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章九十七 難尋舊徑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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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不會動陸重,也不會動他手下的人……”

有上官鹿鳴在,陸重那條老狐貍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他和魏懷恩。

“……漠南那邊也不需你操心,我自有打算。你只需要把皓月樓的事務告訴我,殿下若有吩咐,我會告訴你該做什麽。”

估摸著不渡也沒什麽話要說,蕭齊也不再耽誤,利落起身,擡腳就要出門。

不渡闔上眼,撚動著佛珠低聲念起了什麽。

只是蕭齊在臨出門的前一瞬,忽然轉過身來。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把烏黑的長劍,差一點就要沾染不渡的僧袍。

“你真的放下她了?難道你就不會因為她拒絕你心懷怨恨?”

既然懷疑,他憑什麽憋著,想問就問,他不怕不渡覺得他心窄。

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他便偷懶一回,不去費神揣測這妖僧話中幾分真假,只看他如何回答。

“怎麽會呢。難道她不愛我,我就要倒戈向別人?這世間的事怎麽只剩下這點東西。

她會是一位再賢明不過君王,我會幫她。”

不渡閉著眼淺淺笑了,還是讓蕭齊看了紮眼的溫和眉目,好像連他自己在內的萬事萬物都不會讓他動容。既愛世間一切,又不偏心左右。

情劫已渡,我佛慈悲。

殿內檀香悠悠,只聞誦經之聲。

蕭齊很不痛快地回了青鸞宮。

一路上總覺得悶了口氣,既嫉妒不渡的萬事不在意,又暗恨他憑什麽能說放下就放下,好像魏懷恩是什麽不值得留戀的人。

他生來就是這樣處處計較的小人,連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怎麽樣才能痛快。

除了魏懷恩,誰都能讓他不順眼,不渡尤甚。

“師父!您回來了!殿下剛醒,正問您呢。”

明豐從青鸞宮中迎出來,歡天喜地的輕浮樣子頭一次沒讓蕭齊沈下臉,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越過他快步進了魏懷恩的寢殿。

“對了。”

蕭齊半只腳都已經踏進了門檻,又想起什麽似的召了明豐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耳語了一句:

“派出去殺不渡的人,都撤了吧。”

“蕭齊?”

寢殿裏有輕盈的腳步聲向蕭齊跑過來,蕭齊臉上的最後一點陰鷙都一掃而空,笑著迎向她來的方向接住了躍進他懷裏的她。

小憩了一會的魏懷恩比回宮時候精神多了,高高地被蕭齊橫抱在懷裏之後,伸手摟住了他的脖頸像天鵝一樣縮進他懷裏。

“說什麽呢,不快點進來?”

明豐關上門,散了剛從寢宮中低著頭退出來的宮人,只留下了兩位女官守門。

只剩下他們兩人在殿內,蕭齊總算摘掉了恭敬的面具,抱著魏懷恩坐在榻上捧起了她的臉,眸光專註地將她看了又看。

“怎麽好似瘦了些?”

回答他的是魏懷恩湊過來的一個吻,他的手腕被她握著留在自己的臉上,蹭著他的鼻尖軟乎乎地說:

“不想聽這些,說點好聽的不行嗎,蕭齊,我好想你。”

她坐在他腿上,整個人都像沒骨頭一樣地靠著他,即使她什麽都不說,他都能感受到這次回京之後她的改變。

就像陳釀多年之後揭開的酒壇,僅僅只是抱著她,都能品嘗到她散發出的濃烈愛意。

蕭齊在她的唇瓣上啄了一下,像個看多了海市蜃樓的瀕死旅人,哪怕知道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救贖,也不敢全然相信。

“你也想我嗎?你不在我身邊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江南的官員有沒有難為你?還說我呢,你不是也瘦了嗎?唉,你怎麽每次來信都說公事,難道就一點別的話都沒有嗎……”

魏懷恩比最會討巧的粘人貓咪還要甜膩,好像把蕭齊的臉當成了蜜糖,這裏用鼻尖蹭蹭,那裏用唇瓣吻吻,說的話也讓蕭齊快要疑心她是不是夢中被什麽魘魔奪舍,才會這樣……

蕭齊咽了咽口水,實在覺得自己和魏懷恩都要變成糖人貼在一起拉出絲絲縷縷的糖絲,再這樣下去哪怕魏懷恩不會如何,他也會先化成糖水。

所以他艱難地把歡歡喜喜粘著他的魏懷恩推開了些許,才算呼吸到了沒有任何惑人氣氛的空氣。

“懷恩……”

他對上她不明所以的杏子眸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麽。別扭的是他,一邊快要在她的懷抱和親吻中溺死,一邊又懷疑這樣陌生的態度還是不是她本人。

“怎麽了?”

