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位於元京天井路創客空間的非易文娛還透著光。

陳佑舟走過空無一人的公共區，徑直去到裏頭亮燈的總裁辦公室。

謝瑞斯從桌前紛繁的材料中擡起頭，略感驚訝。

“月底的AI競技決賽，我不去了。”

謝瑞斯眼中訝異更甚：“怎麽這麽突然？”

陳佑舟面色黯淡，伸手使勁揉了揉臉頰：“林周生病了，我要陪著她。”

他眉頭緊蹙，淒惶四顧，不與面前人對視。

一周之前，陳佑舟在微博上公布戀情，打算回家向林周求婚。

推門而入後，他心愛的人閉目倒在客廳沙發旁，手臂無力地垂在扶手，蜷成一團，姿態像極了一只再也無法振翅騰上青空的蝴蝶。

最開始，他們都以為她只是疲勞過度，為此他還假意呵斥她工作太賣力，警告她抓緊調成全白班。

又出現兩次嘔吐流鼻血和昏厥的癥狀後，他帶她去了醫院。

“今天拿了診斷結果。”陳佑舟脫力地倚在謝瑞斯對面的玻璃門上，仰頭深深吸氣，仿佛既成事實能隨著倒回的淚一起逆流。

“腦瘤。”他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謝瑞斯靜默了一會兒，和聲安慰：“哦……這個好像基本都是良性，做手術就可以解決。”

陳佑舟把臉埋進手掌。

“醫生說，情況覆雜，位置特殊。”

“醫生沒說不能治吧？”

陳佑舟再次仰起頭，無聲無息地笑了起來，喉結劇烈地抖動著，很快滾下大滴大滴的眼淚。

他不回答。

謝瑞斯心驚肉跳。

然後，空蕩的房間裏驟然響起他絕望至極的話語，一字，一頓，揉進呼呼的冷氣，結成欲碎的寒冰。

“遠遠的爸爸，也是腦瘤……我一定是被詛咒了。阿瑞，你說，我是不是被詛咒了？”

高大的身軀沿著玻璃緩緩滑下去，雙肘貼在光滑的地磚，溫熱的淚與冰涼的觸感縱橫交錯。他壓抑地低泣著，胸腔裏蕩開“哢嚓哢嚓”的碎裂聲，再一次感覺有什麽正在抽離身體。

“我一定是被詛咒了……我這樣的人，本來就不該對幸福生活抱有任何幻想對不對？可為什麽是林周……為什麽是林周……”

“阿佑，阿佑！”謝瑞斯面色驟變，蹲下身攥住他肩膀輕晃，口中喚著，“你冷靜一下。來，你看著我……”

因為他女友、樂隊助理柏小毛曾經得過焦慮癥的關系，他也了解過一些緩解情緒壓力的方法。

此刻，他拈起好兄弟的手掌，捏著他的虎口，並盯住那雙找不到焦距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對他說道：“這世上並沒有完全治不好的絕癥。林周一定治得好。她需要你，林周需要你。阿佑，林周需要你。”

一疊連聲的呼喚與持續的言語暗示終於定住了面前人飄忽擺蕩的神思。

“林周需要我。”

對於林周來說，診斷結果並不是那麽難以接受。雖然陳佑舟鎖起了她的病歷，她仍能從他的表情變化裏見微知著。

她向中心請了長期病假，交接好工作，開始盤算這像“賺來”一樣的閑適時光裏應該做些什麽——

每天打電話跟媽媽報平安，早起後收拾房間，晚上和他一起在小區花園裏散步，跟在他後頭學做飯。

白天閱讀，看劇，拉大提琴，打太極。

躺在他懷裏聽他唱歌，趴在床上幫他煲耳機。

確診之後，他帶她遍訪元京的三甲和專科醫院，光明正大地穿梭在帝都蜂擁的看病人潮，將八卦報道的捕風捉影置之度外。

最後，他們定了元京市第三人民醫院，住院時間暫定八月下旬。

安排妥當後的某天早上，林周坐在陳佑舟的書房，打開他交給自己的手帳本，一條一條寫下願望清單，寫著寫著笑了，笑著笑著咬牙哭起來。

深吸一口氣，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滑開桌上的收納盒，這是陳佑舟用木片為她做的，還刷了清漆，畫上兩朵紅色波斯菊。

揀出裏頭的收藏一一翻閱：秀禮的廟會上買的唐裝軟陶小情侶、青原臨鎮的街角與陳佑舟一起拍的大頭貼合影、離開藤森那天石奶奶遞上的曼曼送她做紀念的禮物——由奶奶細心珍藏的、孫女的獎狀……

