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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章七十六 人不為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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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空的笑容僵了僵,沒想到經年不見蕭齊比當年還要難以招架。他索性收了笑,從懷裏掏出那塊從十方身上得來的金牌亮給蕭齊看。

“十方想要拉攏我,一齊為皇帝效命。本來我沒什麽不好答應的,只是他知道了孟小姐在我府上的事,所以我留不得他。

也不怕告訴你,我這次確實對你和嘉柔殿下墜崖袖手旁觀了,誰讓你們這邊幫不了我呢?”

蕭齊咬緊牙關,額上青筋跳了跳,艱難忍下現在就要與厲空打一場的沖動。

他猜出厲空的動機是一回事,聽他這樣大言不慚地說出口又是一回事,但是無法,這種人他太了解,除了能牽動他所有心緒的孟可舒,他誰的命都不在乎,甚至連敬畏都無。

“所以呢,你憑什麽覺得現在我們會幫你?”

蕭齊故意用了“我們”意圖讓厲空相信他在代表魏懷恩的意思。

厲空並不懷疑蕭齊和魏懷恩的關系,他是見過蕭齊與魏懷恩的親密的,也就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籌碼。

“我可以為嘉柔殿下效力,凡是今上的命令我都會先通知殿下,再做打算。但是我要一個保證,若是殿下大業得成,能給孟小姐一個正大光明的身份。”

厲空等待著蕭齊的回答。

蕭齊用樹枝點了點地,漫不經心地開口道:“你不是不知道殿下與嚴維光一黨的仇怨,厲空,你的價碼太高了。”

“你不答應?”

厲空攥緊了那塊金牌,蕭齊卻拍了拍他的肩膀,眸色深深,一眼就壓住了他翻湧而出的戾氣。

“殿下不會答應,但我可以。”

厲空下意識皺起了眉頭:“就憑你?憑你能給孟家翻案?你不過只比我高一階而已,何況你以為你這次回京能安然無恙?”

“看來你還知道的不少。但是你應該信我。”

蕭齊並沒有被他的嘲諷觸怒,轉身向一處山坡走去,厲空收起金牌,不情不願地跟上。

從這處高坡望去,是可以看見蒙山郁郁蔥蔥的山谷與氣勢磅礴的山峰,群山萬壑自腳下始,浩浩蕩蕩連綿不斷地奔赴京城而去。

這是大梁朝的龍脈源頭,是承天啟地的壯闊山川。

千年萬歲,滄海桑田,亙古的長風掠過,只是這一瞬間就足夠讓人心生浩然之氣,只覺天高地迥,我生一粟。

蕭齊的衣襟袍角獵獵作響,他閉上眼迎著燦烈陽光,如謫仙,如精怪,如不食人間煙火的高人,可他說出的話卻字字如驚雷般打在厲空心中。

“我要你為我效忠,從今以後,你只為我所用。等到殿下登基,我許你殿前四將之位,還有孟家的案子,我也會許孟可舒無罪。

但你聽清,是我,不是嘉柔殿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不過是嘉柔殿下身邊的……一個副使罷了,怎敢許我這些?別太狂妄了吧。”

厲空只覺得蕭齊被暗殺了兩次已經傻了,甚至後悔只讓守門人通傳給了蕭齊。他不該覺得和蕭齊有交情就想讓蕭齊從中牽線搭橋的,浪費這些時間不如直接去和嘉柔殿下周旋。

“嘉柔殿下愛重我,你不是不知道。”

蕭齊只用一句話就停下了厲空的腳步。

“如今我處境不佳,所以需得由你去隱瞞殿下隨我墜崖的事實。但若你助我過了這關,從此之後,殿下的權勢就是我的權勢,殿下不會做的事,我可以做。

你想清楚,你身上背的是虎衛營前校尉十方的性命,除了我之外,難道你以為殿下會放過你?

厲空,你沒別的選。”

蕭齊眺望著空中一只逡巡著領地的鷹隼,看著它輕而易舉地控住了飛鳥,志得意滿地嘯叫一聲,向崖壁老巢而去。

“可你為什麽要幫我?”

