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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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修躲在老虎洞的一處小山坳,獨自舔傷,失去宅子,制窯場也將落在大伯手中,他不想拖累阿丁跟著受苦。斂下眼,想起和爹在一起的點滴,心裏就漸漸暖了起來,腦海盤桓著爹生前所說:「你大伯和那些叔侄每一個都比你還精,爹操煩哪……」

神色黯然,思忖大伯不擇手段的侵占所有,手頭上尚有五間鋪子,安頓了阿丁去龍泉老字號,還有外地的四間鋪子待處理……想起爹為他鋪了一條後路,現下,他得盡快離開家鄉,前往外地……

摟著包袱,他盤算身上的銀兩雖不多,但省吃儉用跑一趟遠路是沒問題。偏偏……沒伴……

好懊惱,不得不丟下阿丁,「嘖……」咬著唇,擔心一趟路程遙遠,自己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半路若遇到劫匪搶銀兩,就算沒丟掉一條小命,恐怕還沒到達目的地,就餓死在半路上了。

越想越心慌,不知誰能幫上忙……驀然,腦海浮現了一人——啞夫。他暗忖自己也幫過他,若前去拜托,或許他會願意……

上官修打定主意,立刻起身前往。

走到雙腿都快斷了,時近晌午,終於尋到萬來客棧外,上官修不敢入內花銀兩吃飯,索性在門邊朝王掌櫃招手。

王掌櫃一瞧見他,不禁愕然。「上官小兄弟……」須臾,他鉆出櫃臺,與他一道站在客棧外。

「你怎來了?」

「我有事拜托。」

「借銀兩?」王掌櫃有話直問。此一時,彼一時,上官小兄弟的家務事他都聽說了。前陣子,客人無不提起龍泉窯場裏的東家過世、夫人也走了,留下的獨子撐不起家業,弄得薪俸都發不出來,拿宅子向票莊借了不少銀兩呢。

「不是,我想跟你借人。」

「啊,借誰?」客棧內的夥計可沒法子出借,每一個都不是做窯工的料。

上官修說:「我要跟你借啞夫。」

「啞夫?!」王掌櫃怪叫,他能幹啥?

「可以麼?」上官修一臉擔憂,怕王掌櫃拒絕。

「你自己去問問,他沒賣給我哪。當初我只是可憐那落魄漢子在這條大街上像個乞丐似的到處受人欺,就叫他來我這兒守著馬廄做些打雜的活,好歹能換得三餐溫飽。」

「嗯,如果他答應了,王掌櫃只好另外請人顧守馬廄和打雜。我不會借很久,等事情辦完,人就還你。」

「……」王掌櫃沒應聲,暗忖這位上官小兄弟當慣了少爺,果真沒見過什麼世面,都說了人不是賣身為奴,哪來的有借有還。

「你去問他吧,我沒意見。」

「謝謝你,我就不打擾你做生意了。」

「嗯。」王掌櫃旋身跨入客棧內,不禁搖頭——上官小兄弟傻了麼,什麼人不找……偏偏找上啞夫,只是令人更瞧不起……欸!

馬廄內——

上官修滿懷誠懇,向啞夫說明來意:「我想請你陪我一道去辦很重要的事。路程上,我會包吃包住,等事成之後,也願意付你一些費用聊表心意。」

聽到這番話的人毫無表示,僅是低頭俯瞰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又顯得有些窘迫,嘴一張一合地,沒出聲,似打算用手比劃。

「那個……不知你有沒有聽懂……我想請你陪我去辦很重要的事。」

他聽見了。

上官修低頭嘆氣:「怎都沒反應呢。」須臾,咕噥:「你放心,我們不是用走的,路程遙遠,等會兒我會去買騾車……」他都打算好了,讓渡鋪子後,順便跟大掌櫃要些銀兩,以支付雇請啞夫的費用和回程所需的花費。

「你可以點個頭嗎?」他再度仰起臉,迎視他整個下巴長滿胡須,若是刮乾凈,人比較清爽。

等了又等,人依然沒反應。

上官修略低頭檢視他身上所穿,有好幾處補丁,至於沒補上的,這一小塊、那一小塊的破洞,加起來有好幾處,衣裳該丟棄了。

不禁暗忖:要順道要買兩套衣裳給他替換,估算一下銀子,仍夠用的。

這會兒,腦袋垂得更低,視線落在啞夫的大腳趾頭露出鞋外,似乎不合腳,因布面有切開的刀口痕跡……也該換上一雙合腳的。

乍然,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不嫌臟、不嫌臭,一轉身就將人帶走。

身後的人怔了怔,僅一剎那,任由他牽著走出馬廄外。

走在市集街坊上,上官修始終牽著啞夫,並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他們倆同是天涯淪落人,差別在於一個一無所有;另一個負債累累。偶時傳來一兩句難聽話,不外乎恥笑他牽著一條雜種狗……不禁眉頭一皺,實在汙辱人!

