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微妙的,整間鋪子轉眼易主——大夥兒明著尊敬東家上官修,暗地裏卻忌憚那亦步亦趨、跟隨在側的蠻夷武夫。東家的身邊仿佛系著一頭野獸,只消幾日,眾人皆知他伺機而動的監視著,唯有那少根筋的東家毫無所覺。

大夥兒仍處於觀望期,以致並未派人向高爺私下稟告。

掌櫃房內,上官修分別交給他們四人一封親筆信函,道:「得麻煩你們出一趟遠門辦事。」

「嗯。」四人異口同聲:「東家要咱們辦些什麼?」

「請你們各自依照信封上的地址前往龍泉老字號的鋪子,將信函交給大掌櫃,然後捎信回來。事關緊要,不得延遲。」

「這沒問題。」

上官修已將帳冊、庫存和有待轉運的骨董數量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且核算過鋪子開張至今,兩個多月來的收入僅能用生意慘淡來形容。他憂心忡忡:「這間鋪子的骨董單價太高,一般人根本買不起。更糟的是沒有打響名號,萬事起頭難……」

「哦……」在座的四位領頭心想:他們不擅經營,只擅於偷盜,鋪子的地點是高爺找的,這市集周遭明明就很熱鬧,豈料運氣有點背,上門光顧的客人都要買鍋碗瓢盆等日常用品,卻不是買骨董碗、盤、壺等等回去擺設觀賞,遑論是其他更值錢的古物。

呿,真不識貨!

上官修繼續說:「請四位爺們收拾、收拾就立刻出門,而我打算暫時歇業。」

「什麼——」一聲驚叫由四人口中發出。

玉算盤錙銖必較:「這怎麼行……東家打算歇業,高爺和咱們不就賠死了。」

刁三杯說道:「開商鋪花銀子,咱們又養了不少人,還有日常開銷……」

單摸金和鐵鉤子兩人也鬼叫:「東家,咱們是讓你來賺錢,不是讓你來賠咱們的錢。」

非常不滿,剛合作就觸黴頭!

上官修冷靜地應付:「若不歇業,這鋪子恐怕撐不到半年就倒帳!」

「啊,東家又觸黴頭!」單摸金又叫了。

上官修不禁搖頭,「不歇業重整旗幟,這鋪子可以收了,省得燒錢。」

「你在說啥鬼話?」鐵鉤子瞪著他。

「我並非開玩笑。」此刻,他的處境無疑是跟一群草莽紙上談兵,運籌帷幄他們一竅不通,抱怨再多也無濟於事。

刁三杯仔細一想,話中有話地說給其他人聽:「若倒帳,門外的幌子得拆了,往後就只能當骨董轉運的據點之一,高爺會另外找鋪子請人經營,咱們會讓人給笑話不濟事。」

東家尚不知高爺和旗下的人都幹些雞鳴狗盜的勾當,只當人是單純的商人。

旗下的各路人馬暗中也會較勁兒,偷盜和轉賣一體兩面,他們皆是重面子的綠林草莽,可不想發生讓人笑掉大牙的事。

其他三人的態度漸軟,挺左右為難。

上官修言明在先:「這間鋪子若想走長遠的路,你們就得聽我的。」他端不起架子,且以晚輩之姿,料想自己恐怕鎮不住這四位領頭。不過,他不會讓步。

無論在外如何受人恥笑是敗家子,如今有機會一試身手,他豈能輕易地退縮。

「好吧,你是東家,既然決定歇業,咱們理當聽從。」玉算盤不情不願地丟下話,起身離開掌櫃房去收拾行囊。

「我和鐵鉤子也要走了,東家交代的事項,我們倆一定給你辦得妥當。」他和鐵鉤子都很識相,功夫底子較差,可不想被東家身旁的那頭野獸給活剝一層皮。

刁三杯姑且信他,拱手告辭,人也離開掌櫃房。

上官修回頭拜托:「武夫,能否幫我將鋪子外的幌子拿下來。」

他二話不說走出掌櫃房,上官修望著那道背影消失,不禁暗忖:幸好有武夫在身旁可以依靠,否則,他不敢想像這四位領頭兒若發起脾氣,會不會對他動粗。

入夜後,已暫時歇業的鋪子內顯得冷清,奉命行事的四人各自帶著一兩名人手陪同,院內僅餘兩三名打手輪流顧守。

上官修沐浴後,站在回廊處,遙想家鄉過往……思念著爹、娘以及那一口龍泉窯昔日噴焰竄燒的景象……低斂眼眸,擡起雙手,怔怔地看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到制窯場的生活……嘆了氣,他收攏雙手,隨風帶走一身的憂傷。

