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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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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躲不過。為了解決債務,上官修親自前往日盛票莊——

「唷,上官家的少爺,你終於出現了。」身為日盛票莊的陳大掌櫃年約五旬,私下與上官矽交好,奉令行事將收回上官家的五間鋪子來抵債。

「請坐啊,今兒就你一個人來?」他做做樣子朝門外探,「怎沒瞧見你帶人運著銀兩過來結算利息?」

「陳大掌櫃,我沒有銀兩。」

「怎會呢,你手頭上還有五間鋪子不是麼?」

「那已經不是我的了。」他老實道:「我僅剩下制窯場,不過我大伯想將制窯場變成官窯,我也沒自主權了。」

陳大掌櫃輕輕一哼,「你的意思是……脫產了?」

「是。」他坦然,猶如赴死一般,為了保住五間鋪子,他不能逃離家鄉。

「好樣的!你聰明……」陳大掌櫃不禁懷疑自己是否也被上官矽擺了一道,這小生晚輩可奸詐哪。敢跟他玩陰招……冷笑過後,他也甭客氣了。

「來人!」陳大掌櫃一喝,後頭的大漢立刻現身。

「說說咱們日盛票莊的規矩給上官少爺聽聽。」

「陳爺,依照規矩,欠債不還,拿物品抵押,實屬公道。」

「嗯,那麼還不出來呢?」

漢子又說:「留給人一條後路,這也是規矩。」

「呵……」陳大掌櫃皮笑肉不笑地說:「上官少爺的資產就剩下龍泉那口窯場了,不過窯場子既然將納入朝廷官窯,是咱們被坑了,作何處理?」

「打!從今爾後,別想在任何票莊借貸銀兩!」

陳大掌櫃敲著桌面,瞅著上官少爺仍坐得住,呵……「上官少爺,你聽清楚了麼?」

他故作鎮定的點頭,手心滲汗,緊揪著包袱,心想得保住一雙手,受了傷就等於斷了命根。一咬牙,他道:「晚輩願受貴票莊的規矩責罰,動手吧。」

陳大掌櫃使個眼色給手底下的人,頃刻間,一票人紛紛由後頭奔出,抓起上官修便施以一陣飽拳。

碩大的拳頭如雨下,上官修揪著包袱挨揍,耐不住疼,不斷發出痛苦的悶哼。

一路被人給拖行至大門外,像包沙袋似的被扔到大街上,幾名大漢繼續揍,又打又踹地將他當成一條狗。他倒臥在路中央,被揍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

滿街坊,聚集了人群觀看,嘩然的指指點點,誰也不敢出面阻止。

霍然一腳踹上胸口,「噢——」一陣劇痛,他渾身抽搐不止的在地上翻滾,仍緊摟著包袱不肯放。

打手們毫不留情地連番修理他一頓,壓根不將他當人看。

阿丁在街邊不遠處直奔而來,大吼大叫:「別打我家的少爺!別打了、別打了——」

群眾紛紛讓路,只見他跪在日盛票莊的門口前連連磕頭求饒:「陳大掌櫃請饒過我家的少爺……求您行行好、小的求您了……」

「噢——」這會兒,背上被踹了一腳,上官修已幾近昏厥。

「少爺——」阿丁回頭淒厲的叫,立刻爬上前護住,即使背上挨了幾腳,死也不肯放手。

忽地,一聲怒喝自食肆內傳出——「夠了!」

發話之人的身旁尚有四名漢子,前後躍出食肆外,當街與票莊的大漢們對峙。

「誰來多管閒事?」

「本人的名諱,你還不配知道。」高顥雙手環胸,只消勾勾手指頭,陳總管立刻湊近。他附耳命令:「去將屋內的人給我逮出來!」

「是,屬下遵命。」

「哼,今兒的一樁閒事,我是管定了。」他撂下話。適才在食肆內便聽人說這是票莊的規矩,大抵上他已知道七八分,不過欠債罷了,把人揍個半死就能解決事了?