豈料,走入商家要買齊所需也遭遇困難,泰半的商家不肯賣他東西,甚至不客氣地將他們倆驅離,令他倍感無奈且生氣。好不容易買齊了所需,他趕著騾車,一路顛頗地載著啞夫離開了這令人討厭的市集。

「以前,我從未想過你的生活過得這般困難……」他逕自說著,無論啞夫會不會搭理自己。

「我想先找一處水源之地,好讓你把自己給弄乾凈。」身後的車篷子不大,啞夫待在裏面顯得有點窄。他想到了這一點,事先聲明:「如果我們找不到地方可以住,就得擠在騾車上睡覺了。你會不會介意這麼寒酸?」

他怕人跑了,丟下他孤伶伶的,很恐怖。等了好一會兒,壓根沒半點聲響,啞夫就連比手畫腳都不肯。上官修好生挫敗地直嘆氣。

兀自閉目養神的人聽著他一路碎念,想到什麼就說、挺聒噪。

霍地撐開一雙犀利的刀子眼,盯著眼前的獵物,體內鼓噪著嗜血的沖動,打量那身形和文弱的模樣,下刀一下子就結束了……嘖,頓覺索然無味。

上官修赫然想起,啞夫八成餓著肚皮,時近傍晚,早先他可沒忘買了幾顆包子果腹。包袱就擱在身邊,上官修探手撈出一包油紙袋,旋即丟到後頭,說:「包子給你吃,我不餓。」

實際上,他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為了節省銀兩,他寧可先委屈自己無所謂。

一顆包子滾出油紙袋,啞夫順手拿起,大口咬下,老實不客氣地祭祀五臟廟。

上官修回頭一望,淺淺一笑。「我就知道你一定餓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上官修將騾車停在一處林子內,不遠處的下坡有一條小溪流,他記得和阿丁來過。隨即取出一套換洗的衣衫和鞋子給啞夫,道:「這附近有溪水,你可以去洗澡了。」話落,他想起有買一把小刀,也順道拿出來遞給啞夫。

「把臉上的胡子刮一刮,看起來比較不嚇人。」他勉強自己笑了笑,說不怕啞夫是騙人的,情非得已,他才找上他一路陪伴。

手上拎著衣衫的人一眼就看穿他的笑容勉強,視線沒錯過他眼下的陰影,神情也顯得憔悴。轉身離去,他擇一處較隱密的地點,褪去一身臟衣鞋褲,涉入溪流之中,從頭到腳將自己梳洗乾凈。

落日的餘暉穿透樹林枝葉縫隙,映照著他恢覆一身的清爽,垂散的發絲淌水,刮去胡髭之後,五官更顯棱角分明,鼻梁英挺,濃眉似劍,尤以一雙犀利的刀子眼令人膽寒。他步履穩健,杳然無聲地回到騾車旁,察覺自動送來手中的獵物已睡得不醒人事。

車篷內,連一條被毯都沒有。真不知該佩服他的勇氣,還是嘲笑他未免蠢得太過相信人了,什麼人不牽,偏偏牽上了他,若有心,早已將他截得支離破碎。

悄然地,將騾系在樹下,他放眼搜尋,荒郊野嶺的林子內,不難找到食物。

身手異常矯健,動如脫兔,只消提氣兩三下便躍上樹幹,折下好幾根有如手腕一般粗的樹枝,收集成堆之後,他便消失於林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再度回到騾車旁,手上已多了兩只剝皮滌凈的兔肉。