回到房內,尚未沐浴的武夫上前敞開他的衣衫,動作俐落地為他覆藥,包紮。

上官修失神,未察一只手掌沿著胸膛撫摸至鎖骨、脖頸……直到指尖摩挲著雙唇,他才愕然回了神。

抓下他的手,問:「怎麼了?」

「想我。」

上官修怔了怔,「不是。」

武夫盯著他的雙眸,太過澄澈,似不受汙染的兩潭清水,一剎那就澆熄了所有欲念……究竟誰才要擔心?眼前的小子肯定沒嘗過肌膚相親的滋味,既無沖動,就像一張白紙。而他滿腦子不想女人,只想把這小子壓在身下,操得他浪叫……想太多了。

「哼。」他拿了換洗的衣物,逕自走出房外。

上官修愕然回頭,壓根不知他在想些什麼,隱約察覺他不高興,哼什麼意思?

沒吃飽麼,莫名其妙……

縣城內,街坊上的商家、食肆林立,沿街走串叫賣的攤販也不少,車水馬龍,人潮川流不息。

上官修帶著武夫看似無意的隨處逛街,卻暗中觀察各家商鋪販售的商品和特色。

幾乎走遍大街小巷,所得的結論:高爺並非擇錯開設商鋪的地點,但是在鋪子的斜對面和街角處已有兩家老店經營骨董賞玩,販售的價格較為低廉,泰半是仿古物,欺騙顧客,做生意一點兒也不老實!

莫怪顧客不上自家的鋪子,除非遇到獨具慧眼的買家。他一臉懊惱,得想個法子解決問題。眼下亂瞄一陣,霍地疾走到一處泥地,蹲下身來抓了一把土,揉捏良久,又搓了搓,細碎的泥土從指縫間紛落。

他一再重覆動作,武夫則安靜地陪伴,猶如站崗於軍氈外的將士,面無表情的眼觀四方。頂上的太陽正烈,武夫擔心他會中暑,遂開口喚:「小子。」

「嗯?」上官修頭也沒擡。

「熱不熱?」

「不會,我在想事情。」

「渴嗎?」

「不會……」

「別中暑了。」

「你放心,我習慣了燒窯的高溫,這會兒在太陽底下玩泥土,才不會有事。」

「嗯……」回去之後,他打算剝了他的衣裳,讓他清涼一下!

好半晌,上官修央求:「武夫,等他們回來之後,我想進一批仿古物,屆時要麻煩你露一兩下身手,好不好?」

「嗯。」他早就露了,等他交代也未免太遲。

上官修悶道:「我不想再當老實人……」

「嗯。」

「當老實人會被欺侮。」

「嗯。」

「你會保護我吧?」他仰起臉龐,雙眼被陽光刺得有些張不開,猛地眨了眨,武夫傾身的陰影籠罩而來,為他遮覆了刺眼的光線。臉上漾起笑容,察覺武夫無時無刻會做出小舉動,看似不經意,卻恰當的令他感到舒適。

「你又打算了什麼?」

他搖頭,「不事先告訴你。」

武夫挺身順勢將他拉起,語氣冰冷的警告:「別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之下將自己弄傷,無論要我做什麼,我都無所謂。」

「好。」他拍了拍手掌上的泥灰,有自知之明,可禁不起打。

「要回去吃飯麼?」他聽見小子的五臟廟在抗議。

心知肚明小子在外顧及到他不受食肆、客棧的歡迎,情況雖沒有以前嚴重,仍免不了遭人側目。小子有心的避開,多麼小心的捍衛他的尊嚴。

「走吧,我們回鋪子。」上官修自然地伸手拉著他的衣袖一角,殊不知無意間養成的小習慣落入另一雙眼底——頓時令人有好心情。

鎮日待在掌櫃房內,上官修不斷地翻閱帳冊紀錄,逐一謄寫陶瓷古物的特徵、大小、花樣等細節。分做兩份紀錄,詳細地寫到半夜仍不打算停手。間歇休息一會兒,站起身來在房內走動,舒緩略顯僵硬的手指頭。