他壓根不信這套!

幾名漢子不知對方的身分,但懾於對方的威勢不小,隨從的漢子看似也不好惹。

為避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大夥兒都沒再動作,其中一名打手欲回票莊請示陳大掌櫃,卻見他被人給揪了出來。

陳總管將人抓到主子面前才松開箝制,「爺,人逮出來了。」

陳大掌櫃一臉的莫名其妙,所有打手都在外,無人在票莊內護著,這會兒他臉上無光,威嚴蕩然無存。

「這位爺是……」

高顥打量他渾身上下,一團肉撐得門面可滋潤了,「嘖嘖……這票莊由您老做主?」

「當然。」這方圓百裏有誰不認識他陳大掌櫃,登時撐起架子,哼道:「怎麼,這位爺插手管閒事,可要掂掂自個兒的斤兩。票莊有票莊的規矩,挨揍的小子積欠票莊一筆債,還不出來就得接受票莊的處置,我有一份契約可證明這是你情我願的事。」

「拿來我瞧瞧。」

陳大掌櫃從衣袖掏出了一張紙,攤在陽光底下讓對方看個分明,「這位爺可有銀兩代償?若沒有,就別礙事!」他理直氣壯,瞧這人的穿著普通,八成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莽漢。

「陳總管,立刻上萬昌票莊提領三千五百兩銀子運來這兒。」高顥兩指一夾,登時沒收一張借據。

「是,屬下這就去辦。」話落,陳總管已離去。

陳大掌櫃好生吃驚,仍不敢相信自己會看走眼,這位爺當真有錢?!

張大同折腰抱起已昏迷不醒的人,喊:「爺,俺先帶這半死不活的小子去找大夫醫治,否則若斷氣,您就白救了。」

「去吧。」高顥擺擺手,繼續發號施令:「李朝央、馬超,咱們進票莊裏等銀兩扛來!」

「好,咱們進去等人奉茶咧。」

馬超咧著嘴笑說:「有錢就是大爺對吧。」

主仆三人皆目中無人,大剌剌的跨入日盛票莊,就當是自家廚房似的,老實不客氣地各自上座,等著那滿臉鐵青的陳大掌櫃入門熱情招待。

上官修被安置在酒樓的上房養傷近半個月,生活皆由阿丁細心照料。

自從人清醒,阿丁便一五一十地告知少爺獲救的經過。

他坐在床邊的椅凳,又氣又心疼,終於忍不住抱怨:「少爺,你真忍心丟下我……為了保住鋪子,你犧牲自己,以為我待在龍泉老字號就過得安穩麼,鋪子內的那些人也是擔心受怕的,大夥兒幫不上忙,都很無奈……」

他日日跑去票莊外查看,就怕少爺為了處理債務活活被人給打死……想來都還是膽顫心驚。

上官修背對著他,就是不想連累阿丁跟著吃苦受罪……才狠心丟下。

孤註一擲,他一旦保住鋪子,就不怕沒機會東山再起。

渾身仍隱隱作痛,尤以胸口疼得厲害,他緊閉著眼,默默忍受。

沈默了良久,阿丁不禁嘆口氣,「幸好少爺福大命大,遇見貴人……」

上官修悶不吭聲,心想挨到能下床走動,就要去向救命恩人道謝。

三日後,上官修拖著病體,前去恩人所居的廂房敲門——

高顥睡眼惺忪地打開房門,上官修登時雙膝跪地,拜了三拜,滿懷感激他的大恩大德。高顥楞在房門口,承受了拜祖先似的大禮,心中毫無喜悅,最受不了官僚作風和繁文縟節。

事後,陳總管等人打聽之下,了解事發的來龍去派,原來他們所救的小子是家道中落的制窯商人,因經營不善,以致積欠債務,現在一無所有了。高顥聽罷,仍有意將人納入旗下。

陳總管說:「爺,我認為那小子是個重情重義之人,就拿他挨揍這件事來說,一般人還不起龐大的債務,泰半都選擇逃之夭夭,他非但沒逃,還主動上門去受罪。」

「是哪。」李朝央也認同:「爺是他的救命恩人,若收了他為您辦事,往後就算知道咱們所幹的勾當,決計不會出賣爺。」

「嗯……」高顥思忖,自己所幹的這門生意需要懂得經商的人才,「或許那小子是塊料,三千五百兩,我就當作投資在他身上,給他一個能夠翻身的機會。說不定,日後帶來的收益會翻倍……」