厲空尤自不決,蕭齊僅僅只需要用十方的性命就能換得他去隱瞞墜崖一事,到時候他們兩人身上的困局都會迎刃而解。

蕭齊完全不需要許諾其他。

況且是掌控皇城軍與監察四方兵馬的殿前四將之一的位置,他不信蕭齊能兌現承諾。

“因為你夠聰明,也夠狠絕,最重要的是,你有軟肋。

告訴你也無妨,你可知道樂公公?”

“這我如何不知?”

蕭齊側過臉,陽光將他的臉切割成了陰陽兩面,他勾了勾暗面的嘴角,說:“那你又怎會不知,我們這些閹人能把主子架空到什麽地步?

若不是殿下積威甚重,端王與殿下壁壘分明,你早就該發現,遞上去的折子首先要過的就是樂公公的手。

所以你覺得憑著殿下如今對我的愛重,我會爬到什麽樣的位置?”

厲空低下頭,看著蕭齊以杖為筆在地上寫出的“囚”字。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所謂天下,所謂宮城,不過都是這四方天地。

殿下總有一日會發現,只有我才能讓她過得舒服,過得安穩。

這四方圍城,又怎能說不是我這做奴才的想要保護主子呢?”

蕭齊與厲空目光相對,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樣的癡狂。

“蕭公公,所言甚是。”

厲空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擡腳抹平了地上的字跡。

“這世道艱難,怎能沒有蕭公公這樣的忠臣為殿下遮風擋雨呢?”

輕雲出岫,不多時便互相凝集在一起,柔軟地遮住了太過明亮的太陽。

“厲司君這次回京便要長留了,不如把孟小姐送來書院,也好和殿下解悶,到時再同殿下一同回京,有個照應?”

京城人多眼雜,且城門審查極嚴,厲空正在想辦法如何讓孟可舒能蒙混過去,就聽到蕭齊願意讓孟可舒隨魏懷恩的車架一同回京的好消息。

蕭齊遞給了厲空一個眼前的好處,厲空再也沒有什麽可以猶豫,幹脆地撩袍半跪,行了一禮。

“厲空,願為公公驅使,效犬馬之勞。”

“起來吧。”

蕭齊扶了他一把,扔給他一個骨哨,告訴了他密信如何傳遞。

“孟小姐回京的事你且放心,找個晚上送上山來,殿下身邊的女官得了吩咐直接回了京城,孟小姐正好頂上。”

“是,是,多謝公公襄助。只是那十方……”

“十方?不是因為活捉了一個北翟人所以被端王的內奸暗害了嗎?”

蕭齊給了厲空兩個名字,正是他早就發現的真正內奸,正好借此機會一並交給厲空鏟除。

兩全其美。

“你去尋一個叫冬青的護衛,他是我的人,讓他與你演場戲,順便把那兩個內奸除了。”

“可公主府的護衛不都是虎衛營出身?那冬青為何會幫忙隱瞞十方的真正死因?”

厲空不解。

“那些內奸不也是虎衛營出身?還不是一樣願意為了那點好處毫不猶豫出賣殿下和將軍府?他不過是個和你一樣的聰明人,知道真正應該效忠的人是殿下罷了。”

蕭齊嗤笑一聲,仿佛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樣的話,所以只覺得好笑。

雖然厲空仍不敢相信一向以軍紀嚴明,上下一心聞名的西北鎮西軍虎衛營,居然能如此輕飄飄地接受長官被他這個外人殺害的事實,但明顯蕭齊已經不想再給他解惑。

所以他只好帶著疑問策馬下山。

然而厲空在回去的路上才突然明白蕭齊如此信任冬青的原因。

十方已死不可更改,公主府護衛統領一職必然空缺。而蕭齊總管公主府大事小情,提攜一個信賴之人頂上不也是舉手之勞?

看來那人還是謙虛了,他哪裏需要等到殿下登基之後才能一手遮天,僅僅是現在就已經能夠輕易將嘉柔殿下架空了。

厲空放下心來,只慶幸自己投靠這種機關算盡之人還不太晚。

至於端王和皇帝,一個是蠢貨,一個是註定要被取代之人,怎麽比得上扶搖直上的嘉柔殿下。

幾日後。

京城,嘉福公主府。

趙興德將魏懷寧軟禁於蘭芳閣的這幾日,她夜夜都難以安睡,因為只要一閉上眼就是那日花廳中人頭滾滾落地的血腥場面。

要不是青雲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只是這樣死寂的庭院就能讓向來愛熱鬧的魏懷寧瘋掉。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因為有青雲的陪伴,才能在這朝不保夕隨時會被那個瘋子闖進來的不安中暫得喘息。

