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章五十六 星辰非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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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齊看向趕車的懂漠南語的兵士,那兵士點點頭表示他們沒有說不當的話。朝圖關緊了車窗,馬車中又是一片死寂。

對付朝圖的手段不過是玄羽司內獄中一點點逼供手段罷了,既然漠南質子也是魏懷恩計劃中的一環,那麽蕭齊就必須要保證朝圖不敢在背後搞什麽小動作。

去掉他身上的首飾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讓朝圖放棄掉逃跑和打別的算盤的心思。蕭齊只要一個絕對老實的傀儡在魏懷恩搭好的戲臺上唱好這出戲。

朝圖已經聽他的話安安靜靜縮在馬車裏避不露面,連江鴻都沒有起疑心,不知道他已經懾住了朝圖的心神。

很快了,很快就能見到懷恩。蕭齊從懷裏掏出一個香囊握在手裏捏著,裏面是他收集理順的一小束魏懷恩的頭發。心中暗暗念著:

“你會在想我嗎?即使不會像我想你這樣多?”

他是真的很想她,想到覺得“我想見你”這句話都有了繾綣的味道,在一起時情話綿綿總是容易讓人聽膩,更覺不出今日的愛與昨日的愛到底有何區別。

可是想念是清晰的,只用想念的頻次就能分辨自己的心意。愛意有多濃,想念就有多熬煎。

“懷恩,懷恩,我想見你,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愛你。”

厲空宅邸。

夜深了。

孟可舒今日突然有了靈感,悶在琴房作曲就總是忘了時間。

厲空在琴房門前徘徊了一會,終於還是決定遵守不打擾她練琴的約定,回到臥房中等她回來。

往常會有品言來提醒孟可舒早早休息,但她在側院沒聽見孟可舒練琴的聲音,還以為今日東家自己知道停了,就沒來查看。

畢竟誰都不想再撞上大主子和東家貼在一處的場面了。

只是一旦全神貫註,孟可舒便沈浸在自己腦中的樂曲之中,輕彈琴弦試音的時候也沒發出太大的聲音,直到人定時聽見夜色寂靜中傳來的遙遙打更聲,才恍覺已經到了這時分。

她推開琴房的門,看到臥房中還燃著燈,有點拿不準厲空會是什麽反應。

這段時間他們相安無事,除了厲空總是刻意穿著那身衣服在她面前晃來晃去之外,最親近的舉動也不過是在她靠在枕頭上看書時,他坐在踏腳凳上枕著她的腿看信件。

可是她太了解他,知道他們這樣看似平靜的關系之下潛藏著深不可測的深淵,他可以交出尊嚴甘願被鎖在她腳邊,卻無有一日不在等待她的松懈。

他就像是勢在必得的猛獸,即使再三失敗,即使一直等待,他都絕對相信她是他的囊中之物,她終將屬於他。

這感覺就像是被罩在一片廣袤的天地之中,就像話本子裏即使是神佛也無能為力的結界。

他不在乎她的拒絕和她的反抗,而是自以為是地認為時間到了,她還是會接納與他糾纏的命運,他只要結果。

且他近乎愚昧地篤信,只要他的心意夠真誠,就能打動她,就能獵取她。

孟可舒能怎樣和這樣的人講道理呢?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臥房的門。

無人說話。

沒有假裝溫和的“你回來了”,沒有陰陽怪氣的“你倒還記得休息”,什麽都沒有。

她轉頭看向床邊,卻看見厲空背靠著她的床睡著了。他一手伸直搭在她的枕邊,另一手落在腰間,雙腿一盤一伸,就著這個不算舒服的姿勢在睡夢中等她回來。

她看著他,在他沈睡時細細打量放下了偽裝和防備的他。

她要為了他的此刻心軟嗎?這一次能夠代表以後嗎?

能嗎?

能證明他已經不是那個隨時隨地就要發瘋的人?能證明他已經不是那個給自己套上鎖鏈的人?

能嗎?

過往種種漫上心頭,心境一旦變化,似乎厲空的強迫也透出了那麽一絲微不足道的可憐。

在她凝視的目光中,在搖擺不定的心裏,這一點點可憐化成了一顆種子,落在孟可舒心頭的堅冰之上,雖然生根發芽遙遙無期,但是只需要等待一個春天。

她抗拒著此時此刻想要湊近他身邊,抱擁住他的念頭。越是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全新的,不會再受任何人桎梏的自由飛鳥,就越來越膽小,越來越退縮。

因為她不知道要如何分辨什麽是真心,什麽是泥淖般的過去想要將她再次拉回那種境地的軟弱。

真奇怪,也真諷刺,她知道厲空是一個帶著不堪過去所以無法放下執念的人,那她呢?她是否也成了一個被記憶折磨,想要與過去割裂卻不知道要如何重塑自己的人呢?

