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肯定是最缺錢的同學才會偷別人的錢啊。”

“說謊的人要吞千針哦！”

“房間裏只有我和你進出過，除了你還會有誰呢？還我的錢啊！”

“林周，你誠實地告訴老師，老師不會對你怎麽樣的。”

“我沒有偷錢。”

“我沒有偷手機。”

“我沒有偷錢。”

“我沒有偷手機。”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

……

林周大汗淋漓地醒了過來。

鼻尖下縈繞著濕茅草的氣味，大團大團的粉塵呼啦啦撲進她因為急促喘息而微張的口中。她劇烈嗆咳，伸手撫上頸子，淚水順著眼角滑下來。

許久，林周拍了拍依然起伏不定的胸脯，微瞇著眼環顧周圍：這裏看起來是間廢棄的倉庫，天窗很高，透了點光進來。視線轉過，銹跡斑斑大門緊閉，她掙紮著從茅草堆上起來，拖著渾無力氣的身體挪到門後。

打不開。

林周又擡頭看了眼天窗，分辨著時辰。但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無法判斷日期。

背包不在身邊，應該是歹徒拿走了。手機、零錢包、筆記本、筆，還有那盒彩鉛，全部丟失了。

林周靠在門後，壓著喉嚨深呼吸了幾下，慢慢回想之前的遭遇。頸後還有痛感，從程度上判斷，應該是前天下午受的傷，她昏迷了兩個晚上。手腳沒有被捆縛的痕跡，歹徒並不想幹脆利落地解決她，那麽，她此時置身的地方，應該極其偏僻。他把她關在這裏，想讓她由於缺水斷糧，神不知鬼不覺地慢慢死去。

林周揉了揉額角，慢慢走回茅草堆。有點冷。她抱住穿著牛仔外套的雙肩，下巴搭在膝頭，繼續回憶。

先湧入腦海的，是催醒她的夢。她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那樁往事了。

“我沒有偷錢。”

少女細弱卻堅定的聲音交疊了保生萬分委屈的分辯——“我沒有偷手機”，再融進那通絕望徹骨的自殺求助電話。

“我真的沒有偷錢。我真的沒有，我真的沒有。”

“嗯，我相信你。你擦擦眼淚，平靜一下，慢慢告訴我詳情，好嗎？”

許是因為經歷相似的保生事件，時隔多年以後，那些往事再一次沈潛入夢。

林周深吸一口氣，倒回眼眶中的淚。

“沒關系，都過去了。沒關系。”她喃喃對自己說道。

她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明媚，開朗，用春風化雨的力量，安撫遇到的每一顆破碎的心。她像電話裏那道聲音說的那樣，反抗了，傾訴了，勇敢地活著了。

好想，好想，再聽他說話啊。

好想，好想，好想他。

林周緊緊抱住膝頭，壓住熱乎乎的眼眶。

牛仔外套裏，彩虹色坑條毛衣的下擺輕柔地蹭著她的腕部。

她又猛地擡起頭。

歹徒並沒有搶去那盒彩鉛。在因為疼痛而半昏半醒之際，她把手裏攥著的幾根丟下了三輪車。

——如果他看得到，如果他想得到。

陳佑舟的左手緊緊扣著右手腕，試圖止住它的顫動。然後，費力地把右手心裏的藥倒進嘴裏，再灌下幾大口水。

胸脯依然起伏劇烈。拼命地告訴自己“冷靜、冷靜、冷靜”。

可是他覺得下一秒，自己就要瘋掉。

林周已經失聯三天了。在她補送生日禮物來找他的路上失蹤，然後杳無音信。

第二天一早，在秀禮聽完顏佳奇訴說的分別經過，他失控地一拳揮了過去，吼道：“你是怎麽照顧她的！”

顏佳奇捂住鼻子，莫名其妙盯了他片刻，目光漸漸從驚詫轉為憤怒：“她是去找你們的，你們怎麽照顧她的？！”

彼時咨詢室裏的劉靖趕忙扯住顏佳奇，“算了算了，找人要緊。”

大家商量完畢，兵分幾路去尋人。甄洛和妻子通過認識的各個村委張貼尋人啟事；項目小組的成員只留了楊柳依值班，其他人全員出動，在宛水村和秀禮鎮之間一路尋找。

陳佑舟不知道撥了多少次林周的號碼，那頭始終無人接聽。過了一天後，響起關機提示。

清晨，蜿蜒的山路上。

這兩天，大家在平路上尋找目擊者無果，打算今天開始往山上擴大範圍。

陳佑舟坐在路虎副駕，死死盯著對話框裏那句“不用來接我哈，我大概下午三點半能到”，一顆心越絞越緊。

當日，顏佳奇看著林周下了“蹦蹦蹦”，走上通往鄉間工作室的水泥路。那段路大約兩公裏，步行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鐘。

為什麽沒有堅持去接她呢？因為她說“不用”？因為她從不撒嬌示弱？因為她總是那麽讓人放心？

陳佑舟的視線掠過車窗外迅速倒退的高大樹影，手緊攥成拳，像捏著自己的心。

生平第一次，他設想了“死”。他知道，如果林周真的出了意外，如果她再不能活生生歡騰騰地出現在他眼前，他會死，他一定會死。

……

下午兩點多，謝瑞斯剎停在青陽山的半山腰。

他丟了一袋面包給副駕上的人，“吃點東西。”