她喜歡的其他伶人男寵要麽能歌善舞,要麽詩畫精通,再不成也會彈兩手琴弦,總是會變著花樣討她歡心。

但是青雲,他不一樣,他什麽都不會,甚至床笫之間囿於缺陷,也比不了那些本性浪蕩的男寵們花樣繁多。

可是這麽多年了,魏懷寧身邊的人多了又少,走了又來,她這個人太愛新鮮,那些伶人甚至能在她身邊留上半年已經是稀罕。只除了青雲。

他本不過是她出嫁時,宮中派過來撐她公主體面的奴才,若是不合她心意,或者府中人手足夠,她隨時都能打發回去。

只是他這一來,就再也沒離開過。

今日天氣好,青雲讓她坐在廊下,好看著他擼起袖子把魚缸裏的水葫蘆清理一番,好讓她看魚的時候不覺得無趣。

他做起事來極其認真,在床榻上也是這樣,在其他時候也是這樣。

魏懷寧看著看著卻開始跑神。

她在想,若是那日沒有入宮,沒有帶著青雲,是不是她最後救下的,就會是別人呢?

如果是別人,她想救誰呢?

思雲?他的歌唱得好,這個時候說不定能唱上兩句攜春去,應應這暮春之景。

不對不對,魏懷寧轉念一想這院子裏這麽安靜,思雲要是在這,一定會被墻外的人聽見,趙興德那個瘋子一定會來找事。

那不能出聲,救攬風總行了吧。他很會逗悶子,什麽事情到他嘴裏一轉,再平淡也能變得有趣。他肚子裏故事那麽多,一定能讓她不無聊。

“主子,再等一會,就快好了。”

魚缸裏的錦鯉似乎被青雲的攪動鬧煩了,一掀尾巴甩了青雲一臉水。青雲把臉往衣袖上蹭了蹭,轉過臉來對著魏懷寧揚了揚手裏的水葫蘆。

“嗯!”

魏懷寧幾乎是本能地亮起了眼睛,沖著青雲使勁點了點頭,還暗暗抿起嘴唇,笑他鬢角都被那尾胖魚甩上了水。

青雲很快就清理好了魚缸,凈了手過來坐到魏懷寧身邊。

“主子剛剛在想什麽?”

魏懷寧對上他溫和的視線,忽然擡手環住了他的脖頸,把自己埋進了他的懷裏。

“我在想,幸好有你。”

她明明想的不是這些,就算她的那些假設說出口有些傷人,對於一貫心直口快的她來說也算不得什麽。

但是在這裏被困的這幾日,似乎讓她第一次明白要如何對待別人的真心。

不對,不是別人,只有青雲。

其他的那些男寵都不會像青雲這樣,她知道他們一身的本事都是為了從她這裏得到好處,或是金銀,或是權勢,總之他們絕對不會真的在乎她今日愛了這個,明日又愛了那個。

她也不愛他們,只是像養只貓咪,養只小狗,或者是伶俐的鸚鵡,她的喜歡總是不長久。

可是她現在才明白青雲對她有多好。她甚至覺得自己剛剛想的那些都是混賬話,哪怕她救下了別人,別人也不會如青雲一樣心甘情願守在她這個落了勢的公主身邊。

“我以前是不是對你太壞了……”

魏懷寧抱著他有些消瘦的腰肢,硌手,她依稀記得他以前不是這樣瘦削。

青雲回抱著她,一手環著她的背脊,一手在她後頸輕按,安撫著她有些慌亂的心。

“主子不要胡思亂想了,奴才哪裏都不會去,放心,放心。”

魏懷寧其實並不想聽到他這忠心耿耿的答案,盡管他的答案挑不出一絲謬處。

所以她問:“你不會怪我之前總是冷落你?要不是入宮只能帶著你,或許我也來不及救你。”

青雲僵硬了一瞬,接著用上了些許力道,把她抱得更緊。

她的話裏有她自己都覺察不到的後悔,但是他捕捉到了這點愧疚。

足夠了,他一直仰望著的背影,現在終於肯回頭看他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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