架起樹枝,堆了雜草、落葉,回頭找尋火摺子。睡在車篷內的人摟著包袱,他大掌抓來,睡著的人竟毫無反應。

嗤!暗忖自己若沒作伴,睡昏頭的人恐怕不出三日,怎死在半路上都不知道。

他沒見過這麼不谙世事的。

動手翻找包袱內,摸透了幾錠碎銀和衣裳,取出火摺子,他將包袱塞回他懷裏。

一時半刻後,他逕自烤著兔肉,隨時註意周遭的動靜,人煙罕至的林子內,在漆黑的夜裏顯得格外陰森。

上官修睡到餓醒,五臟廟咕嚕、咕嚕地響,空氣中飄著一陣陣肉香味,腦袋探出車篷外,目光迎上甫回頭的人,上官修不由得怔然……「你……是誰?」

被問話的人沒理會,頭一偏,冷酷的表情消失於已經傻楞的人眼底。

上官修從不知道啞夫的五官是好看的,和漢人相較,他粗獷且高壯的個頭予人十分強烈的壓迫感。「衣裳合身嗎?」他問。下一瞬,意識到問也是白問,索性溜下騾車,坐在他身旁,盯著香噴噴的肉良久……

啞夫大口咬下半生不熟的兔肉,斜睨著他一臉饞樣,喉結滑動,頻頻吞咽口水……

「沒想到你會打獵……」他好餓,早知道就不會將肉包子都給啞夫了。

不說話的人拾起樹枝,挑了挑木架上的兔肉,翻面來烤,油滋滋的聲響更加引人食指大動。

上官修仰起臉龐,直勾勾地看著他會不會禮尚往來,分給他嚐一口。

啞夫嚼著兔肉,隨手將骨頭一扔,正巧打到上官修的鞋面,仿佛刻意似的。

他頓覺可惜,骨頭沾黏些許肉末沒啃乾凈,多浪費……

已經好一陣子不知食肉是何滋味,不禁想起了大他幾歲的阿丁,宛如兄長一般照顧……他伸手,輕輕地拉住身旁之人的衣袖一角,仿佛尋求一絲安慰。

啞夫怔了怔,視線落在他低垂的側顏,那蛾翅般的睫毛輕顫,眼下的陰影更深了一層。養尊處優的南方人都這般文弱,像個娘兒們似的,驟然下腹一熱,他幾欲遺忘已經多久沒碰女人了,一剎那卻被他所挑起。

暗自收斂心神,大手抓來木架上的兔肉,差不多已全熟,他遞給了他。

上官修瞠大眼瞳,問:「是要給我的嗎……」

他晃了晃熱騰騰的兔肉,眼看人未有反應,下一瞬直接放在他手上,惹來一聲驚呼。

「噢,好燙……」上官修猛朝手指頭吹氣,熟透的兔肉落在大腿處,有布料阻隔了燙人的溫度,他耐心地等了好一會兒,才動手剝肉條來吃。

啞夫斜睨著他,就連吃相都像娘兒們……漸漸地,腦中竄起了一道念頭,想將他給生吞活剝……

上官修與啞夫為伴,一路上受人指指點點不打緊,不受歡迎更是家常便飯。

進入客棧打尖,掌櫃的瞧見他上門,說話客氣得緊,「客倌,要住上等房還是……」

「普通房就可以了。」上官修臉上微笑,內心忐忑不安。

給了一塊碎銀結算入住一宿的費用,待掌櫃喳呼一名夥計前來帶領,上官修在此刻才道:「請稍等,我還有一位朋友在門外。」

「哦。」夥計等了會兒,忽地瞠大雙目,嘴顫抖:「你……你……」

高頭大馬的啞夫跨入客棧,立刻招來幾道抽氣聲。

上官修臉上維持勉強地笑容,「請夥計帶路。」

「慢著!」一聲怒斥,登時粉碎了他的妄想。

掌櫃的嚷嚷:「敝店不收外來的蠻夷雜種,這位小兄弟請拿回你的銀子,帶著人立刻滾——」

上官修嚇了好一跳,整個人撞上身後的啞夫。

「哼……」鼻孔哼著氣,掌櫃對他們倆不屑一顧。

客棧內有人開始鼓噪,紛紛勸說:「這位小兄弟,你是不知北方蠻夷連年侵犯邊境,征戰四起,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身後那個蠻夷雜種是咱們漢族的仇人,你敢明目張膽地帶在身邊,與人稱兄道弟,難怪不受歡迎。」

「呿!」另一桌的客人建議:「你最好別理他,自己會比較好做人。」

「是啊,小兄弟。我瞧你像個文人似的,怎會認識那個蠻夷雜種,莫非受人脅迫?」

「才不是……」他上前拿回銀子,旋即拉著啞夫就走,凜著臉色跨出客棧外,不在乎受人責罵,卻聽不得那一字一句蠻夷雜種,教人分外難受。

上了騾車,他載著啞夫遠離是非之地,免再繼續遭受波及。

「對不住……我又害你聽到那些傷人的話。」臉色臭得很,他暗罵是朝廷無能,能怪別人侵犯邊境麼?戰爭一起,受累的豈是漢人而已?