武夫只手托腮,橫臥於炕上,一言不發地陪伴。

上官修偏頭瞅著,好生納悶:「你不累麼,怎不睡?」

他喜歡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宛若隱身於夜裏的獵人,半瞇的雙眸窺視著一頭獵物。

「怎又不吭聲了?」上官修無法理解,武夫泰半的時候既冷漠且沈默。

「明明會說話……」他略顯苦惱。

「我不想吵你,否則你會沒時間寫字。」他意有所指,若沒過足癮,是不會放他下床的。

「我不會嫌你吵。相反的,你一點兒也不吵。」

「哦?」這會兒,武夫不禁懷疑他是否嫌棄自己太過安分沒動手?!

上官修毫無警覺心的走上前,脫了鞋,與他同擠在炕上,交代:「別讓我睡過頭。」

窩在懷中的小子也未免太理所當然,不一會兒,人就睡熟了,細微的氣息噴在胸前,搔著他漸有人性的一面。大掌扣住他的後腦,讓他的臉龐貼著胸膛,仿佛一頭嗜血的禽獸護著懷中唯一的在乎,半斂的眼難得顯露一絲溫度。

直到天色漸亮,武夫喚醒了他離開懷中,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耗費數日,上官修好不容易才將古物明細謄寫完成。繼而在武夫的陪同之下,前往倉庫和地下禁房分別挑選部分陶瓷器物,細心的鑒別其年代歸屬,預估現有市值,有待將來轉運至其他鋪子銷售。

武夫環顧倉庫內,整列、整排的實木架上擱置了金、銀、銅、鐵、玉或陶瓷各式器物、賞玩,花樣之多,令人目不暇給。

不禁勾唇一哂,少說也有上千件的古物來歷不單純。他緩步瀏覽,驀然停下,盯著垂掛於墻面的一柄彎刀,烏金亮面的刀口鋒利,握柄鑲嵌單眼孔雀石,樣式簡單,此刻的裝飾性勝過於實用性。

上官修則專註於擅長的陶瓷分類,為謀出路,從早忙到晚,時光匆匆而過。

轉眼之間,手底下的人陸續歸返,捎回音訊。

大夥兒待在掌櫃房議事,刁三杯問:「東家,那信上寫了什麼?」

桌案上攤了四封信件,內容大同小異,沒出乎他所料,龍泉窯場已變成官窯,所產之陶瓷器物歸屬朝廷。龍泉老字號已陷入斷貨的境地,不得不另謀出路,庫存量估計撐不到三個月。收妥了信件,他道:「沒什麼。」

「什麼意思?難道東家不知咱們跑腿會累,結果換來一句沒什麼,實在教人受挫。」玉算盤搖了搖手中扇,擺明嫌棄東家不懂得收攏人心,真是……

上官修直喚杵在門邊的人:「阿丁,上茶。」

阿丁恭敬地上前奉茶,心頭七上八下……他什麼都怕,早已觀察出這鋪子裏的大爺們不像尋常老實的生意人,倒像極了蛇鼠一窩的流氓、土匪,他壓根惹不起。幸虧少爺帶在身邊的武夫生得虎背熊腰、高頭大馬,隨身伴護,他大可放心少爺的安全無慮。

奉完茶水,立刻退出掌櫃房,無事可做,便直往廚房去做些打雜的活。

「請四位爺們先喝杯茶再說。」上官修一派溫和的語氣。

「什麼時候可以開業?」刁三杯只在乎鋪子能夠上軌道,不想等太久,歇業不啻是賠錢。

上官修道:「還不能開。」

「一個多月了,還不能開?」有點兒火氣上揚,東家沒搞錯?!

「請你們再忍耐一段時日。」他包藏禍心,接下來要做的事會令人很不愉快。

「究竟要忍到什麼時候?」玉算盤都快坐不住了,空有鋪子,卻無法營業,搞什麼!

