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陳佑舟始料未及的是，下一波有關戀情的報道曝光的並非他的障礙癥，而是林周的個人信息。

一夕之間，全網飛著她的多角度清晰無碼照片，有家千萬粉絲的營銷號更是順勢起底了林周的家世，以“落魄千金與翻紅主唱”的煽動性標題和加油添醋的編造內容博人眼球，很快躋身微博熱搜前十位。

那篇報道裏還附上了林周少女時期的正面照片。蝴蝶型的咖色胎記盤踞在眉骨，使原本燦爛嬌艷的笑臉黯然失色。

黑粉和水軍立刻掀起了狂歡，其中也夾雜著不少陳佑舟的迷妹“船槳”。他們回溯當年他被質疑“渣男”後洗白的那段時期，想起了某個他“手滑”關註的微博號。

“林深不知處”漲粉無數，最新的微博下頭充斥著汙言穢語。

非易文娛當機立斷發出一紙律師函，說明營銷號筆下的“素人心理咨詢師”是公司常務之一，嚴厲呵斥了這種曝光隱私的人身侵權行為，表示必將追究到底。

很快，全網亂飛的照片被刪除殆盡，在各大論壇胡編亂造的幾位網友也被非易法務部點名警告。

晚上，陳佑舟給舒然打完致謝電話，拉開陽臺的落地窗。

暖橙色的壁燈光輕柔包裹著床邊人的側臉，她膝上的平板電腦小音量放送著「WK」的歌。

他楞了楞，走近前與她並排坐著，下巴蹭在她肩頭：“在看什麽？”

只瞄一眼他就明白了，笑著說：“之前好像有誰建議過，盡量不去看那些負面的東西。”

林周晃晃腦袋：“還好啦，我沒有很在意。”

她叉掉“林深不知處”的頁面，對他彎起嘴角。

陳佑舟眼前晃過剛看到的一行評論：“什麽千金，是明碼標價公開售賣的意思嗎？”

這個評論被點到了最讚。

他深吸一口氣，撫著她半幹的發：“林周，你說，這些人在看不見的網線另一端，無所不用其極地攻擊陌生人，他們的人格，又真的健全嗎？”

林周抿唇“嗯”了一聲。

又說：“其實我能理解她們，也許是空虛，也許是嫉妒。可是她們不知道，要獲得愛，得先付出愛。無端的恨意是帶來不了什麽的。”

陳佑舟輕呵：“你對這樣的人生loser，也能抱有共情嗎？”

“就還好啦。”林周在他面前說話總會帶點南島口音，“只是比較理解。我還沒有達到神使的那種共情喔。”

所謂神使，是指那些隨時會對身邊人的遭遇產生強烈共情的人。他們很容易獲得他人信任，成為他們傾訴私密的對象。

陳佑舟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半垂的臉龐：“嗯，你不是神使，你是人見人愛的天使。”

林周誇張地捋了把胳膊：“你好肉麻啊。”

心裏卻淙淙流著甘泉，臉上也不由自主漾開了笑意。她輕咬下唇，撐起眼簾與他對視，目光露著些許狡黠：“阿佑，你是不是愛慘了我？”

陳佑舟先是楞怔，立刻便想起之前在南島蹦極時他拿來刺激她的話。

“報覆來了？”他也不惱，依舊深深望進那雙清澈的眼睛：“是的，林周，我愛慘了你。因為遇到你，我才想要把自己拼湊完全。我真的慶幸我有你。”

林周無言地撫上他的眼角，頭靠向他胸口。

聽他發問：“你身邊的人，怎麽說？”

知道他是問她的同事師友怎樣看待他們的戀情。林周有一說一：“就……恭喜我，然後，覺得我很厲害什麽的。嘿嘿，你是大明星嘛。”

她頓了頓，不隱瞞他：“只有談哥多問了我一些。”

她口中的談哥，自然是指陳佑舟的主治醫生談冀飛。

他靜靜聽著，對最了解他病況的談醫生的看法也很好奇。

“然後他就祝福我們啊，說你很了不起很堅強。也說如果以後有什麽需要他會幫忙的。”

陳佑舟笑：“並不希望以後還有需要好嗎。”

林周又說：“如果真的有需要的話，好像因為我的關系，再找談哥也不太好……”

陳佑舟臉色微變：“你就這麽希望我還有需要？”

繞口令般的“需要”逗得林周樂不可支，笑倒在他懷裏：“我開玩笑的啦。”

她頭枕在他膝上，雙目映著他柔和的面容，伸手攬過他的頸子。

過了一會兒，陳佑舟起身接了個電話。

回來後，他說：“小乖，我們查到給營銷號放消息寄照片的人了，你想追責嗎？”

林周茫然地眨眨眼睛，目光逡巡在他臉上，捕捉他的神色，然後，輕聲問道：“是我熟悉的人，對嗎？”

入睡前，林周翻覆了好一會兒，手機屏幕上的字都要從視線裏飛出去，腦子也昏昏沈沈。她暗哂：說是沒怎麽受影響，還是由於刷微博看熱搜使眼睛過度疲勞了。

她和陳佑舟又閑話了幾句便相擁睡去。

到了第二天，林周的調休日。

陳佑舟一早便開車載著她，一路往京西駛去。

在元京的五環外，有一處五顏六色的小樓組成的街區，先鋒藝術家和設計者們在裏頭揮灑色彩，盡情創作。

廣場上，尤佳掀開帽檐，利落地束起頭發，咬住一管畫筆，重重地坐上畫架前的馬紮。

眉頭緊蹙了片刻，畫布上依然一片空白。牙齒酸脹，銜著的筆“啪嗒”掉了下去。

她心裏頭亂得很，好幾天畫不出東西了。趕不上交稿日，下半年房租都成問題，房東已經在她的哀求下寬限了一個月。

也不是沒冒出回家的念頭。可是，她不甘心。本來就已留級一年，她著實不想從帝都這座全國最大的造夢所裏敗退。

困難只是暫時的。她如此安慰自己。

九點多鐘，手機鈴聲淒厲響起。她倉惶接過，對著那頭說：“不行！你說過發完剩下的照片就打錢！什麽？你收到律師函關我什麽事？你如果再不打錢我才要發律師函……混蛋！”