厲空恨任何了解他的過去並借此羞辱他,看輕他的人,也恨自己無法從中解脫。

她被迫承載了他的人格,他借著愛她,借著囚禁她,找回了什麽是擁有感,什麽是主宰感。他一直都知道這樣對她並不公平,可他還是那樣做了,為什麽呢?

他現在認錯了,心甘情願低到塵埃裏,哪怕等到睡去也不敢再去破壞規則,甚至自虐一樣放著好好的床榻不睡,就依靠在她的床邊。

她知道他的心,可她還是不想憐憫,不想回頭,為什麽呢?

因緣果報從未停息,再是兩心同,錯過的時間就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把他們隔在兩邊,相望不相知。

怪不得厲空要把時間撥回到初遇那時,而不是他風光得意在南林府尋到她那一日。

因為只有那天才是他們的心靠得最近的好時候,她身上不再有理不清的虧欠和痛苦,他也兩手空空,除了一顆捧在她面前任她蹂躪的心之外,沒有任何能夠傷害她的可能。

“嗯?小月亮,你回來了。”

厲空終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睡眼惺忪地看向她。

心中掙紮戛然而止,孟可舒猝不及防被他的醒來驚得後退半步,繼而逃也似的去了浴房。

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她還是那個被他鎖住的金絲雀,而他接下來就要伸手叫她過去。

那個稱呼在她再次被抓回來之後,他就再沒叫過,可再度聽到,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她心上,讓那堅冰裂了道縫。

還是那個問題,難道就不能忘了他的錯,接受他的道歉,念著他的好嗎?

厲空清醒過來,揉了揉酸麻了的手臂,伸了個懶腰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屏風外問她:

“可舒,你還未用飯吧?一會兒出來少吃點東西再睡。”

孟可舒想說不用,但是他已經窸窸窣窣地披上外袍推門出去了。

溫水包圍著她,讓她卸下防備,久久不願出來。如同他的無微不至,面面俱到,太容易習慣它的存在,太難對他冷臉。

城東一條暗巷中藏著一座笙歌不斷的歡樂場,一處處假山小池塘將幢幢樓閣隔開,絲竹聲朦朧相聞。

美人衣衫半露,恩客肆意歡謔,誘惑將欲望請進燈燭之中,請進帷幕之後,飄飄然似是另一個人間,

而唯獨靠近後門的一座小樓寂靜異常。

“主子,您要查的事有著落了。”

水鏡抱著床新被褥進來,鋪在魏懷恩的床上。

“您為什麽放著客棧不住,非要讓咱們住進這青樓裏呢?”

“我看你是在京城待習慣了,以為這麽多護衛在客棧進進出出不會惹人註意嗎?”

魏懷恩雖然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但是蕭齊從前說起過玄羽司暗訪時用過這個招數,這次居然派上用場。

“別抱怨了,說正經的。”

“孟小姐住在城南的一座宅院裏,是玄羽司乙字營司君厲空的宅邸。”

水鏡不放心這裏的環境,湊在她耳邊低聲稟告。

“倒是等什麽來什麽,我記得三年前蕭齊就說過這人心儀孟三小姐,現在居然煞費苦心把她藏在這裏,也算癡情了。”

“那……”

“這樣好的把柄送到咱們手上,豈有不用之理?”

魏懷恩眨眨眼睛,學著她謹慎的樣子低聲說:

“派人去查孟小姐來到此地的緣由,抓到確鑿證據之後再呈給我,在此之前不要打草驚蛇。”

“是,主子放心。”

水鏡便要出門,又回頭叮囑她:

“這裏面的用具我都換了新的,主子早些安寢吧,這幾日您都沒好好休息過,要不我一會回來陪您一起睡?”