上官修站在四位大爺的面前,道:「要忍到進出貨之後再開業也不遲。」

「不開業,還進出啥貨啊?」單摸金一頭霧水地鬼叫。

上官修好言安撫:「請稍安勿躁。」

「哦。」他也挺好哄的,賞給東家好臉色瞧。

鐵鉤子說:「東家要咱們進貨,這沒問題的。」目光瞄向三位同伴,意有所指:「咱們並非一竅不通,對不?」

刁三杯順勢和他一搭一唱,以免讓二十出頭的小子給瞧扁。「東家,地下禁房和倉庫的貨都是咱們運來的。東家可別小看鋪子內沒多少人,咱們手底下有養著其他人手,皆聽從玉算盤的指示在外尋寶。」

「哦。」上官修沒聽出他們言明私幹些違法勾當,以為他們的貨源皆由高爺提供,當下也沒再追問,以免話題越扯越遠,早有認知——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

武夫挑眉,斜睨著那矮子說得臉不紅、氣不喘,騙騙身旁的小子還可以,可騙不過他——這群人私下在幹些掘墳的事。嗤,無巧不巧,物以類聚,他以前也幹過,目的是鞭屍!

掌櫃房內,各懷心思,唯有上官修最單純地為鋪子的生意著想,老實地說明開業前的步驟:「進出貨之後,我還要亮出鎮店之寶。」

「啥……鎮店之寶是什麼東西?鋪子內有麼?」單摸金壓根沒聽過。

「禁房內有,我想將它搬到大門口,撐起鋪子的門面。」

「可以麼……」刁三杯愕然地詢問玉算盤,「會否壞了規矩?」

他搖搖手中扇,一派意興闌珊,「這事要請示高爺才行。」

聞言,上官修也將救命恩人給搬了出來,「我奉高爺之命前來掌鋪子,無論做些什麼,我相信高爺不會幹涉的。何況,我的用意在於撐起這間鋪子,而不是眼睜睜地讓它垮了!」語氣略顯強硬,他看得出來刁三杯和玉算盤的意見頗多。

「好!這句話中聽!」鐵鉤子倒戈支持:「東家說得有理。」

單摸金也認同:「反正是拿一件禁房的東西放在大門口而已嘛,我想不會有人敢明目張膽在咱們的地盤上撒野,高爺知情後應該不會怪罪。」

「好吧,我沒意見了。」玉算盤尚不習慣由軍師變成嘍羅,醜話說在前頭:「東家得擔待所有責任。」

「當然。」他身負重任,可沒忘高爺的救命之恩。

刁三杯順了眾人之意,問:「東家看上哪一件古物當鎮店之寶?」

「一架甬鐘。」

喝!四人的臉色一變,各自嚷道:

「那東西重達幾百斤,咱們幾個加起來才勉強擡得動,難保不會傷及古物。」

「東家,換別的啦。」

「是啊,那架甬鐘會壓死人。」

「我不想幹些吃力不討好的事。」玉算盤撇撇嘴,非常寶貝自己的雙手,不該幹粗活。

刁三杯告知:「東家,當初高爺費盡心思,才將那架甬鐘原封不動的運回,萬一傷毀,高爺肯定怪罪!」

上官修早就打算好,「有武夫在,大夥兒可以省力些。」

一瞬,鴉雀無聲,眾人皆怕那頭野獸。

刁三杯一臉為難,「這……武夫是生得高頭大馬沒錯,但憑著一己之力能挪動幾寸就不錯了。東家,你要不要換個物件當鎮店之寶?」

「不。」他面露溫笑:「我不會改變決定。」

四大領頭兒一致雙眼上吊地瞪著他——商量了這麼久,這位斯斯文文的東家恐怕比武夫更陰險,有謀財害命之嫌。

上官修繼續說:「你們放心,我考量過那麼重的古物擱在大門外,沒人敢動歪腦筋,要搬它不易,過程難免會制造出聲響,所以……」

「東家,咱們都懂了,無須解釋。」刁三杯的嘴角微微抽搐。

「哦。」枉他多費唇舌。「現在,首要得找齊人手搬運和裝箱倉庫的貨品,運到外地銷售,有問題麼?」

「沒問題。此事不難辦,但須給些時間,讓我調度人手回到鋪子。」玉算盤語氣死板地回話。

「需要幾日可調齊?」

「這要視東家想運出多少貨品。」

「四間鋪子,各入五百件。」至於,在家鄉的那間龍泉老字號,他刻意避開,以免引人註意。他另有打算,掌鋪子的人是顏懷生,而他老爹在外地的老字號坐鎮,兩處的距離最近,只需互相支援,供貨可省事些。

他已寫妥信函,指示在外主事的各大掌櫃配合將商鋪轉型,衡量過性質並不沖突,且老字號占有老主顧之便,生意比此地好做許多。

「嗯,送完貨之後,沒事了吧。」玉算盤事先問清楚。

「回程時,進貨一千。」

四位大爺們的臉色倏地難看,各自又叫:

「啊!」

「這麼多?」

「沒錯麼?」

「東家可是在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他很用心的打算未來,無論這些人會不會領情。「進貨一千算少了。」以前在家鄉時,商鋪一進貨動輒數千,各方批發商聞風而來,幾欲搶破了頭。

玉算盤登時發難:「咱們的東西都賣不出去了,東家還敢囤貨,我真服了你!」

這回,單摸金和鐵勾子可不認同:

「東家,你傻了嗎?銀子不該這樣亂花。」

「兩頭沖帳,壓根沒多少利潤,說不定還是賠銀兩。」

「嗤,他沒傻,只是不會經營吧!」玉算盤出門一趟,特地打聽這位東家的來歷,在外的傳言是個敗家子。「高爺這回看錯人了。」他很不給面子的輕哼。

上官修不以為意地笑笑:「快去找齊人手,咱們得忙好一陣子才能好吃好睡,時間寶貴,別耽擱了。」他最近都瘦了,該做的活沒比他們輕松。

「好!各自散夥——」

四大領頭兒前後離去,玉算盤順手將門給甩上,「砰!」以示不滿!

武夫冷笑:「人都被你氣走了。」

上官修偏頭一瞪,「依我看,這鋪子裏面,就你最閒最好命。」他和那四位大爺周旋,頻頻讓人賞白眼。

「是麼?」

「是。」

武夫道:「待在掌櫃房,別亂走。」

他神情一慌,「你要上哪兒?」

人沒應聲,已走出門外。

片刻後,武夫托著一盅藥膳回來,輕哼:「你的家仆阿丁眼力好,知道你身旁都是些豺狼虎豹,他滾到廚房去避難,只好由我代勞了。吃藥吧,小子。」

「哦。」他伸手捧來,端坐在椅上,低頭喝湯。

兩人隔著一張矮幾,武夫守在一旁,只手托腮地看著,忍不住放話:「等我該用力的時候,你就會知道我閒不閒。」

「嗯,也是……」上官修思忖得勞動他搬運和出貨呢,屆時,武夫會比自己更忙更累。

悶頭一逕地吃,忽略了武夫半瞇的眼瞳透出異色光彩,更不知其心懷不軌——

想把小子逮上桌,操得他浪叫……

接連數日,鋪子在入夜後依舊燈火通明,眾人幾乎不眠不休的進行搬運、包裝,雇請的馬車一輛接一輛的出入,將運送大量的陶瓷器物行銷至他處。

上官修旗下的四大領頭各自找來數名彪形大漢幫忙護送,列隊浩蕩,所經之處無不引起街坊鄰宅或商家的註意。

漸漸的,傳言四起,鬧得沸沸揚揚,眾人紛說已歇業的骨董商鋪在進行清倉,可惜了,怎不來個大拍賣;賣家不無小補,買家趁機撿便宜,真是不會做人……

聽說掌鋪子的上官東家年紀輕輕,入住不到半個月,就將店鋪歇業至今,恐怕已是賠得一屁股債,乾脆打包走人……

謠言仿佛星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卻意外地為上官東家打響了名號,甚至引來不少批發零售商或其他同行業者前來收購,願以一到三成價格購入大量,減輕他們的負擔。

趁火打劫的行徑雖令人不恥,上官修依然笑臉迎人的婉拒,後來擾不勝擾、乾脆謝絕會客。

四大領頭可沒他那般好臉色,無不懷疑東家的腦子根本是豆腐渣!

大夥兒的臉色鐵青,還沒出門就丟臉丟到家,礙於東家的身旁有一頭蠻夷野獸坐鎮,以致沒人敢動他一根寒毛。否則,早就將那腦袋都是豆腐渣的東家給五花大綁,扔回高爺那兒,以免大夥兒繼續受荼毒。

