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應該報了警，先去派出所做筆錄。”

“好。”

“知道嫌犯是誰嗎？”

“嗯。”

“做筆錄可能有點累，我在外頭陪著你。”

“好。”

陳佑舟頓了頓：“怎麽這麽乖？”

“我以前不乖嗎？”林周抱著撿撿，頭靠在他上臂。

“今天特別乖。”他微低下頭，雙唇碰碰她的臉頰，“林小乖。”

她怔了一瞬，拍開他：“你別親我……臉好臟。”

“那換你親我。”

“……不要。”她扭過臉，“我幾天都沒刷牙。”

“你就算剛吃完榴蓮也沒關系。”陳佑舟抱著她穿過來時的樹林，覺得懷裏的人簡直輕得沒有重量。目光逡巡在她明顯瘦了一圈的臉上，那雙杏眼在將盡未盡的天光裏愈發大而幽黑，此刻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充滿依戀。他心裏疼得發緊，別過臉不讓她發覺眸中的晶亮。

林周忍不住笑了：“榴蓮做錯了什麽要被你拿來比喻。”

“那就剛吃完酸筍也沒關系。”他平覆好情緒，再次望向她，厚著臉皮地俯低頭湊過來，“來，親我。”

“……不要！”林周紅了臉，心念一動，抱起懷裏的撿撿朝他貼了過去。

“……”

天色漸黑，陳佑舟打亮手機電筒，小心翼翼地擡高抱她的手腕，以免硌到她。

來時健步如飛只花了半個鐘頭的路途，回去卻顯得遙遠漫長。

“冷嗎？”

“不冷。你抱著，不冷。”

“怕嗎？”

幽深的山林仿佛看不見盡頭。

“不怕。你在，不怕。”

陳佑舟無言了片刻，漸漸加快步伐。

“那你要不要親親我，獎勵一下？”

“……不要。”

“唉……”陳佑舟故作失望，長嘆一聲。

“我唱歌給你聽，當獎勵好不好？”

“唱歌給我聽？”陳佑舟笑起來。

“你笑我班門弄斧？”林周不悅地嘟起嘴。

“沒有沒有，不敢。”他笑得肩膀顫抖，“你唱，我聽。”

林周來了勁：“你想聽什麽？”

他冥思苦想了一番：“想聽WK的新歌。”

“……你刁難我。”林周氣呼呼地捶他的肩。

她才聽過一次而已。

陳佑舟愛死她在他面前難得流露的嬌嗔，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剛要改口，她卻已經輕輕哼起那首《劍魂》：“我以長劍作一舟，萬千星子沒入眸，二三往事成歌縈髓繞骨柔。丹霞浸天葦草瘦，荻花湖邊舞翩悠，風雨人生來去與你共攜手……”

她圈好懷裏的撿撿，一只手虛虛攬上他的頸子，亮晶晶的眼睛凝視著他：“這首歌好適合我們喔……”

他蹭蹭她額頭：“回去以後為你寫更多的歌，好不好？”

“好。”

他們抵達秀禮鎮琛橋派出所時，已經接近晚上十點。

林周的筆錄做到一半，劉靖也來了派出所。說是阿松聯系不上林周，直接打電話給了元京市心理危機幹預中心，回覆了她詢問的保生的事，中心又緊急聯系了田野項目小組的夥伴。

——阿松在撰寫最新一篇推文的時候，從曾經斷片的記憶裏想起了與保生有關的往事。

他的新文分析鄉村家庭教育對比，尤其突出了母親受教育程度對子女的影響。翻檢當年筆記時，“保生媽”這個名字漸漸浮現在腦海，她的相貌神態、言語遭際，全都慢慢清晰了起來。

派出所辦公室。

林周說：“襲擊我的人，是保生爸爸。”

劉靖轉述阿松的話：“保生媽不是宛水村人，在阿松做鄉村調研的時候曾經向他發出求助。”

林周：“我不知道他的動機，我跟他沒有矛盾。但是我猜測可能跟我調查保生媽的精神病史有關。”

劉靖：“阿松說，保生媽是多年前被拐賣到藤森的。她原本是天洲人，讀書的時候放假出去玩遇到了人販子。”

林周：“我是做心理疏導的，因為保生堅持說媽媽不是瘋子，我才在家庭走訪的時候想深入了解一下。”

琛橋的方所長問：“保生家知道你是做心理疏導的嗎？”

林周說：“知道的。”

方所長：“你是怎麽調查的？”

林周：“問有沒有母親的診斷書之類，想減輕保生對於家族遺傳病的心理負擔。”

劉靖繼續：“阿松說得知他是記者後，保生媽偷偷塞了‘救救我’的紙條給他。但當時保生家堅稱她有精神病胡言亂語。等阿松再去找她的時候，人已經自殺了。”

……

走出派出所，林周抱著民警找回的她的背包，深深吸了口鄉村夜間的空氣，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

她強打精神，飛快地往派出所後頭的石橋跑過去。

劉靖剛想喊林周來坐自己的小電驢，眼角餘光瞥見她直直撲向橋頭一個人的懷裏，頓時啞了聲。

他狠吃一驚，身旁民警的叮嚀都沒仔細聽，歪了腦袋左思右想了好一陣子，獨自一人推著電動車慢騰騰走了。走兩步又退回來，定睛看過去，那頭兩人緊擁了一會兒後，已經搭肩抱腰地往另一邊走去。

“所以保生媽可能不是自殺？”陳佑舟邊走邊問。

“不知道，他已經被控制了。所長說會開始調查那樁舊案。但她是被拐賣來的應該確信無疑的。”

