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林周鼓足勇氣對母親傾訴了在學校被冤枉的經歷後，周悅然堅定地站在了她這一邊。她從繁忙的工作裏抽身，拜托國外的朋友找到當時林周他們游學時下榻的酒店，懇請相關服務人員調出走廊監控，查詢當日出現在林周房間的可疑人員，並且來到學校，詢問趙茹失竊當日情形。告訴她如有需要，可以陪她飛到事發國重新報案調查甚至聘請國外的私家偵探，負擔產生的所有費用。

在她誠懇卻帶著莫名壓迫感的反覆問詢下，在不斷升級加碼的專業“調查”建議聲中，趙茹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哭著承認錢是自己花掉的。她買了一塊表，換掉了手腕上一模一樣卻少一顆鉆的那塊。又不甘心只為一顆鉆花那麽多錢，原本想謊稱錢丟了在同學中先鬧出點動靜，回國後爸媽可以不計較，見老師們討論起了嫌疑人，覺得萬一真有人膽小承認了還能把這筆錢賺回來……

校董辦公室裏。

聽完趙茹的哭訴，周悅然緩緩立直身體，雙手抱胸，環顧室內。這間她愛人來過數次的辦公室，她卻是第一次涉足。

班主任，旅行帶隊老師，教導主任，副校長，董事會理事長……還有原地哭泣的“失主”與一直沈默的林周。

她輕笑一瞬，很快斂了神色，一字一句對在場所有人說道：“請你們，向我女兒道歉。公開道歉。在校報校刊和網站，以及學校所有的宣傳平臺，公開道歉。如果三天內你們沒有回應，我保留起訴你們侵犯名譽權的權利。”

她在一屋子的震蕩眼神裏繼續說道：“如果這一次被懷疑的對象不是我的女兒，如果他的父母不像我無條件相信孩子的人品動員自己所有的人脈重新調查，如果小趙同學始終不肯說真話，你們就這樣讓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背負莫須有的人生汙點嗎？你們會毀了他一生！”

她走過去，搭住林周的肩頭，微微彎下身：“周周，他們會道歉，但你可以選擇不原諒。即使你不原諒他們也可以，媽媽會幫你起訴。”

林周再也忍不住，“哇”地嚎啕大哭，眼淚呼啦啦蹭在母親身上，哽咽說著：“謝謝媽媽……謝謝……”

周悅然昂起頭，牽著女兒的手大步流星走出門去。

下到一樓，迎向寬闊的大道。

她立住腳，攥在林周虎口的手輕顫著：“周周，這所學校很美吧？”

“嗯。”

“有很多回憶對不對？”

“嗯。”

“如果媽媽幫你轉學，你會不會不開心？”

林周搖頭，晃落滿腮的淚水：“沒關系，我也想轉學。只是以前一直不敢告訴你。”

周悅然捧起她的臉，仔仔細細凝視著她眼角的胎記。

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林周臉上。周悅然緊抱住她，渾身顫抖：“對不起周周，是媽媽忽略了你。對不起，你原諒媽媽嗎？”

“沒關系媽媽，沒關系……”

這一刻，林周頭頂了許久的陰郁天空終於陽光普照。金燦燦的光束蔓延了她之後人生的每一天。

……

“我的媽媽，是不是特別好？”

林周抱著陳佑舟的後腰，臉埋在他裏頭的衛衣上，甕聲甕氣地問。

“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陳佑舟的聲音溫柔如水。

“但是，在對她訴說之前，我……差一點自殺。”

懷抱著的人明顯僵了一下。

那段時間，同學們對她的排擠與冷暴力愈演愈烈。不停地汙名化她，把那只醜陋的飛蛾畫在所有她一轉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老師看我始終不承認，就讓我喊家長來。我好害怕……害怕媽媽也不相信我……”

那個時候的她，和宛水村的保生一樣，想到了“以死明志”，用自殺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我挑了媽媽不在家的晚上，鎖好門窗，打算開煤氣。然後寫遺書。”

此刻的林周述說著當年的情形，突然變得異常冷靜。

“我寫著寫著就哭了。我沒有做錯事，為什麽沒有人相信我？我又害怕萬一媽媽中途回來，被我開煤氣連累，就上網搜索自殺方法。”

“然後我看到了好幾個號碼。我記下了南島區號的那個，打了過去。我的腦子很亂，電話剛接通我就哭著說我想死。”

“阿佑，”她緊了緊抱他的手臂，輕聲地喚他，“世界上有那麽令人絕望的無端惡意，比如來自我曾經朝夕相處的同學夥伴的。”

“可是，也有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溫暖相待。電話那頭的人大概楞了幾秒鐘吧，很快就對我說，你有什麽難過的事可以全部都告訴我哦，我會仔細地聽哦，我理解你的難過，但你先別哭，不然我聽不清楚哦。”

林周突然哭著笑了起來，鼻涕泡都要飄出來：“他好溫柔啊……都不笑我哭到打嗝，也不笑我撥錯了號碼，他其實只是在電臺節目裏客串導播……”

“林周。”陳佑舟僵著手輕拍她的肩背，試圖稍微打斷她。他心頭恍然亮如明鏡，整個人與她一起在往事裏浮潛。

但林周依然不管不顧地往下說：“他說他相信我，說他相信我，說了好多遍……他說別害怕，讓我對媽媽傾訴，讓我也做好媽媽不相信的準備，讓我不要害怕反抗不公平的對待，讓我先活下去等一等也許會出現的轉機……”

那個電閃雷鳴的雨夜，她握著家裏的固話聽筒，耳中不斷鉆入那頭的溫柔安撫、理智建議。

陳佑舟從萬千感慨中找出自己曾經的追憶——

“我還記得對方是個小姑娘，哭得稀裏嘩啦的。那時玩樂剛到南島，是在電臺做節目呢吧……具體我也記不太清了。”

“林周，林周……”他低喃，下巴蹭在她的頭頂，用力攥住她的上臂，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心臟。

林周的眼淚簌簌往下落，洇濕了他的衛衣。她擡起頭，紅腫的眼睛盯住他，哽咽的泣聲絞進鄉間清冷冷的夜風：“那個小姑娘長大了。她想幫更多的人，她想讓更多的人等一等，再看看這個世界美好值得的一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