「爺不愧奸詐,就連救人都要計算得清楚。」馬超嘿嘿的笑。

「陳總管,咱們在丹陽縣的據點缺人手,我打算讓這小子掌鋪子,你認為可行麼?」

「可以。爺已決定,屬下就同他說去。」

「請便。」高顥支起手肘,一派慵懶地躺在貴妃椅上,等姑娘們晚點兒進房侍候。

張大同建議:「爺,等陳總管談妥,俺就派個人領著他和那名家丁一道前去。」

「嗯。」他昏昏欲睡,也早已受夠了和帳本打交道……「你們看著辦吧,若沒其他事,別再吵我。」

「哦,那咱們走了,不吵爺。」

須臾,四人各自散去。

近晌午,阿丁正在幫少爺換藥,忽聞敲門聲響,他旋即打開房門,讓陳總管進入。

「上官小兄弟,傷勢好些了麼?」

「好多了。」他半躺在床側,勉強露出笑容。

陳總管立刻向他說明來意,上官修聞言,再度感激高爺的大恩大德,打從心底將高爺當作再造父母,敬重萬分。

「無論高爺要我做什麼,我都不會推辭。不過……」他欲言又止。

「有問題麼?」

上官修坦白說:「除了家仆阿丁,我還想多帶一個人。」

「誰?」

「是朋友。」他沒忘曾經對啞夫所說過的承諾,但怕陳總管不允,上官修事先說:「我那朋友在一處客棧為人看守馬廄,我不確定他仍在不在,若找到,請陳總管放心,我將人帶在身邊,自然會負責一切。」

「哦,不壞事就好。」陳總管也事先囑咐:「高爺派你所掌的鋪子新開張沒多久,生意未見起色。一旦你接手,六個月內若虧損,高爺和鋪子內的四位領頭兒會自行吸收,待漸上軌道,所得盈餘,兩方五五分帳,這是規矩。」

「好,我明白了。」

「那麼,明兒一早就啟程,可別誤了時辰。」陳總管交代完,旋即離開廂房。

上官修掀被下床,阿丁見狀,乍然一驚,「少爺,你現在想出門是不?」

「是,我要去找啞夫。」他套鞋,整了整衣衫,由於時間緊迫,不馬上去找不行。

阿丁整個人擋在房門口阻撓,「少爺,我去幫你找人,你的肋骨斷了還沒好,不宜外出。」

「讓開!」他猝然一喝,難掩一臉焦急,「你別擋路,事不宜遲,我要親自走一趟。」

「少爺……拜托,別出門。」阿丁低聲下氣的求他。

「走開!」他執拗地將阿丁推到一旁。

阿丁不敢動手拉扯,只好妥協:「我陪你去好麼?」

「不用了。」一瞬別過臉龐,拒絕阿丁的好意:「你跟來是多餘,我也不確定他還在不在……」

阿丁一臉無奈,自從少爺挨揍之後,仿佛變個人似的。視線穿梭在他側面,仍隱約可見多處的瘀青未消。他悶聲說:「少爺早去早回,別再讓我擔心。」

心一痛,上官修硬是擠出幾個字眼:「阿丁,我不小了,你別怕我承受不住外面的人是怎說我的。」

阿丁怔然,原來少爺都料到了……

他開門走出房外,寧可獨自面對外界的一切,不忍心害阿丁也跟著受人恥笑。

跨出酒樓外那一刻起,無論走到哪兒,都教人認出他的身分,人們無不指指點點,議論著他敗光家業,枉費上官老爺生前所創下的一片江山,盡毀在他手上。

忍辱負重的走過大街,心就似刀刮著,一刀一塊地刨去他的自尊,令他無法擡頭挺胸的做人,海腦盤桓著爹生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修兒最乖了……」