敢怒不敢言,大夥兒各自將該運出的古物裝箱清點完成,拿了信箋分走四方,前後離開了縣城。

鋪子內再度恢覆冷清。

上官修梳洗罷,回到房內等武夫將藥膳端回,不禁想著旗下的領頭兒對自己越來越不滿,若得知他將購回仿古瓷器,恐怕會翻臉。

暗自憂心,蹙緊的眉宇在乍見到武夫進門的剎那恢覆平常,他慶幸能有他在身旁支撐,無疑是一塊堅固的盾牌,足以擋下他人日益的不滿和外界的嘲笑。

坐在桌旁,伸手接過武夫遞來的一盅藥膳,他淺笑說:「謝謝。」

武夫擡腳勾來椅凳,坐在他身前,問:「擔心麼?」言簡意賅,入門的剎那沒忽略他苦惱的神色。

「嗯……」他實說:「我的確擔心。武夫,不要看不起我,我怕挨揍……」從小到大,爹娘都舍不得打他。成年後,為了保住爹的五間鋪子而被狠揍……仍心有餘悸,他別過臉龐,手拿湯匙卻沒動作。

武夫取來湯匙,餵他吃藥膳。

上官修吞咽後,繼續說:「我不是傻瓜,打從來到這間鋪子,就看出這些人不像良善之輩,也不懂營商。」

武夫冷哼:「原來你還有知覺,不錯。」

「你別嘲笑我可以麼?」瞅了他一眼,上官修張口接受他的餵食,感覺十分自然,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妥。

「你最近瘦了不少。」這會兒,武夫連藥盅都端來手上,舀給他一塊排骨。

上官修邊吃邊說:「奇怪了……這幾日你也幫忙搬運不少箱子,怎不見你會累?」

「我若沒動手幫忙,你會更累。」他意有所指,不幹點什麼事來消耗體力,眼前的小子早就被他給剝光衣裳,壓在身下操個半死。

「明日陪我出門。」上官修將藥膳捧來,自己吃比較快。「等會兒我要睡了,你呢?」

武夫伸手抹去他嘴上的油漬,探舌舔了舔拇指。

上官修見狀,愕然道:「你也餓了是不?要不要分一些給你吃?」

「不用,我喜歡吃半生不熟的肉,這盅燉爛的藥膳,你自個兒解決。」

「哦。」難得武夫今夜肯多聊幾句,他繼續問:「你老是跟我同擠一張床,要不要去別的地方睡?雖然鋪子裏的人沒說什麼,長久下來也不是辦法。武夫,我沒有輕視過你,你跟我睡同一間房,床有點小,我覺得委屈你了。」

他將他當朋友看待,更甚比朋友更親膩的關系,就像手足一般。他擡眸,嘴裏含著一塊肉,武夫怎又不說話了?

他對這小子快失去耐性。起身挪回椅凳,逕自脫去上衣,露出肌理糾結成塊的結實身材,悶不吭聲地上床睡覺。

等著人自動地鉆來身旁偎著。約莫半盞茶工夫,盞燈熄滅,小子站在床沿推了推他的胸膛,他存心不讓。

「嘖……」上官修發出苦惱兼不耐煩的聲音。想不透武夫在固執些什麼?

「有我在,我不會容忍別人輕視你……赫——」瞬間被人拖上床,大字平躺,他嚇了好一跳。

武夫就壓在身上,手腕受到箝制,渾身動彈不得。

忽地,耳後的脖頸一痛,「嗤……你咬我……」

他又咬又吮地發洩一口氣——這麼少根筋!

上官修漸漸意識到不對勁兒……武夫的胯下竟然有反應……為什麼?

發怔之際,臉龐漸漸發熱……糟糕,藥膳內加了酒提味,他交代:「武夫……記得要跟廚子說,藥膳裏不要加太多酒。」

「……」他正抑制一股沖動,舍不得逼小子就範,甚至變成禽獸失控地傷了他。

上官修頻皺眉,「別再壓著我……胃難受……」

武夫松開箝制,翻身躺入內側,氣息不勻的暗壓下一股妄念,想不到小子卻貼來懷中,背對著入睡。

多麼毫無防備……

上官修遲遲未合眼,思索適才所發生,為什麼一點兒也不討厭武夫的碰觸……臉頰泛熱當真因酒而引起麼……

不一會兒,他自然地翻身,掌心貼在武夫鞭痕累累的胸膛,心下憐惜他的過去遭人欺,無論他是否深藏不露……他喜歡和武夫在一起。

好不容易收斂心神,武夫斂下眼,伴著他一道入眠,無論房內的床是否稍嫌窄小,讓小子窩在懷中,似乎有什麼慢慢的填滿於胸口,前所未有過……無論如何,他是不可能離開小子,獨自去外面睡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