盒子的最下頭，是海寶的那只幹花相框。

木盒上的波斯菊，相框裏的波斯菊，永生花玻璃罩裏的波斯菊。

堅強，堅強，堅強。

到了散步時分。

她一手牽著陳佑舟，一手拉著撿撿的遛狗繩，走過春江花月長長的回廊。

夕陽薄暮，蜻蜓低徊。

“要下雨了吧。”她擡頭說。

視線內躍入一對老人。白發蒼蒼的爺爺推著輪椅上的老伴，笑呵呵地跟身旁人打招呼。

“老趙，回來了？”

老爺爺笑，指指輪椅上的人：“是啊，帶她去了趟東北，前陣子嚷嚷著要去。”

老奶奶沒什麽表情，癟著嘴目光冷漠。

林周想，奶奶大概是阿爾茨海默癥吧。

但老爺爺精神頭很足，彎下腰咧開嘴問她：“太陽要下去了，回家嗎？”

老奶奶不回答。他自顧自地笑：“那天黑了再回。”

說著，推著輪椅往廊子盡頭緩步走去，背影漸漸融進紅彤彤的餘暉中。

林周默默攥緊了手中的大掌，開口由衷地讚嘆：“真好啊……”

她想起在青原的時候，也和陳佑舟遇到過這樣的老年伉儷。

陳佑舟沈默半晌，說：“等我們老了，也每晚這樣看夕陽，好不好？”

“還有，”他俯身問她，“你想去哪裏？我也帶你去。”

盈盈的淚霧映著他認真探問的臉。林周低頭想了一會

兒：“想去迪士尼。住院之前，帶我去迪士尼吧。”

“好。”陳佑舟蹭蹭她的發頂，“去南島的，還是國外的？”

“南島的吧。”林周仰起臉對他說，“還想帶你去看我媽媽。”

他的眼神像夏日傍晚熄了溫的陽光，柔柔流淌在她臉上，彎起嘴角：“好，去看媽媽。”

決定後林周突然興奮了起來，想起願望清單裏居然漏掉了這一條，回到住處後馬不停蹄般又翻開手帳記下。

Jojo：8月10日前，迪士尼。帶阿佑見“外母”。

“噗……”她掩唇輕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她垂頭拈著本子一通亂翻，等著臉上的臊意消散。

指尖停在他記錄社交賬號和密碼的那一頁。

自從他把手帳交給她，她還一次都沒登錄過他那些流量爆表的平臺。

微博的未讀評論和@很多，看來他也沒怎麽登錄過。私信已經關閉了。

林周隨意滑著屏幕，心裏確實不太在意吃瓜群眾對他們戀情的評價。

幫他做完“消除游戲”，林周又回到他的主頁，這才發現那條對外顯示為最新的公布戀情的微博上頭，有一條未發布的內容——

“我曾在浪間浮沈搖晃，就像拼盡全力也無法靠岸的孤島。我曾以為這一生再也不會愛上誰，再也不值得被誰愛，甚至忘記了自己本來的樣子。

我把所有真實的溫柔丟在了最痛苦壓抑的青春裏，日日夜夜以假面示人，對這個美好尚存的世界不屑一顧。直到我遇見「玩樂」和搖滾，慢慢拾起僵硬卻依然破碎的靈魂。我曾以為那是我人生唯一的出口與光亮，如果它不覆存在，我又將陷入永夜。

直到我愛上一個女孩。直到這個女孩奮不顧身地奔我而來，陪著我拼湊過往，解凍內心。

我願意窮盡世間所有華麗言辭讚美她，我願意窮盡餘生所有的茍且光陰呵護她。我願意為她奉上所有財力所及、肺腑熱血，我願意做我能做的所有事，讓她永生永世衣食無虞、幸福快樂。

我願意為她上窮碧落下黃泉。

可是，如今她是一陣煙，是一抔土，一縷午夜夢縈的魂，一絲再也抓不住的風。

她離開我了，長眠於黑暗中，我無力挽救。我唯一能做的，是不讓自己隨著新交、老去、健忘，淡卻她的存在。

縱然世界遼闊，縱然活下去還能唱更多的歌，沒有她，我根本不是我。

林周，別害怕，我來了。”

不知道他使用了什麽第三方軟件，這條微博的發布時間定在三年後的9月11日——她的生日。

林周的耳畔驟靜，一股尖銳的疼痛穿透指端，游走手臂，重重刺向肩背。她伏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不一會兒，溫熱的血從鼻腔淋漓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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