咳嗽中喘勻了氣,走回書案後坐了下來。

“沒有朕的縱容,你憑什麽有今天和朕這樣說話的膽氣?果然翅膀硬了,這就是朕養出來的狼心狗肺的好女兒啊!”

“您總不該是到了今天才後悔吧?父皇,你英明神武,睿智無雙,難道到了今天才看出兒臣是哪種人嗎?”

魏懷恩不屑地聳聳肩,聽著永和帝這挾恩圖報又高高在上的語氣就覺得難受。

被魏懷恩這目無尊長又無法無天的狂悖態度冒犯狠了,永和帝反而挑了挑眉頭,似乎沒有聽到她話中的挑釁一樣,看了看一跪一站的兩人,放平了語氣。

很像是一位被無知兒女頂撞過頭,卻還想要用過來人的經驗勸誡子女的平凡父親。

“你是什麽人,朕自然清楚。別以為自己有多聰明,懷恩,你的路,朕也走過。

就像當年,我明知道無論扶持你還是端王,終有一日那個人都會成為太子,都會分散朕的權力。朕若是真的貪戀這把椅子,就應該放任你們兩人爭鬥,而不是由著端王落敗,封了你。

但是朕不能這麽自私,讓你們永遠都活在朕的影子裏。朕早看出以你的能力,不該留在宮裏。因為這天下世道,最終都是要向前的。你不會是第一人,但是只有朕才能讓你當這第一人。

朕早就想過,會不會太驕縱了你,太縱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朕的旨意當成耳旁風,為了你身邊的那些不成氣候的東西,和老臣們整日別苗頭,把世家得罪了個幹凈。

甚至到今日,你已經把手伸到朕的身邊了,你以為朕老糊塗了?管不了事了?

是因為朕知道,你有這個能力,所以哪怕有一天反噬己身,朕也必須讓你踏出這一步,即使是踩著朕的臉面立威……”

魏懷恩怒視著大言不慚的永和帝,恨不能用手指著他那張道貌岸然的嘴臉破口大罵。但她還有理智,知道這個人還有底牌,所以不能真的肆意妄為。

只是她不想再聽下去這種規訓,更不想聽他把自己誇得天花亂墜。

“難道兒臣是靠父皇你長起來的?說這些話之前,父皇是不是忘了,兒臣原本也是和大姐姐一樣的公主,要不是兒臣自己去偷聽哥哥的課程,頂了哥哥的身份,您會註意到兒臣嗎?

您不過是把我當成了個和哥哥一樣的皇子來看,而且還是兒臣靠自己才能走到您眼裏。別人呢?前朝和天下仍舊會看輕兒臣,還是要兒臣付出千倍百倍努力,才得到今天的一切。

您做了什麽呢?除了將兒臣和端王一視同仁之外,兒臣得到什麽偏心疼愛了嗎?兩年前的西北戰場,一年前的江南流民,今年幾次三番地對兒臣身邊人下死手,這就是您的恩典嗎?

是,您大可以說沒有您的恩典,兒臣當不上這個儲君。可是同樣的恩典您不是沒給端王,也沒有漏下榮王,現在還添了一個星兒,他們才是您現在口中說的,多虧了您才有今日的人!

至於我?

呵……呵呵,兒臣的母後因為江家不被您信任,兒臣的哥哥到現在還等不到兇手下地獄,刨去這些虧欠,兒臣到底承了多少恩?

父皇,兒臣不是三歲小孩,別再說這些自欺欺人的話,也別用縱容解釋您的失敗,到底對兒臣下了幾次黑手,你我心知肚明。

事到如今,您承認也好,為了顏面不承認也罷,兒臣都是靠自己,不是您。

不要說的好像您和我公平地鬥一場,就一定能贏一樣。”

永和帝的目光壓在魏懷恩的身上,但她徹底從那虛假的畏懼中擺脫了出來,即使說的這些話隨便拉出來一句都是殺頭的死罪,她也有自信永和帝再也沒有對她生殺予奪的意氣。

養虎為患啊,她這只六親不認的兇虎,非得要啖人血肉才能安分片刻。

“不然?你再如何,不也只是一個儲君而已?真正給你撐腰的,除了朕,還能有誰?

你不必這樣恨朕,真的。懷恩,朕問你,除了因為你母後的死因,你對阿父還有什麽怨?”

永和帝根本不把魏懷恩的悖逆放在眼裏,而這樣輕飄飄的態度最讓魏懷恩憤怒。

他憑什麽就這樣抹去她的三年煎熬?憑什麽把她的一切努力當成微不足道的過家家?就憑他是君父嗎?所以就可以聽不進去人話?

他怎麽敢提起母後!難道真覺得她不敢把他怎麽樣嗎!

魏懷恩雙眼猩紅,連此時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的魏安星都被她的臉色嚇到,擡起小手小心翼翼地貼在魏懷恩臉上,小聲說:

“姑姑不生氣……”

也許是女子最珍貴也最軟弱的母性,讓魏懷恩暫時放棄與永和帝爭論的念頭,把魏安星拉進懷裏。

不是她不嫌麻煩,非要把魏安星帶進殿中,還得捂著他的耳朵不讓他聽見這些血淋淋的話。而是她不能將永和帝一派逼得太狠。

雖然她不想讓那些所謂的顧命老臣插手太多,但得讓永和帝知道,魏安星一定會是她的繼任,不然可真要和永和帝圖窮匕見。

她和魏安星的動作確實讓永和帝放了心。雖然這點溫情對男人們來說吹彈可破,但誰讓永和帝看不起魏懷恩身上屬於女子的心軟,他當然會相信,魏懷恩會蠢到顧念這點親情。

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到底是誰在守護,又是誰可以毫不留情地摧毀?

涼薄之人,到底是誰?

“你不就是想讓朕給你母後一個交待嗎?你想讓朕,九五之尊,給你,給你哥哥,給你母後道歉,告訴你們朕做錯了,朕對不起你們,朕罪該萬死?”

永和帝忍下了一陣咳嗽,即使他不會真的服軟,更不會懺悔,但是借著諷刺之語把真心話說出口,也能開解他糾纏多年的心魔。

“朕是皇帝!朕,是大梁,是天下唯一的天子!朕不欠任何人,是這天下欠了朕!今日你服氣也好,不服氣也給朕受著。

天地君親皆是朕,你敢不認,你敢反?今日朕不同你一般見識,但別以為朕真的動你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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