“你覺得我有胃口嗎？”陳佑舟沒好氣道。

謝瑞斯也不惱，拆開自己的那袋，揪了一丁點兒往陳佑舟腿上的小腦袋嘴邊送。

撿撿“嗷”地叫了聲，嗅嗅面包屑，又不感興趣地繼續趴在陳佑舟腿間睡覺。

謝瑞斯不緊不慢對他解釋：“前頭沒路了，只有三輪車能上去。待會兒我們要步行。你確定不補充點能量嗎？”

陳佑舟聽完，拽著撿撿的遛狗繩二話不說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他四顧著，判斷他們現在所處的方位。

青陽山是座非景點野山，環抱著秀禮鎮方圓十多公裏。之前他和林周散步時看到的湖中倒影，就是青陽山脈。山的地勢不高，也不算險峻，山路據說是當年地震後重新修葺的，所以也很平緩順暢。

然而，此刻他仰頭望過去，發現謝瑞斯口中的“沒路”是真的沒有路了。他們走的這條盤山公路竟然只修到了離山頂目測六公裏的地方。前頭雖可容三輪或電動車通過，卻都是砂石路。

陳佑舟拉緊遛狗繩，往前邊走了一段，遙遙目視著朦朧的遠處。他不知道那裏有什麽，期待，又恐懼。

然後，他在幾條岔路的交匯口緩緩停步。

腳邊，散落著幾根簇新的彩色鉛筆。削尖的筆頭裹著塵土，橫七豎八，亂無章法。他的目光一遍遍地在上頭掃過：一根，兩根……不遠處隔了一段，又是兩根，兩根……

不對！他猛然拍了拍腦門：他最先看到的一兩根是三根，後看到的兩兩根是四根。它們零散落在最北邊的那條岔路上，像無比清晰地指引著他該選擇的方向。

3，4……

“我就喜歡3344。”

記憶裏賭氣般的話語攜著一股狂潮往心頭沖擊，他的嗓子發幹，張口急喘了兩聲。

而撿撿也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朝他腳尖對的岔路方向狂吠起來。

陳佑舟深吸一口氣，攔住快步走來的謝瑞斯，“阿瑞你留在這裏。”

他轉過臉，聲音止不住地輕顫：“林周那麽懂事的女孩子，不會故意玩失蹤對不對？”

謝瑞斯沈默地聽著。

“所以她這次失聯只有兩種可能，遇險，或者，”他頓了下，“遇害。”

他堅持著往下說：“如果有歹徒，只會為三樣東西，財，色，或者命。不管為了什麽，如果林周在上頭，歹徒也有可能在，或者在附近觀望。所以，你留在這裏，報警，然後等我消息。”

“阿佑！”謝瑞斯驀地攥住提腳往岔路走的他的肩膀。

陳佑舟沒有回頭，聲音飄渺地擦過臉旁疏疏落落的葉子。

“她老是幫別人找活下去的意義，自己也能活著的，對不對？”

謝瑞斯喉嚨動了動，輕輕“嗯”了一聲，“她會平安的。”

她會平安的。

陳佑舟牽著撿撿，大步邁過雜草叢生的山間小徑，小心趟過亂石穿空的淺灘河溪，越溝渠鉆樹林，直到眼前腳邊的斑駁日影一點點地黯淡下去，飛禽鳴叫，流水輕響。

好餓。林周捂住胃部。她食量小，吃一點就飽，很少有這麽饑餓難耐的時候。算起來，她可能三天兩夜沒有吃東西了。

她望了眼天窗，一枚淡月懸在墨藍天幕，周圍夕暉未盡。

月亮變低了。她暗忖，應該是因為她所在的地方地勢比較高吧。歹徒的三輪車拐進的岔路，應該是一條山路。

不知道這裏有沒有開發過，景色美不美，野味好不好吃。

她的思緒漫無邊際地亂飄，努力讓意識維持清醒。

頭有點痛。

她使勁捏了把上臂。

唱歌吧，她對自己說。但是不能唱出聲，要保持體力。

那就哼一哼吧。

“等下一次落潮，與傷痕擁抱，與回憶知交。看新生宛如風暴，擦亮夜空，撕裂蒼穹，直至陽光普照……”

林周趴著自己的膝頭笑起來：都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明天的陽光了……

山裏好冷啊……她抱緊雙肩，後背緊緊拱著茅草堆。又有點害怕，這裏有沒有野獸，會不會竄進來……

媽媽在做什麽呢？阿嬤在做什麽呢？他……在做什麽呢？

好冷。好困。好餓。林周聽到自己短促的呼吸聲，一下一下，拂上鈍痛的太陽穴。

“嗷！嗷嗷！嗚……嗷！”

她一個激靈清醒了一瞬：狗狗？

“嗚……嗷嗷嗷！”

有狗狗？

這個叫聲……林周遽然起身，踉蹌了一下，搖晃著奔向門邊。

撿撿？

“撿……”還沒喊出聲，緊閉的大門轟然開啟。

陳佑舟丟開手裏用來砸鎖的石頭，背抵大片紅彤彤的夕燒，宛如從雲端降下的神祇，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阿……”她只來得及發出一個音節，整個人便穩穩地落入他結實溫暖的臂彎。

他將她打橫抱起，抵住她的額頭，聲音揉著風輾著雲。

“我來了，你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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