她看了眼被掛斷的嘟嘟作響的手機，狠狠罵了一句。

正打算繼續撥過去，身後清淩淩地傳來一聲呼喚：“尤佳？”

她愕然回過頭，林周站在街區入口處，臉龐明明暗暗。

——上大學後，林周只和一位好友提過自己臉上曾經有胎記的事。

大一的時候有一次，尤佳不小心用美工刀劃破了臉頰，害怕留疤，嚇得在寢室裏大哭。林周為了安慰她並證明如今醫學的發達，翻出自己QQ空間裏的私密相冊：“你看，連這樣的胎記都能祛除，即使真的留疤也絕對能消滅的，安啦！”

是她太天真，還是人心太叵測？她信任的好朋友破解了她的相冊密碼，以為至少能發現一兩張她與陳佑舟的親密合照賣給狗仔。失望之餘，只得將她相冊裏的個人舊照通通打包。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呢尤佳？”林周平靜地註視著昔日好友。

尤佳面上紅白交替了片刻，咬咬牙迎向她的目光。

開口的聲音顫抖在空曠的廣場上方：“你要告我嗎？”

林周未置可否，又問一遍：“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煩死了！”尤佳閉了閉眼，“你能不能收一收你那聖母一樣純潔無辜的眼神！憑什麽你總這麽淡定，從來都能不急不躁，不用為生活奔波，輕而易舉地就能受到別人喜歡？只不過實習一個月就能留下來成為醫院的正式員工，做個節目顧問都能勾搭上偶像男神……憑什麽你永遠那麽順風順水，稱心稱意？！而我卻要，而我卻要……”

住在擁擠破敗的群租房，以兼職零工過活，屢次遭受男人欺騙“被小三”……

明明她們都是一樣的起點啊，同樣的“京華大學”背景，不相上下的漂亮容貌，永遠不乏異性註目追求……

“就因為你是落魄千金嗎？”尤佳嘴角撇出冷笑，“我才不相信什麽童話王子和公主。就算你是公主，也有可能是海的女兒呢哈哈哈哈……”

林周閉上眼睛，深深吸氣，腦子裏嗡嗡作響。

原來，這個世界永遠有無端的惡意。它們凝成冷槍淬著劇毒，不管不顧地從四方八方掃射而來。它們來自素未謀面卻惡語相向的陌生人，也來自曾經朝夕相處親密無間的知己至交。

“所以……”林周穩了穩聲線，“那你現在覺得開心嗎？”

輕描淡寫的一句問話，徹底擊垮了尤佳。她歇斯底裏地咆哮：“我開不開心關你什麽事啊？我開心啊，我當然開心啊！大家都知道你有個明星男友了，寵你寵得不得了，我多為你開心啊公主殿下！”

“尤佳！”林周倒吸一口氣，頭皮炸開絲絲裂痛。

她上前幾步，試圖喚回昔日好友的清醒認知：“你還好嗎？你要不要去醫院……”

“滾！我沒病！”尤佳毫不客氣地甩開她的手，“別來假惺惺的裝聖母，你讓我惡心！”

她冰涼的手“啪”地打在林周肩上，被後頭快步跑來的人一把抓住。

“你幹什麽？”陳佑舟凜然垂眸，面若冰霜，咯吱咯吱攥著手裏纖細的腕子，上頭，一道猙獰的疤痕清晰可見。

林周閉目扭過臉，捏住他的衣角：“我們回去吧阿佑。”

廣場上，圍觀者陸續聚集，有一些認出了陳佑舟，“哢嚓哢嚓”按下手機拍照快門。

兩人坐進保時捷，迅速駛離。

林周一路沈默。

等紅燈的時候，她說：“對不起啊阿佑，我想先回去休息。”

本來他們計劃好今天先找尤佳問清楚，再去清之潭陪他覆診的。

她面色青白，手指揉著太陽穴：“我頭有點痛，想回去睡一覺。”

陳佑舟心疼地摸摸她的臉：“沒事，我來找小嘉。”

林周突然翹起嘴角笑了：“你看，我也不是人見人愛的天使呢。”

他動作滯了滯，目光在對上她通紅忍淚的眼眶後黯淡了一瞬，清清喉嚨故作生氣：“太貪心了吧，有我愛你還不夠嗎？”

林周酸著鼻子哼出一聲輕笑，默默推開他，指了指車前窗亮起的綠燈。

……

傍晚六點多，陳佑舟揣好覆診病歷，步履輕松地離開清之潭醫院。

從去年七月至今，他的病情算是趨於穩定了。談醫生說，一般情況下，BPD患者需要經過三年以上不間斷的藥物與心理治療相結合，他的恢覆速度很快。

坐進於嘉銘開來的Polo，他低頭滑開手機發消息給林周：“好些了嗎？”

又切到微博，指尖停頓了一下，迅速打起了字。

陳佑舟：[視頻]流動的沙畫中，一雙手輕柔地托起一只蹁躚蝴蝶。

配文：“我親愛的小蝴蝶，就這樣把你捧在掌心，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十分鐘後，微博上#阿佑公開戀情#的熱搜爆了。又過了一會兒，陳佑舟的電話也被打爆了。

他未加理會，把手機調成靜音，攥緊掌中的絲絨盒子，安閑地倚在車窗，眺望歸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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