她又要湊上來,可是他抓著她的肩膀制止了她。

蕭齊的耳尖和臉頰紅了,被她親吻過的薄唇此時也被他抿了起來,只垂著眼簾看向她按在他胸前也不老實的雙手,無可奈何地被她扯開一些衣襟,碰觸到了他的胸膛。

“害羞了?”

她眨眨眼睛自下而上找到了他刻意避開的視線,像是才發現他的窘迫一樣笑得比剛剛還要開心。

“哈哈,蕭齊,你有多久都不曾這樣了,難道……”

魏懷恩剛要說他和剛到她身邊時一樣害羞,就被又羞又惱的蕭齊壓倒在了榻上。

可是她還是止不住地笑著,好像無論蕭齊怎麽羞赧怎麽氣惱都無所謂,在她眼裏他怎樣都可愛。

她很愛他,這情意甚至已經濃烈到以她那高傲又警惕的心都不屑於掩藏的地步,她再也不會以她的愛為釣餌逗弄他上鉤之後才肯施與,她想要如何愛他,就會如何愛他。

蕭齊終於對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的糖蜜投降,低頭再次深深吻住了她的唇瓣,就像擁抱太陽。

真正的太陽已經下山,但他本也不需要那人人皆有的溫暖。

她才是永遠都會照耀他的光芒。

只是他不得不在她面前遮掩自己的秘密,不能被她知道自己背著她做了多少事。

他覺得心虛,覺得忐忑,他癡戀了這樣久的光芒哪怕已經降臨在他面前,還抱擁住了他,也照不到他一直拖在身後和腳底的爛泥般的影子。

造化弄人,陰差陽錯,從不信命的他,在這一刻的纏綿中終於明白何為天命不憐。

在他以卑賤之身捧出唯一幹凈的心臟的時候,她看不到他。那是她懷裏裝著的東西太多,要做的事情太多,僅僅從指縫中漏出的一點憐惜與關註就被他當成了寶貝。

那時候他遠遠比她愛得更多,他的愛如須彌,她的愛如芥子。

芥子已經紮根於須彌山中,在他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澆灌中生長得隱天蔽日,甚至能夠為這座山遮風擋雨。

現在她終於如他曾經不切實際的期待中那樣愛他也依賴他了。

可是他的這座山,卻有了不能被她的根系窺探的秘密。

她一定不會想知道,他在江南,在明州,在永州,在東海,在京城,在北境甚至在她的封地殺了多少人。

從第一個敢出賣她的行蹤的內奸開始,再到玄羽司中的條條人命,以及為了讓她安穩無虞地登上儲位的暗殺,他早就墮為惡鬼,比肩修羅。

她說錯了,他不是害羞,不是別扭,是因為背後背負的無數罪孽,不敢被暖光擁抱。

可是那又如何,如果註定有一日會徹底暴露在陽光下被她看清他的不堪,那在這之前的每一日,他都應該品嘗她的每一分愛意。

蕭齊的吻愈來愈急,快要把她弄疼,但是不明就裏的魏懷恩任由他陷入勾纏,承受他入魔般的癡迷,她不想讓他被打斷,只是將手指插進他梳攏得一絲不茍的發絲中,慢慢撫慰著他。

他閉著眼睛在她的安撫中慢慢柔了下來,似乎對她的無限包容感到有些羞愧,在松開她的唇瓣之後贖罪般地輕輕啜吻著,久久不願意離開。

門外,水鏡回來覆命,雖然被明豐告訴了蕭齊也在裏面,但明日是大事,已經不能再耽誤,便輕輕叩了叩殿門。

“殿下,時辰不早了,晚膳之後還要沐浴焚香,不然影響明日……”

蕭齊聽見了水鏡的聲音,睜開雙眼撐起身子,眷戀地看著魏懷恩勾了勾唇角。

“要叫水鏡進來了。”

他打算先站起來整理衣衫,才發現他抱著魏懷恩把她壓在床上之後,兩人幾乎扭成了麻花,哪怕坐起身子也必須先把魏懷恩的雙腿從身上移開才能下床。

他剛把她的腿搬下去,魏懷恩就從他身後貼了上來,對著他還沒有褪盡紅意的耳垂說:

“你要走嗎?今晚還是不能陪我嗎?”