那一聲氣若游絲,給予他無限的安慰……他付出了名聲代價和肉體疼痛才保住了本就該屬於自己的鋪子。他是爹唯一的驕傲、龍泉窯僅存的命脈,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沒柴燒。

獨自走了一個多時辰,尋到萬來客棧,遠遠就聽見一陣喧嘩聲,馬廄外圍攏了人群。

霎時,雙眸一亮,驚喜於啞夫還在……下一瞬,又擔心啞夫是不是遭人欺侮……

不顧胸口疼痛,他急奔上前撥開人群,喊:「你們讓讓——」

「唷……瞧瞧,是誰來了。」一名差吏一眼就認出上官矽大人的侄子,不禁訕笑道:「聽說前陣子當街被票莊的人揍個半死……」

上官修置若罔聞,焦急的目光搜尋馬廄內,乍然映入那高壯又落魄的身影被縛在木柱前,另一名差吏正拿著鞭子抽打。

臉色煞白,他放聲吼:「住手!別欺負他——」

壓根沒人理會。差吏揚鞭一抽,咻!一瞬皮開肉綻,啞夫低垂首,仿佛毫無知覺,也教人看不出臉上的表情。

手持鞭子的差吏哼道:「咱們懷疑這條雜種狗殺人,不打他不會招認!」

上官修怔在原地,喃喃道:「不會的……怎可能……」

周遭的群眾七嘴八舌地說明經過:「離這不遠處有一片林子,前天有一名樵夫帶著狗上山,豈料那條狗在草叢扒土,咬出一顆潰爛的頭顱……」

說話之人比手畫腳,仿佛親眼所見,「人一定是蠻夷雜種殺的……」

其他人紛紛加油添醋:「他是殺人魔,嗜人肉、喝人血……」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地憤慨激昂,叫罵聲、撻伐聲此起彼落。

上官修鐵青著臉色,提氣一吼:「住口——誰能拿出證據?」

一時之間,眾人面面相覷,漸漸安靜了下來,誰也拿不出證據。

「呃……哪需要證據……」打人的差吏不以為然。

另一名差吏也跟著附和:「除了蠻夷牲畜,不會有別人了。」

上官修怒斥:「既然沒證據,就別自以為是的汙蔑人!」

「唷,你這小子怎幫護著一條雜種狗?咱們的漢人死了,你倒是沒吭半句。」

「他不是雜種狗,他是我的朋友!」上官修十分氣憤的走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為啞夫解開繩索。

一回身,他護在啞夫的身前,朝眾人怒叫:「啞夫不可能殺人!你們說狗咬一顆潰爛的頭顱,可見事發有一段時日。但是這三個多月來,我請啞夫陪我一道上外地的鋪子,他根本不在這兒,怎殺人?不信你們可以問王掌櫃,是我跟王掌櫃借人的。」

「啊……」王掌櫃一瞬怔然,怎麻煩事都扯上了自己?

圍觀的群眾一致看向王掌櫃,等著他證明此事。

差吏也愕然,倒是沒想到這一層,的確好一段時日沒瞧見蠻夷雜種。

「呃,上官小兄弟的確有來跟我借人……這一去就是三個月……」

「也難怪了……」

眾人想起這陣子的傳言鬧騰得厲害,上官家那口龍泉窯歇業了,聽說經營不善……上官少爺恐怕是上外地去調借銀子,仍湊不出銀兩還給日盛票莊,之後就依票莊的規矩挨一頓毒打……

既然人不是蠻夷雜種殺的,群眾們漸散,沒啥熱鬧好瞧的了。

上官修又對兩位差吏說:「你們無能捉拿兇手,只會仗勢欺淩弱小,羞也不羞!」

他暗諷朝廷有這群無能、無恥之徒當道,能不敗壞麼?

