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章九十六 何處惹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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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想你,懷恩……殿下。”

他這個別扭的稱呼讓她笑出了聲,摟他也更緊。身旁的宮人默默跟隨著,不會有人說他們這樣有多麽不合規矩,不成體統。

真想讓這條路再長一些,他就能永遠把她抱在懷裏聽她只對他一人說話。

“怕什麽,就叫我懷恩。但是你是不是換了衣服才回來?”

她很奇怪為什麽他沒有一身風塵,哪怕埋在他頸側都聞不到一點汗味。

“在驛館換的,不然太邋遢,不好進宮。”

他隨口編了個理由,遮掩他偷偷在京城外見了些黨羽的事實。

他不在京城的時候,只能命人解決幾個跳得最高的反對她的人,但是現在他可以為她做到更多。

只不過這些不必讓她知道。

“哈哈哈,就你最講究了。不過這也挺好的,你太臟的話我也不想被你抱,還不如我自己走呢。”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魏懷恩環視了四周一圈,悄悄借著衣袖的遮掩,把指尖探進了他的衣領,戳了戳他的鎖骨。

“……懷恩?”

他抱她的手緊了緊,比她還緊張地看了看周圍。

宮人們本就躲得遠,根本沒人註意魏懷恩衣袖下的官司。

“怎麽了?”

她的指尖劃過他的脖頸,又縮回了衣袖之中,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地看向他。

蕭齊的耳垂有些紅,他固然在私下裏有些孟浪,但是在人前,又是在皇宮中,他生怕被誰看到他們的親昵。

嘉柔殿下如何寵信一個內侍,哪怕傳出去也不過會被人罵上幾句閹黨亂政,這是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說不止屬於他一人的罪名,他敢擔。

可是親密不行。他不願意成為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具體的被瞎了眼的公主看上的閹人被他們毀謗,更不想讓無關的人知道他們之間真正的關系。

只是抱著疲乏的主子回宮,對他們這些工具一樣的閹人來說算不得什麽,可是她不該被人發現她對工具動了真感情。他怕以後,別人也會對她輕慢不尊敬。

“回去再說,好不好?”

蕭齊低下聲音求她。

魏懷恩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想到在皇宮中到底也該收斂一些,就點了點頭。

身上發懶,這個能夠讓她心安的人身上一定有某種讓她隨時隨地睡著的能力,宮道漫長,她用衣袖擋住那點陽光,放任自己在他懷裏小憩。

他一路都沒有再出聲,宮人們也都遠遠地綴在身後不敢打攪。偶爾轉彎的時候,他才假裝不經意碰到一樣,用下巴蹭過她的頰側。

很軟,很癢。

這路今日怎麽這樣漫長?

宮道上的其他宮人眼都不擡地讓到一邊,半點都不敢僭越。

誰都不能僭越,他也不行。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以為他只是她習慣的、或許有點依戀的好用器具,如果他覺得自己有了什麽不該肖想的資格去觸碰她,那才是萬劫不覆。

一語成讖。

他既然享受了歡愉,也就能坦然接受未來某一日被抽筋扒皮,還回癡心妄想得來的一切。

只是他希望那一天來得遲一些,再遲一些。最好永遠都不要來。

到了青鸞宮,蕭齊將魏懷恩放進床榻,袖中的密折也被掏出來放在她床邊小案上,她一睜眼就能看到。

他退下去換了宮內的侍服,沒那麽氣派,但是比剛才那件柔軟,不會在她下巴上印上紋路。

他守在床榻不遠處,緊盯著魏懷恩下巴那一小塊肌膚上紅色的紋路慢慢變淡,直到再也沒有痕跡。

明豐悄悄推開寢殿的門,等蕭齊發現他之後,便站在殿外等師父出來。

“師父,不渡大師傳話來,想見您一面。”

佛殿。

永和帝在皇城前殿辟出了一個給僧侶居住的小宮殿,不與後宮相連。蕭齊很不想又要折回去見那個妖僧,但是他也知道不渡不會無緣無故要見他。

兩刻鐘後,蕭齊站在不渡對面的蒲團後,神色不豫地看著正闔目跪坐的不渡。

“找我何事?”

“蕭副使,不坐嗎?”