處在偏南區域,人們因種族情結作祟,往往失去理智。生意人是不談這些的,爹生前說過: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無論來自何方,就存在著商機。

漸漸地,悲從中來,淚水爬滿了臉頰,仿佛逃亡一般,尋不著一處容身之地。

啞夫何嘗不是如此,受盡欺壓及勢淩,漢人就好麼?就真正的善良麼?就不會刻薄無理待人麼?

「啞夫,一旦我有能力,我一定會將你帶在身邊,讓你一輩子都跟著我,我不會欺侮你、不會看輕你、不會像那些混帳一樣……」他咬牙承諾,淚水形同怒氣一般無法控制,內心的不滿交織著他不為人知的傷痛,沒受過的人豈能體會個中滋味。

生平第一次,他打從心底竄出一股恨意,暗自發誓——所失去的一切,終有一天,他會一條條算清楚,連本帶利的討回!

倚靠在車篷內的人充耳不聞他所言,眼底掠過一幕幕遠方的風景,直到一滴淚打在臉頰上,他怔然地轉向,映入眼的那道纖瘦背影挺得直、坐得正,不願服輸在他人的打壓之下。

終於意識到,像娘兒們的小子生氣得哭了……嘴角一勾,他冷笑。

來到旗下的鋪子外,顏掌櫃立刻將人迎進掌櫃房,關上門窗,一回身,僅是微微詫異少爺怎帶著一名外族人,「阿丁呢,這回怎沒跟少爺一道?」

上官修將事情的經過娓娓道來……「老掌櫃,事不遲疑,快謄寫一份讓渡書,我還要趕著去另外的鋪子。」

顏掌櫃依言執行,拿了紙筆寫下少爺的交代,爾後由少爺畫押,這一處鋪子已易主。

「少爺,往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顏掌櫃聞言,頓時悲從中來,雙膝跪地,朝少爺拜了又拜。「少爺宅心仁厚,家鄉出了這麼大的事,咱們幫不上忙,還得勞煩少爺親自趕來,保全住咱們的飯碗。我在此也替手底下的人對少爺說一聲感激!」

上官修快快將人扶起,「我承擔不起,是爹生前交代我做的。」

顏掌櫃恍然明白,「老爺應是料想少爺鬥不過那利欲薰心的老家夥,他連自家的親人都不放過,足可見此人的心肝都被狗給啃了!」

上官修心一痛,無話可說。

顏掌櫃提袖抹去淚漬,喚道:「少爺,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的一日,這間鋪子永遠都是你的,咱們表面上做做文章騙過外人即可。」

他不置可否,別過臉龐,悶聲道:「老掌櫃,我缺盤纏,得伸手跟您要了。」

「這是應該的,別說要,鋪子的銀兩都是你的,請少爺記住這一點。」顏掌櫃打開桌案的抽屜,取出一張銀票塞給少爺。

「我不需要這麼多,給我幾兩銀就好了。」他遞回銀票,堅決不收。

「少爺……」

「別拖延了,我還得趕路呢。」勉強笑了笑,他的精神和體力幾欲透支,收了幾錠銀兩後,他又帶著啞夫一同離去。

來到另外三間鋪子,如法炮制一番,身為掌櫃的無不感激他有情有義,如同他爹處世待人的態度。

告辭後,上官修在鄰近的一家食肆買了食物給啞夫。「我們倆無論到哪兒都不受歡迎,只好委屈你待在車篷內。」明知啞夫不會說話,他仍改不了訴說給他聽的習慣。

兩人相處一段時日,雖無法入住客棧或找到農家、民宅願意借住一宿,也不見啞夫顯露一絲不滿的神色,是習慣了吧。

莫名地,他感到內疚。

遙望著遠方的村落,冉冉升起的炊煙令他想念著龍泉窯口,想得出神,沒註意前方泥濘道上有窪洞,忽地車身彈起,搖搖欲墜的傾斜,上官修一時反應不及,整個人摔落於地。

驚駭地,騾車罩頂顛覆,他本能閉緊雙眼,擡肘護著面龐,預期中的壓撞並未發生。緩緩地回過神,卻意外看見啞夫在另一頭,仿佛有天生的神力扳住車體,騾擡腳亂叫,晃動的輪子僅距離腳邊數寸,他登時嚇出一身冷汗,爬也似地逃到一旁的草叢。