呿!無以反駁,興致都被打壞。兩名差吏撇了撇嘴,扔下馬鞭,旋身走人。

眼看事件已平息,王掌櫃松了口氣,轉身回到客棧內,忙生意要緊。

上官修仍杵著,待怒氣漸消,才回過身,檢視啞夫的胸前有幾道血口,擡手輕拂過,難過地垂下視線,悶聲說了句:「……我們倆扯平了。」

語氣聽來有絲哽咽,莫非又氣哭……啞夫勾起他的下顎,視線逐一掃過他所有的情緒。

上官修打掉他的手,一瞬別過臉龐,避開他探究的目光。

沒錯看那殘留於臉上大小不一的淡色瘀青,像個娘兒們的小子遭人毒打過……啞夫沈默良久,終於開了口:「以後,我不會讓任何人欺侮你。」

上官修一擡頭,表情訝然……驚愕……「你會說話?!」

他依舊冷酷,犀利的眸光閃爍,想吻上眼前微啟的嘴。

「既然會說話,怎不為自己辯白?」

現下,腦中的念頭更甚,想將眼前的小子壓上墻……

「怎又不說話了?」

眼底露出一絲冷芒,想用另一種方式幹掉他!

「你……又裝啞巴!」他擰眉懊惱,「你究竟當我是什麼?好歹我也救你一次,今兒是特地過來找你的……」

他挑眉,內心非常期待,身前的小子再度牽著他就走。

等了一會兒,上官修見他都沒反應,索性握住他的手腕,直接帶走。

任他牽著的人暗自發笑——

像個娘兒們的小子誰不牽,偏偏牽上了一頭禽獸,難道他都沒發覺,禽獸根本就不需要說人話。

上官修繞著馬廄尋找一輛騾車,嘴上碎念:「我說過了,一旦我有能力,我一定將你帶在身邊,讓你一輩子都跟著我,我不會欺侮你、不會看輕你、不會像那些混帳一樣……」

「哦。」這會兒,他很配合地上了騾車,倚靠在車篷內,撂下一句話:「往後,你可要擔心自己了。」

「什麼?」上官修回頭,適才壓根沒聽清楚。

他不再說話,閉上眼,暗忖流亡已久,直到此刻——終結了自我放逐。

丹陽縣城。

初來乍到,重獲新生的上官修順理成章地接管一間骨董鋪,四大領頭好生迎接。大廳之上,眾人請東家上座,奉茶水、稍事歇息,便開始讓東家逐一了解狀況——

進行交接的領頭之一姓刁,外號:三杯酒,鋪子內的人都直稱「刁三杯」。

上官修只消一聽名號就知刁三杯並非一般尋常人,那相貌雖普通,但個子矮小,不難辨認。

接下來,另外三名領頭分別報上名號:

玉算盤——面如冠玉,擅長五行方位之術,可推衍禮制的要求條件找出古冢、陵寢所在之處。

鐵鉤子——攀巖走壁的好手,輕功了得。生得獐頭鼠目,比盜匪還像盜匪……

單摸金——顧名思義,擅長摸金,凡舉金銀銅鐵玉瓷等器物,經他之手有幾斤有兩重,幾乎分毫不差。

至於其他人,都是鋪子內的打手,負責日夜巡守。

上官修宛如一頭小羊落入一群豺狼虎豹之地,尚不知寸步不離、謢在身側的還是泯滅人性的禽獸。

在刁三杯的安排之下,阿丁被人領去跟其他下人們熟絡。

爾後,刁三杯領著東家了解環境,從店鋪內一路走到掌櫃房,再繞著延廊轉折回到店鋪後的樓院,內有倉庫、地下禁房,皆以銅墻鐵壁鑄成。

刁三杯奉命將鑰匙交給東家,「高爺交代,咱們一夥人都得聽東家的命令行事,將這一據點的骨董鋪給撐起來。」

上官修點了頭,「這是當然。」

「東家,這邊請,我帶你去看廂房、臥鋪。」

「有勞了。」

刁三杯沿途說明:「樓院內,耳房設有兩處通鋪,是給打手們居住。東家有自己的獨立房,至於我和另外三位領頭就住二樓的廂房,東家有事要找,只需喊一聲即可。另外,三餐由廚子包辦夥食,其餘自行打理。」

「嗯。」他暗忖可以適應這一切。

「東家若有其他需要或缺什麼物品,盡管吩咐,在下一定會幫你弄來。」

他有禮的稱呼:「刁爺,不用麻煩了。如有缺什麼物品,我自行上市集添購即可。」

「嗯。那麼東家帶來的人,除了家仆阿丁,在下尚不知你身旁的這位怎稱呼……職務究竟是什麼?」

始終不發一語的人打從進入這間鋪子便受人矚目,尤以他的血統並非漢族人,一雙刀子眼犀利冷冽,五官輪廓深刻。刁三杯暗自打量,對方似藏拙,但那身上自然散發的陰狠卻瞞不了他們這些有武功底子的內行人。

上官修介紹:「他是我朋友,話不多,我叫他啞……不,是武夫。」臨時起意為啞夫改了名字,暗忖依他不多話的性子,恐怕也問不出真實姓名。

「武夫,請多指教。」刁三杯拱手抱拳,先敬人三分。

「嗯。」武夫並未回禮,態度顯得傲慢。

上官修一察覺刁三杯的臉色有異,登時解釋:「刁爺……請勿見怪,武夫不擅與人交際,也不懂咱們漢人的禮節,他是個悶葫蘆。大夥兒何不省了客套,以免徒生誤會。」

「哦……既然如此,我這人也不講究細節。時辰不早了,請東家好好歇息,在下就此告辭。」

上官修待人走後,不禁嘆了一口氣,擡頭拜托:「武夫,以後別這樣不理人可以麼?」

他沒吭聲,自行環顧這廂房內的擺設簡單,桌、椅、床、衣櫃,該有的都有,不缺什麼。

上官修擱下包袱,在桌旁坐下,長途舟車勞頓,神情略顯疲憊。

武夫逕自打開包袱,為他掛好衣物,放妥筆墨紙硯和幾片膏藥。視線一瞥,小子趴在桌上似睡著了。

怎這般不濟事?他悄然無息地靠近,懷疑他身上帶傷,卻一路忍著沒說。

毫不費力的將小子給抱往床榻平放,人醒了,兩眼眨了眨,迷糊地說:「你還沒走麼……可以去睡通鋪比較寬敞……」

他置若罔聞,動手敞開他的衣衫,檢視那纏在胸膛的紗布裹了好幾層,耳畔又傳來他的碎語:

「我沒事……斷掉的肋骨早就被大夫接好,只要定時換藥,過陣子就恢覆如初……」

他挺身站在床沿,冷冽的眼神映入他昏昏睡去的模樣,那過於蒼白的倦態牽動著一股怒氣在腹內翻騰洶湧,剎那之間,腦海竄起欲殺人發洩的念頭……

啪嘶!