不渡不被他的咄咄逼人影響,還是那副慈悲為懷的樣子。

想起這個道貌岸然的妖僧差點對他的懷恩做了什麽,蕭齊臉色更差,恨不得把他逼出點真正的火氣,也比這副萬事不經心的態度讓他舒心。

“別和我來這一套,懷恩忍你,我可不忍。咱們之間還有筆賬沒算呢!”

蕭齊上前一步揪起不渡的衣領,也不管這是在他的地盤,握拳便打。

重重一拳打在不渡胸口,他身後兩個小沙彌急著跑過來抱住蕭齊的腰和腿求他放手,殿外也聽見了動靜,敲著門問情況。

“無事,都回去吧。”

不渡捂著胸口讓外面的人退走後又看向蕭齊。

“蕭副使可解氣了?貧僧確實有話要同你說。”

“才一拳而已,你以為這就完了?”

蕭齊那拳打在了之前在皓月樓時刺傷不渡的傷口處,他比誰都記得當日的種種,就算兩個小沙彌豁出去攔在他面前,他也沒打算就這樣放過不渡。

也就是進宮不得帶利器,他的長劍還在那個紅衣太監處收著,不然剛才該是對不渡一箭穿胸。

“咳咳,有殿下在的時候蕭副使還能沈住氣,現在哪怕尚在宮中蕭副使也敢這般狂妄了?”

不渡還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態度,不過確實提醒了蕭齊,這是在天子腳下。

蕭齊總算放下手臂,退兩步背著手,吐出了一口郁氣再度開口:

“不然呢?憑你之前的冒犯,就算茍活這些日子,我也早晚要取你命。”

有本事他就別一直龜縮在宮中讓蕭齊一直沒辦法派人殺他,不然不渡只要敢踏出宮城十丈,蕭齊就能讓他橫屍街頭。

“你們出去吧。”

不渡揮退了兩個依依不舍的小沙彌,起身向蕭齊深鞠一禮。

蕭齊立刻側身退開:

“你該和殿下致歉。”

“貧僧罪孽深重,不敢再隨意出現在殿下面前,只望蕭副使能幫貧僧將這歉意帶到。”

蕭齊抿了抿唇,沒答應也沒拒絕。

不渡自顧自往下說:

“今日想與蕭副使一見,是為了兩件事。

第一件,皓月樓從今往後便受殿下差遣,若是殿下想要換人掌管,不渡絕無二話。等到明日之後,今上便不會再過問皓月樓。

第二件,是貧僧要給殿下的提醒。陸重已經籌劃好如何構陷將軍府與漠南勾結,殿下必須早做取舍。”

蕭齊的面色緩和了些,總算沒再對不渡惡言相向:

“這些事你大可以寫封信交給殿下,何必要我來這一趟?”

“因為要見血的事,告訴蕭副使比告訴殿下有用得多,而且蕭副使不是早就開始瞞著殿下對朝臣動手了嗎?前幾日的禁軍統領……不就是蕭副使在千裏之外授意的嗎?”

不渡淡淡笑了笑,雪白的僧袍染上了窗框中透進來的夕陽,和站在陰影中一身黑衣的蕭齊對視著,絲毫不因為自己揭露了蕭齊的陰謀而得意。

“所以,你並不指望我真的會把你說的這兩件事告訴殿下,甚至連你的歉意都不一定是真的對著殿下,是不是?”

整日虛與委蛇讓蕭齊從來都不會把人向好處想,他覺得自己猜到了這個妖僧的真正目的。

不就是和阮雁一樣,把他當成了魏懷恩的劊子手,讓他用滾滾人頭鋪墊好魏懷恩的路,到最後不只是魏懷恩能夠幹幹凈凈,連他們這些所謂的謀臣也能一身輕松。

只有他要為那些人命負責,只有他是一切陰謀詭計的所謂始作俑者。

說與不說不重要,反正罪孽都是他的,不管魏懷恩是否明白他做的這一切是因為什麽,他都比別人臟。

“蕭副使,別把人都想得那麽不堪。”

佛珠撚動,不渡重新跪坐在蒲團上,不閃不避地迎上蕭齊愈來愈不善的目光。

“若我是你,也不會把我剛才的話告訴殿下。最好能永遠都讓殿下想不起我,這樣你才安心。”

蕭齊總算明白了不渡今日找他見面的真正目的,終於願意撩袍跪坐在不渡對面的蒲團上,和他平視。

“你是為了見我。”