按理說,哪怕永和帝不願過多過問政事,蕭齊既然巡視水政歸來,至少也要當面和樂公公應答一番。

“剛剛去見不渡做什麽,你應該早點去找樂公公呀。”

她的尾音被不自知地拖長,既像是被他剛才的折騰惹了不快,又像是故意引人註意的嬌嗔。

但她看不見他眸中那些迷蒙的情意散盡,漆黑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便想好了如何回答。

“不渡找我是為了皓月樓,明日之後,今上便會將皓月樓放手交給你,呵,那妖僧居然打算把先前的事揭過,用效忠換懷恩的原諒呢。”

魏懷恩聽出他語氣不善,但皓月樓是實打實的好處,不渡在永和帝授意下經營多年,輕易換不得,可是蕭齊一向心眼小,這兩人若是對上……

“何必為了之前的事生氣,好了好了,別翻舊賬了,反正你一向幫我行刺探拉攏之事,皓月樓和不渡也交給你,我不在乎替我做事的人是不是得罪過我,只要得用就好,行不行?”

總歸蕭齊不會因為那些齟齬就壞了她的大計,有皓月樓相配,再加上蕭齊本來在玄羽司中的差事,魏懷恩絕不再怕有什麽窺探不到的陰謀詭計。

她登上儲位之後,身邊人總要攀些高,才好為她辦更多事。玄羽司中蕭齊已經升無可升,與其之後要親自和不渡聯系,不如幹脆把相似的事務都交給蕭齊。

也算是她能給自己的醋缸情人的一點點小偏心。

蕭齊聽了她的話側頭看了她一眼,極其哀怨地嘆了口氣。

“你不怕我忍不住殺了不渡嗎?”

“不怕。”

聽他這話,魏懷恩就知道他已經不會對不渡動手了。她再接再厲地親了親他的側臉,好聽話不要錢一樣在他耳邊呢喃:

“我的蕭總管怎麽會那麽小肚雞腸,皓月樓只有交給你我才能放心做別的事嘛。你最厲害最能幹了,什麽事都難不倒你的,對不對?

就算是不渡也會在你手下老老實實的做事,你大人有大量,絕對會不計前嫌人盡其才,是吧?蕭總管?”

他果然聽不得她這樣屈尊降貴地哄他,哪怕在她看來他還是有些不情不願,但還是點頭答應不會再找不渡的麻煩。

這樣最好,蕭齊從前是,以後也一直會是她身邊最得力的部下,她很放心。

“好啦,你快去和樂公公覆命吧,早些回來。”

她松開了他,打算叫水鏡進來。

“今晚我怕是回不來。”

蕭齊為她穿上鞋襪,告訴她這個消息。

“嗯?為什麽?”

她立刻蹙起了眉頭,拽住了他的手。

“玄羽司有積壓的事務要盡快處理,放心,明日一早宮門開了我便回來。”

他大言不慚地說著謊,但是魏懷恩一點都沒有懷疑。

他怎麽會在這種事上說謊,要不是十萬火急的事,他怎麽會拒絕陪著她?

“對了,殿下可還記得在蒙山書院答應奴才的那件事嗎?”

他站起身來,依然牽著她的手,目光忽然變得幽深。

魏懷恩一下子就從他變化的稱呼中想起了曾答應傷好之後許他一次的承諾。

“水鏡姐姐,進來吧。”

她轉開頭想要叫水鏡進來解圍,以為他會收斂。

但他彎腰吻了吻她的手背,用舌尖舔舐過了她的指縫與指根,在她驚慌失措地抽回手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才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轉身離開了。

水鏡同蕭齊擦肩而過,只看得見蕭齊面色如常地同她頷首致意,視線轉到魏懷恩臉上才看出了些許的不對勁。

看來她雖然盡量給他們留出了時間互訴柔腸,到最後還是不小心做了“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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