上衣的布帛在兩掌之下撕裂,隨即褪去丟棄於地,他光裸著上身半躺在他身側;兩人半斤八兩,皆有傷在身。

差別在於小子受不得,而他卻受得,天生的觸覺遲鈍和超乎常人的忍耐功夫讓他壓根沒將任何羞辱放在眼裏,泰半時候,他甚至懷疑自己不是人。

拉了被褥為他覆上,他守在一旁,暗壓下嗜血的沖動,避免再度成為禽獸,枉費了他的意外搭救。

翌日天亮,上官修看著武夫就睡在身旁,也沒介意兩人同睡一張床,似乎理所當然。

輕手輕腳地越過他的身子爬下床,上官修套了鞋,順手拾起一件破衣,不禁皺眉,回頭瞧著他也醒來,「你怎麼將衣裳撕了?」

「再買新的不就得了。」武夫坐在床沿,伸手拉他過來,解開他身上的紗布,「你該換藥。」

上官修不介意他的碰觸,仿佛也是理所當然。

「我去拿藥布。」

武夫起身取來藥布,再度坐回床沿,動手為他更換。

太過貼近的距離引起一份好奇心,上官修怔怔地看著他半斂著眼,神情專註。眼往下瞄,察覺他包紮的動作十分俐落,「你以前常做這種事?」

他充耳不聞。

「怎不回話?」

他裹好紗布,綁了一個活結固定,才開口:「幾時換一次藥?」

「早晚一次。你不僅話少,還會答非所問。」上官修有點兒惱,難以看透的武夫,似不將他當作貼己的朋友。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防著我……」

旋身扔了破衣裳,他走出房外找人借衣。

被招來問話的漢子不一會兒就將衣裳拿來交給東家,態度恭敬,告知:「早膳已準備好,鋪子內的人都在大廳上等東家一起用膳。」

「好,我馬上就來。」上官修略顯不好意思地走回房。

扔了衣裳給武夫,隨即漱洗一番,兩人形影不離的前往大廳——

入座後,上官修不察眾人的神色有異,好幾雙眼睛時不時的探向他們倆,武夫的態度依然傲慢,仿若他才是這鋪子的主人。

上官修悶頭吃飯,兀自思索須找一名夥計招呼登門而來的客人,這工作由阿丁擔任頗適合。否則,外人一瞧見這鋪子的人都像綠林草莽,不像商人,那感覺就像見鬼、討債的……還有,家鄉的龍泉窯場變成了官窯,已讓渡的五間鋪子恐怕也撐不久……現下,他首要得掌握這鋪子內的骨董數量等等……

端著飯碗,他起身走出大廳外,循著印象中的路徑前往掌櫃房,留下一屋子人均傻眼……唯有武夫不動聲色,繼續吃一桌子的佳肴。

「東家……端著飯碗上哪?」刁三杯詢問武夫。

他沒搭理。

玉算盤可算不出東家會繞往哪兒去。

鐵鉤子回了神,暗忖高爺怎派來一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有傷在身的小子掌鋪子,莫非他有神通?

單摸金擱下碗筷,朝眾人說:「我吃飽了,這就去瞧東家有啥需要或吩咐。」

武夫不動如山,冷冷道:「那小子肯定想到了什麼該做,他不會事先說的。」

「哦……你倒是了解。」刁三杯手握一只碗,虎口一收一放,碗碎裂成數塊,叮叮當當地敲上桌,頗有挑釁及下馬威的意味。

武夫勾唇冷笑,刀子般的眼神盯著對方的手骨,問:「你可知要截斷人骨有幾種法子?」

刁三杯一楞,沒想到他有此一問。

武夫逕自往下說:「敲、折、捶、打、震、切、輾……不勝枚舉,我最上手用刀剁,力道分寸得拿捏好,否則刀鋒易鈍,斷不了骨,皮肉相連,肉末四濺……」

尚未說完,周遭的人紛紛擱下碗筷,已倒足胃口。

武夫視若無睹,自言自語:「走掉的小子叫我武夫……未免太過文雅……我像麼……明明是屠夫,卻為他受限了……」

他拿起隨身攜帶的小刀,轉在手中把玩好一會兒,支起手肘,刀尖似在剔指甲縫。

眾人豈料,他持刀一挑,一片指甲瞬間飛起,而人不痛不癢地笑笑……那詭異的眼神透出一絲冷芒。

他是人麼……

「喀——」刀插入桌,武夫回敬:「誰要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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