“不必了,你也累了,我會早點休息的。不過先幫我把十方叫來。”

水鏡走後,魏懷恩攤開一張宣紙,在上面寫下一個“厲”字,又在旁邊寫了一個“孟”字圈起來。

“主子,十方求見。”

不一會十方就來扣門,得了魏懷恩允許之後才恭恭敬敬進來。

“三件事交給你,事關緊要,半點風聲都不能洩露。”

魏懷恩遞給他一張紙。

十方接過,紙上寫著:三日內,偷出明州府稅收賬本,調查府兵十年間變動數目,搜集任期長過三年的官吏名單。

“尤其是第三件,還要給我每一位的家世背景,不可漏掉一個。”

魏懷恩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得有誤。”

“是,十方遵命。”

十方將這張紙疊好收進懷中,告退之後就匆匆點了幾個人從後門離開了。

魏懷恩抽出張明州府的地圖攤開,對照著近年來的兵報在山匪猖獗的雷山周圍點出了幾個墨點,盯著這幾個山匪出沒過的地點沈默不語。

明州對她來說是一個謎,嚴維光曾掌控這裏,他死之後這裏又成了端王的勢力範圍,除了山匪之外,明州倒也算是百姓和樂,單從年年官員考評中看不出什麽。

但那條能夠直通永州和南林府的夾山小道若是不能安穩,西北西南的州府便像是被扼住了咽喉,行商也好,旅人也罷,都要繞著雷山大半圈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可是即使這條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這麽多年下來還是屢屢剿匪屢屢失敗。若是追問因由,魏懷恩現在能確定的,是有人不希望解決匪患。

其一是,魏懷恩的封地就在永州轄下,而無論是定遠侯還是端王,都不會希望看到永州比現在更富饒。

其二,西北軍曾經一直由江玦統領,即使他帶著虎衛營回京之後,在西北也不乏他的忠實兵將。

其三,南林府的車隊甚少被山匪搶劫。

從最汙糟的角度去想,端王和定遠侯在此埋藏了一個秘密,雷山中一定有他們的勢力。而永和帝不可能看不出這些事,他對此熟視無睹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在防備曾經的西北軍和魏懷德。

因為在永州,魏懷恩不會阻攔,過了雷山,從明州到京城便是一馬平川,再無天險,若是西北軍謀逆,擁護太子魏懷德提前登基,永和帝絕不可能允許這種危險存在。

那麽現在呢,為什麽又要將端王調去北境,讓魏懷恩能放開手腳好好處理明州呢?

自然是因為南林軍和西北軍一樣,一旦和某個皇子沾上關系,就在永和帝眼中成了需要防備的敵人。

他不在乎忠臣良將是否心寒,大概是因為他有自信,讓自己的每一步棋都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是帝王若是能力不足才對人間苦難無可奈何倒也無可非議,可是永和帝明明知道,卻依然選擇放任。

魏懷恩早已經對永和帝的心思見怪不怪,作為公主,她的每一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生怕觸怒龍顏失了聖心,被徹底收回權柄。

她知道自己的意義是平衡,但是距離成為永和帝的另一個選擇還差多遠,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猜測,因為她漸漸覺得,被永和帝認可並不代表她有多麽好,甚至算是一種恥辱。

因為永和帝眼中沒有骨血親情,只有皇位的穩定和自己的權威。這樣的野心家足夠冷血,也一定能保證無人會對他產生威脅。

可這樣的一個人,偏偏是她的生身父親,偏偏是她在這世上剩下的最後一個親人。

每當她被永和帝寬容相待的時候,都會產生可以放心親近他的錯覺,而只有清晰看見他的步步為營的時候,她才會知道那些錯覺是有多麽的可笑,多麽的幼稚。

不過是一個好用的棋子而已,怎麽能去相信棋手呢?誰會知道這一步的妙棋會不會在下一刻成為他舍棄的斷尾?

這份心痛大概來自於替哥哥難過的不甘心。她太知道哥哥是怎樣的忠誠,身在太子之位卻從不驕矜,甚至會故意做些錯事好讓自己不那麽耀眼。

只因為永和帝會猜忌鋒芒畢露的太子,只因為他們沒有一個會帶著純粹的讚許目光看著孩子成長起來的父親。

所以,永和帝到底期待她能做到哪一步呢?把她派到明州,是因為放心她是一個不會對他產生威脅的公主,還是因為西北軍有了新統帥斷絕了為她所用的可能?

她需要知道永和帝到底在明州掌控了多少,她可以動端王的勢力,甚至徹底掃凈也無所謂。

但是永和帝的樁子她決不能動,因為他還要監視著這條要道,防備他的子女。

雷山,雷山。她忽然想起什麽,提筆落下了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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