不一會兒,一切歸於寧靜。

啞夫拍撫著受驚的一頭騾,刀子似的雙眼卻射向那差點兒命喪於車輪下的小子。

上官修一時之間找不回聲音,雙目直勾勾地回望著。

啞夫上車取代了他的位置,等著那受驚的小子自行回神。

好半晌,騾子走動幾步,漸行漸遠……上官修一回神,猝然大叫:「餵——等等我——」他起身拔腿就追,前方的騾車已停下,追上後,他倚在車板旁上氣不接下氣地喘……

有點惱,他嚷嚷:「你別嚇我……當真把我丟下……誰弄食物給你吃……」

傾身而來的啞夫伸出了大掌,上官修尚未反應,後領子一緊,眼一花,只消一瞬間,人已坐在車板上。

他瞠目結舌,緩緩地回頭瞪著那道粗獷的背影,「你深藏不露……」

他充耳不聞。

「你力大無窮對麼?」

他沒回應。

「你可以不受人欺負的。」

他斜睨了一眼那臉色忽青忽白的小子,又像個娘兒們般羅嗦。

「害我替你白操心……」上官修低頭嘆自己一身衣裳沾了泥,又濕又臟,「嗟,要找地方洗澡了……」

他嘴角微勾,表情仿佛幸災樂禍。

全身泡在冰涼的溪水裏,上官修渾身顫抖,兩排牙齒格格作響。待了好一會兒,漸漸適應水中的冰涼,他憋著氣沈入水中,唯有一襲烏黑的發飄散於水面。

渾身濕淋淋地游至岸邊,探手往草叢摸了摸,怎撈不著衣裳?

他擡頭,愕然。

「你怎拿我的衣裳?」

啞夫將衣裳拋至他面前,另一手則捏著一條蛇,那掙紮扭動的身軀幾近垂地。

上官修見狀,唰地,臉色煞白……

入睡前,心慌意亂地檢視車篷內,惶恐會不會有蛇出沒。

瞬間,火光一滅。

啞夫一把抓來他手中的枯枝,轉手扔出車篷外。

「你……」上官修瞪著那壓迫力十足的身影,又氣又怕又拿他沒轍……

車篷內睡著兩人實在很擠,他摟著包袱,屈起雙腿仍感覺冷。

久睡不著,他小心翼翼地翻過身,藉由月光檢視啞夫的睡相,如刀刻劃而出的五官是好看的,不似南方人的面容輪廓較柔和。漸感好奇,他是天生的啞子麼?

究竟從何而來?

經過相處,他好生疑惑,他明明有能力照顧自己,何須屈就於王掌櫃的客棧受人糟蹋和欺淩……挪來包袱夾在臉頰之下墊著,緩緩的地垂下眼睫,直到睡意侵襲,他陷入一團無解的夢鄉。

渾然無知身旁之人也在觀察——

目光幾欲穿透他的骨子裏,睡得不醒人事的小子毫無防備,殊不知他得克制體內躁動的因子,才沒將他給大卸八塊,一一吞入腹內滿足睽違已久的私欲。

經過數日,兩人回到客棧外,臨別前,上官修交給他身上所有的銀兩,「你拿著,我說過要付你費用的。」

等了半晌,啞夫沒伸手接過,上官修愕然地擡頭問:「你嫌太少了麼?」

他搖頭,心知肚明他身上的家當少得可憐。

上官修直接將銀子塞入他的衣襟內,拍了拍對方的胸膛,又說:「謝謝你一路陪著我,還有救我……對了,騾車我也不需要了,就留給你。如果你不想待在此地受氣,就離開……」

啞夫都沒反應。

上官修低垂頭,嘆口氣。「再見……我要回家了。」話出口,心就痛……他已無家可歸,仍善良地叮嚀:「你好好保重。」

上官修說罷,旋身進入客棧,知會王掌櫃,「我將人帶回來了,王掌櫃,謝謝你將人借給我。」

王掌櫃楞了楞,眼睜睜地看著他逕自走了。

一回神,他鉆出櫃臺外,追到門口,差點撞上高頭大馬的人,不禁嚇了好一跳。

「啞夫?!」

他挑眉,沒搭理王掌櫃,逕自將騾車給牽入馬廄。

王掌櫃仍怔在原地,以為自己眼花了,渾身乾凈清爽的啞夫有股說不上來的氣勢……前後判若兩人。

怪哉……上官小兄弟不是帶人去做窯工麼?怎不將人繼續留下呢,他早就說了,啞夫不是賣身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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