明知道他蕭齊正磨刀霍霍等待時機殺了他,居然還敢堂而皇之地請他過來。既然不渡每句話都不是為了挑釁他,那只能承認,不渡在向他表明,他不必再把不渡當作威脅。

不渡知道蕭齊在魏懷恩身邊的地位,所以只要把這些消息告訴蕭齊就好,至於之後蕭齊和魏懷恩要如何商量,已經與他無關了。

挨了拳頭,和蕭齊好好談一場,算作是不渡這許多年同樣暗潮洶湧的戀慕與退讓的收場。

“蕭副使明鑒。阮雁雖然一心為殿下鋪路,但陸重畢竟是朝中重臣,深得今上信賴,也是阮雁的姐夫,等閑還是不要動手的好。

若是為殿下和將軍府破局,或許可以從漠南入手,在今年漠南的歲貢使臣到達之前,蕭副使必須想出對策。”

不渡句句都說在蕭齊心坎上,和他的想法不謀而合,他本也打算對一直心懷鬼胎的漠南人下手,好讓陸重的計策不攻自破。

只不過蕭齊覺得奇怪。

就他所知道的不渡的過去,也是自幼就沒了雙親被拋棄在街頭的乞兒,因緣際會遇上了下山游歷的僧人,才將他帶入了佛門。

皇恩寺不比其他寺院,受皇家香火,也就只能卷進朝堂傾軋,捧高踩低並不稀奇。

不渡的師父雖然心善,可也沒有護住他幾年就撒手人寰。

之後,聽水鏡說,魏懷恩遇見不渡還是在寺院後的荒廢禪房中,儼然是失了庇護之後就又淪落到食不果腹的境地,只能偷偷在沒人的地方撿拾野菜充饑。

他那時瘦成一把骨頭,甚至一度被水鏡等人認為不渡比魏懷恩小上好幾歲。

被人傷害被人利用之後打入深淵之中的人固然可憐。可是很奇怪,若是這人心懷怨恨,心有不甘,蕭齊只會覺得是理所應當,甚至十分欣賞。

因為他也是從如此境地爬出來的,他從不覺得自己的心境有錯。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他既然從任人宰割的深淵爬了上來,憑什麽不能向這世道討回公道?

但是就他所見,眼前這個人,總是心懷善意,不怨不恨,順其自然等到羽翼豐滿,才在佛家法會上一舉成為皇恩寺僧眾中最受尊敬的所謂高僧。

還不知為何被永和帝看中,成了皓月樓的主人,聲望與權勢全都穩穩握著,不輸朝中重臣。

可也從未聽說他苛待過曾經勢利眼的僧人,只拿回了他師父的遺物重新供奉在歷代方丈的供燈臺上,算是報答養育之恩。

若是蕭齊與他並無過節,他甚至覺得,自己很難不為這種人折服。

但是也想把他這點矜持打碎,憑什麽他能這樣清高,讓他看了就生厭。

再自持,再慈悲,不也是一個動了凡心的妖僧,也曾對他的懷恩耍花招,甚至差一點就得逞。現在如何還敢擺出這般纖塵不染的姿態,好像從不曾亂過佛心?

他是不是還沒被逼到絕境,是不是還有餘地?所以才會想收斂就收斂,想看淡就看淡?

蕭齊想著自己對魏懷恩的念想,從來都是一發不可收拾,比溺水之人緊握住的最後一根稻草還要孤註一擲,他好像從來就是一個瘋魔之人,永遠都無法理解不渡的放下。

他不信有這樣的人,他只想相信,不渡只是比一般人更能忍耐,更能看清局勢。

不渡一定是因為自知敵不過他,哪怕心有不甘,也必須向他低頭。

這樣才對。

反正蕭齊就是嫉妒。

一明一暗,兩個人隔著鴻溝天塹,生來就不同的兩顆心永遠都無法互相理解。

不渡拿回曾被放下的佛珠那一刻起,就已經跳出了小情小愛,紅塵滾滾,好像是最後一道問心劫難一般,渡過了,就不會再著相。

他只是真心實意盼望著魏懷恩一路順遂,也希望蕭齊少造殺孽。

一顆剔透,一顆晦暗,一人向善,一人墮惡,可是這世間條條大道,只有不相為謀,沒有誰對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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