林周貼緊他的胸口，心頭無限感慨：保生父親為了掩蓋當年罪惡，用妻子有精神病作借口，令年少的保生備受同齡夥伴譏嘲。這一次，因為她的疑心使舊事浮出水面，他依舊沒有及時止損，反而進一步滑向犯罪的深淵。一個原本可以安然度日的家庭，算是徹底毀了。保生的後續心理疏導工作，也不能由她來進行了。

從派出所到停車的地方還有一段步行路程。陳佑舟看前頭有座涼亭，問她：“累不累？先歇會兒？”

林周真的有點累，主要是餓。陳佑舟翻翻衣兜，找出之前謝瑞斯給他的、他下車時隨手揣進去的小面包，歉然道：“先墊一下，回去給你做好吃的。”

“……啊？”林周囫圇咽了口面包，“不是送我回鎮上嗎？”

“鎮上現在有吃的嗎？”

一句話把她噎得無言以對。現在大概是午夜了，萬籟俱寂，雞犬消歇，黑幽幽的鄉路在眼前延伸。

“我們在這休息，會不會讓阿瑞等太久？”

“他之前帶著撿撿先回去了。”

“喔……”林周走去亭子對著曠野的那頭，仰臉望天，“星星好亮啊。”

像是在深藍絲絨上打碎了水銀。

心臟平緩有力地跳動，帶起胸腔裏熱乎乎的暖流。

活著真好，能看到閃亮的星星，嗅到香甜的晚風，聽到溫柔的言語。

“以後，別做這些需要深入家庭的工作了。”

林周未置可否，說：“還好遇險的是我。”

“……為什麽？”陳佑舟皺起眉。

“因為我命大，嘿嘿。”她突然傻乎乎地笑起來，“想想有點好笑。”

他默了片刻，眸色在路燈光裏漸漸深沈：“哪裏好笑？”

她是不知道他有多麽擔驚受怕嗎？這樣嬉皮笑臉，是要氣死他吧。

“天天勸別人活下去的人自己差點死了，不好笑嗎？”她若無其事地聳肩，自顧自地繼續咯咯笑。

那雙幽深的眸子愈發不見底。

“不好笑。”隱有怒意。

她低頭訥訥：“我覺得好笑。”

靜了一會兒。他視線未移，一直落在她臉上，開口：“你過來。”

她不明就裏，擡眼望向坐著的人。

“過來。”不容拒絕。

林周不情不願地挪過去，被他不由分說地拉進懷裏。

他直視她眼底，伸手覆在她右耳側，指尖扣住她後腦，慢慢收緊力道，發絲從他指縫中滑出。

然後，他俯臉親她，蒼白冰涼的唇落向她錯愕微張的嘴。

確切地說，他在懲罰她。牙齒用力撞著她的門牙，銜住她的下唇重重地咬。她被他啃急了，張口反咬了回去。他趁虛而入，含住她的舌尖蠻橫地纏攪。

不知道是誰咬傷了誰，血腥味慢慢滲入兩人緊密貼合的唇縫。他的呼吸漸重，眼中迸出火，掌心粗暴地連著頭發揉她的後腦，迫她近身，像要把她整個兒侵吞下去。他緊貼過來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仿佛此刻才覺察到深深的恐懼。

他差一點就，失去她了。

他在發抖，盡管被他親得喘不過氣，她依然感覺到腦後他的手掌正輕輕地顫動。

她原本想推抵他的手撫上他的胸口，觸到下頭劇烈的心跳。

然後，他放緩了力道，輕輕摩挲著她的唇角。

眸中的憤怒狠戾慢慢退卻，在看到她眼角的淚跡後化作疼惜的柔情。

“林周。”他低喃，抵著她的額頭，雙臂環緊她肩背。

“林周。”再喚。

“……嗯。”她辨不清自己的聲音從哪裏發出，是哽咽的喉嚨，還是紊亂的鼻息。

“還好你活著。”他的聲音像劃著最細的鋼弦，緊繃的，一觸即斷的，“謝天謝地，你還活著。”

林周模糊的眼睛映著他惶惶的臉，手慢慢攥住他冰涼的指頭，輕聲地、一字一句對他說：“謝謝你，讓我活著。”

陳佑舟說：“多虧你的鉛筆暗號，不然走錯路的話，不知道要浪費多少時間。”

那樣也許就真的再也看不到活生生的她。

林周低頭搖搖腦袋。她想謝謝他的事，不止這一次。

翻開身前的背包，從暗袋裏取出關閉的手機，接上移動電源。

“阿佑，給你看看我以前的樣子好不好？”

這一刻，她決定完完整整地向他還原那段塵封心底的往事，還原曾讓她覺得不堪屈辱並依舊偶爾自責的過去。她要在愛的人面前，徹底卸掉所有的負重、偽裝、和猶疑。

亮起的手機屏幕上出現了一張略微褪色的翻拍照：瘦弱的少女綁著兩支馬尾，身穿藏藍色的學生制服，雙手有些局促地搭在腿側。小巧清秀的臉上笑容燦爛，已能看出些許如今的輪廓，但右眼周爬著一圈咖色的痕跡，狀如振翅的蝴蝶。那只蝴蝶棲在她眉骨，“翅膀”占了她整張右臉三分之一的面積，嚴重影響了美觀。

“那是胎記，生下來就有。”林周平靜地解釋。

“很美，很特別。”陳佑舟由衷讚嘆。

林周鎖上屏幕，並不意外他如此評價。

她握住手機，繼續：“我媽媽也這麽說。她說我是最特別的小蝴蝶。”

頓了一下，“但是，後來因為我說不喜歡這個胎記，她就帶我去做了激光祛除。嗯，因為我說不喜歡。”

接著，她的聲音止不住顫了起來：“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媽媽，但我曾經差一點，讓她失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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