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之前，林周對於臉上胎記是沒有美醜概念的。在家裏，父母永遠對她不吝讚美之詞；在學校，她人緣好朋友多，大家都“喜歡”她。

她就讀於南島的一貫制貴族私立學校，父親林孝辰是校董成員，經營著一家多國合作的樂器制造公司。在轟轟烈烈的樂團時代，Lynn＇s是很多著名樂手的指定合作廠牌，其中就包括如今「玩樂」吉他手謝瑞斯的父親、曾經的搖滾教父謝千帆。

後來，樂壇式微，實體唱片業衰退，樂手們紛紛改行。樂器滯銷，公司下轄工廠的手藝人失去了謀生之路。再後來，Lynn＇s負債累累，投資商紛紛撤資，資金鏈斷裂，提出破產申請。

林孝辰親自去到每座工廠，向為林氏奉獻了大半輩子的匠人們誠懇道歉，並拿出個人賬戶上的錢額外支付了大家賠償金外的補償。

他重操舊業，找了一份工程設計的工作，同時接外活，沒日沒夜地畫圖紙，借以償還公司破產清算後的債務。

他倒在工作間的那一晚，成為林周少女時代的分隔線。在那之前，她是無憂無慮眾星捧月的小公主；那晚過後，她自雲端跌落，如遽然陷入泥潭再也撲棱不起來的飛蛾。

飛蛾。林周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看到教室黑板上那幅塗鴉的情形。

那日是林父過世後的第五十天。她背著雙肩包邁進久違了的熟悉的教室。

剛才還鬧哄哄的同學突然變得異常安靜。她原本懸在嘴角的笑容微微凍住，循著大家的視線扭過頭去。

躍入眼簾的是粉筆描畫的一只醜陋百足蟲，頭頂趴了枚蛾子，盤踞在日常標記值日生的黑板右下角。

那枚飛蛾斜斜地棲在蟲子身上，形狀像極了她眼周的那道胎記。

惡意兇猛襲來的瞬間，林周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她的母親周悅然，竭盡所能地避免她發現家庭的巨變。雖然她察覺到媽媽越來越忙碌，往家裏打電話的陌生人也越來越多，但大體上，她的生活是沒有受到影響的。所以，處理完父親的後事，搬出從小到大居住的小洋樓，回到闊別一個多月的學校，林周以為，迎接她的，將是與往常一樣的校園生活。

林周楞了好久，在教室裏漸漸揚起的議論聲中走上講臺，揮動板擦抹去了那幅塗鴉。然後，目不斜視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她雙唇緊抿，坐下後向每一位投來怪異目光的昔日同學微笑示意。

那日回家後，她等來晚歸的母親，第一次問她：“媽媽，我的胎記是不是很醜？”

“媽媽，我是不是很醜？”

忙碌了一天的周悅然滿臉倦容，伸手撫上女兒的臉，柔聲說：“我們小乖很漂亮啊，皮膚白白，眼睛大大……”

“我的胎記是不是很難看？”

“這胎記是上天給我們小乖的禮物……”

“我的胎記是不是很難看？”林周又問一遍。

周悅然掌心撐住自己的額頭，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煩躁：“周周，媽媽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在意……”

“媽媽在騙我。”林周一字一頓地說完，轉身跑進房間反鎖了門。

她坐在桌前，翻開立鏡，仔仔細細地端詳裏頭的臉。咖色的胎記與腦海中那只蠢笨的飛蛾慢慢重疊。

林周伏案哭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向母親道歉。

她輕手輕腳走到隔壁房間，透過未掩的門，看到床上的母親側對著她，低頭抱著與她父親的合影相框，一滴晶瑩倏地在臺燈光裏閃過。

然後，母親垂下頸子，悶聲哭泣。

林周提著腳頓在原地。

片刻後，她返回自己的房間。她決定，再也不惹媽媽傷心了。

接下來的日子，林周成了游離於班級同學之外的異類。他們不曾真的霸淩她，只是用冷暴力疏遠她。常常她掛著笑容走近一團團昔日玩伴後，她們便紛紛作鳥獸散。

也是啊，也是啊。畢竟，她已不是“校董的女兒”，那些堆砌的善意與虛假的迎合再也沒有維系的必要。

她的身後開始漫開紛繁議論：“她爸爸欠錢不還，好多人因為林氏公司家破人亡。”

“林氏有問題的啦，不知道那些錢用來幹什麽了。”

“聽說她家賣了好幾套房來還債，還包括海外的。哪裏來的海外房產啊。”

“不關心怎麽還債，覺得債主好可憐，到現在還沒收回錢。”

“就是啊，欠我家的就沒還。”

林周的耳畔嗡嗡作響。最開始，她也試圖爭辯：沒有好幾套房，沒有海外房產，只賣了她出生長大的小洋樓。爸爸為了還債過勞死，媽媽也在努力地工作……

但是他們並不在乎真相，他們只是討厭卸下公主皇冠的她。

初三上學期，林周班上組織海外研學旅行，自願參與，目的地是她很喜歡的音樂家的故鄉——她的父親許諾過、卻沒來得及帶她去的地方。

但那將要花費一筆對她而言不菲的開銷。她猶豫了好些天，直到母親周悅然見她心事沈沈，主動問起。

周悅然說：“小乖，你想去嗎？如果想去，為什麽呢？”

她的睫毛顫動了兩下，擡起頭如實說道：“想去。媽媽，我想去。我想看一看那個音樂家長大的地方。”

周悅然笑了：“好，你去吧。”

作為母親，她的原則是，即使生活再捉襟見肘，也絕對會滿足女兒合理的需求——在貴族學校繼續學業也好，參加拓寬眼界的研學旅游也罷。更何況，她從來沒有動用過愛人為女兒留下的教育經費。

得到應允的林周歡呼雀躍，一個勁地問她：“媽媽，你想要什麽？我幫你從那裏帶。”

周悅然只是欣慰地笑：“按時報平安就好。”

然而，林周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趟旅行，開啟了她人生夢魘的序章。

在即將返程的那天，與她同住一個標間的趙茹發現自己包裏的、準備回國兌換的外幣少了幾張，折合起來大約一萬多人民幣。她哭著告訴了班主任：“雖然這錢不算多，但我都和媽媽說好回國把沒花掉的錢還她的。”

一石掀起千層浪，班主任和帶隊老師根據她最近去的地方一個個盤查，又打算報警。

適逢登機，趙茹表示不能耽誤大家的行程，說自己對“嫌犯”心裏有數。

集體返校之後，班主任又和她談了幾次話。然後，談話的對象就變成了與她同屋的林周。

林周成了同學中嫌疑最大的偷竊者。

琛橋邊的涼亭中，夜風颯颯，林周攥著身旁人的手，覺察他的掌心正漸漸回暖，像是要以溫度來庇護曾經遭遇不公的少女。

陳佑舟敞開自己的黑色夾克衫，把她兜進懷裏。她的鼻尖蹭在他胸口，聲音變得越發濕潤沈悶。

“我沒有偷錢，我沒有。”

“我爸爸白手起家，對我從小嚴格教育。我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我不能容忍自己私德有汙點。我更沒有辦法想象，如果媽媽知道了，如果她也一樣不相信我，會是多麽傷心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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