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周沒有立刻回覆陳佑舟發來的道歉消息。

並不是因為賭氣，而是她和夥伴們回到心理咨詢室的時候，剛好遇上一起自殺危機求助。她忙著電話疏導自殺未遂的少年韓保生，劉靖他們則計劃著從家庭治療的方向入手，進行自殺預後溝通。

自從曼曼事件後，甄家招待所的心理咨詢室漸漸得到了藤森人的信任。林周他們隔三差五就會接到上門求助的案例，多半來自學校老師和村委會成員，為學生或村民請求心理危機幹預。

這一次韓保生自殺，也是他所在的宛水村村委顧副主任聯合學校班主任袁老師一起，大晚上心急火燎地趕來鎮上求助。

保生就讀於離秀禮幾公裏外的一所中學，今年初三。實施自殺的直接誘因是覺得自己受到了冤枉。

咨詢室裏燈光明亮，顧主任和袁老師接過甄家太太遞來的熱水，言簡意賅地向幾位咨詢師說明了情況。

不過，談及保生自殺前在學校的遭遇，袁老師諱莫如深，直說不了解。劉靖與楊柳依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望向房間另一頭正與保生通話的林周。

四十多分鐘後，林周掛掉電話，和聲對兩位來訪者說道：“保生的情緒已經穩定了，謝謝你們的信任。之後我們還會和他家人溝通，進行跟蹤回訪。”

送走了顧主任和袁老師後，項目小組臨時開了個會。

林周靠在辦公桌邊，沈吟一會兒，說：“保生這個事，也是典型的鄉村自殺者心理案例。”

十五歲的少年韓保生，在學校裏被指控偷了同班同學的新手機，受不了委屈，回到家吞了奶奶床頭的一整瓶降壓藥。這是導致他實施自殺行為的直接原因。

而在電話裏傾訴的“被冤枉”事件之前，保生於學校裏也常常受到同學嘲笑——他的母親是一名精神病患者，幾年前發病自殺身亡。宛水村經濟相對落後，對精神障礙知識普及不夠，村民們將所有有此傾向的人統一稱之為“瘋子”或“孬子”。於是，保生便成了同齡人口中的“瘋兒子”、“孬楞子”。

聽完林周的敘述，夥伴們沈默了好一會兒。

楊柳依說：“所以，這孩子有家族精神病史，以後的自殺風險也很高。”

顏佳奇：“我和小柳去宛水村走訪家庭的時候，並沒有聽說韓家的自殺事件啊。”

劉靖說：“當事人沒有登記，不接受調研，也在情理之中。”

顏佳奇感嘆：“這種有病史的高危家庭，真的應該配合我們的。”

幾個人又不語了片刻：對於引發自殺危機的原因，早了解早幹預，是避免自殺行為的有效手段之一。

林周出聲安慰大家，“沒關系，還好是未遂，我們現在進行幹預也是來得及的。”

幾人核計了一下各自的時間和職能分配：明天，由楊柳依進行24小時後的電話回訪，林周和顏佳奇去拜訪宛水村的韓家。

散會後接近零點。

林周洗漱完畢倒床翻了個身，視線對上窗外幽藍的夜空。來到這裏之後，因為生活節奏悠閑緩慢，她很久沒有這麽晚睡了。

藤森的空氣清新幹凈，遇上晴朗的晚間，閃耀星子於夜幕上顆顆分明。

她眨眨眼睛，危機過後的思緒松懈下來，慢慢回憶起生日宴上的不愉快。

其實，她也不想與他鬧別扭的。只是，在他脫口而出“女朋友”的時候，她心裏還是覺得莫名委屈。他就那樣在大家面前公開提起前女友的愛好，還是冒著粉紅泡泡的“1314”，私底下卻一直插科打諢地逗她，連兩人在戀愛這樣的事實都不肯對她承認。她偶爾也會沒有安全感，希望他說一些直截了當的情話……

胡思亂想了好一陣子，林周輕嘆了口氣，撈過案頭的手機點開微信置頂聊天，盯著對話框裏那句“別生氣了，是我不對。以後絕不再提。”發了會兒呆。終究還是不忍心與他冷戰，她打字：“生日禮物明天再給你吧。”

他們的鄉間音樂工作室位於宛水村與秀禮鎮之間，林周打算明天走訪完保生家後順道去找陳佑舟。

翌日下午。

離開宛水村後，林周面色凝重，她身旁的顏佳奇試圖找點話題，卻也不知從何說起。

還是林周先開口：“你覺得呢？保生媽媽有精神病這件事？”

顏佳奇楞了楞，目光掃過她神情嚴肅的臉。他有些困惑，不明白她糾結的重點。

“保生爸爸和爺爺奶奶都這麽說，那就是吧。”

林周無意識地咬著小指，含糊地說：“可是保生昨晚在電話裏對我說，他沒有偷錢，媽媽也不是瘋子。”

“他是怕被歧視吧？”

“不……我覺得可能不是。”林周皺眉。電話裏，保生為此辯解的時候是真的很委屈。林周能夠體會他長期活在“瘋兒子”的聲音裏，承受了怎樣的嘲弄和欺辱。如果他自殺單單只是因為被冤枉偷錢，何必對她強調“媽媽不是瘋子”。

顏佳奇說：“可是，如果保生媽不是精神病，那保生其他家人為什麽一口咬定她是呢。”

林周嘆氣：“我也是覺得這裏奇怪啊。”

如果保生沒有遺傳精神疾病的風險，作為他的家人，最應該由此入手，解除孩子一部分心理危機。

“會不會因為他們對精神健康方面還是太漠視了？”顏佳奇一路走，一路跟林周討論著。

“其實反而在鄉村裏，人們對精神障礙類患者有點見怪不怪，你沒有覺得嗎？比起在都市中大部分人對心理和精神類疾病都抱著羞恥感而言。”

“嗯，但他們就把這種病簡單粗暴地歸類為瘋或孬。”

“他們沒有看病就診的意識。”

“是的，特別是貧困落後的地方。我覺得宛水就是。回頭我們還是要做個具體的科普計劃。”

林周剛要附和他的建議，包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在路邊的大榕樹下停步，看了眼來電號碼，按下接聽鍵。

電話來自她之前的PST治療對象阿松。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不好意思啊，工作日麻煩你。”

林周簡單地與他交流完畢，掛掉手機。

“誰啊Jojo？”顏佳奇張望著路旁是否有路過的拉人三輪車，隨口問她。

她暫時沒回答他，低頭滑開微信，點到阿松的個人公眾號，找出那篇提到“保生”的文章。

——在昨晚袁老師介紹保生的時候，林周就對這個名字產生了既視感。

阿松的這篇公號推文與自殺事件並無關系，主要還是分析鄉村教育現狀。他在裏頭寫道：“村民們不加掩飾的生殖繁衍欲望明確地反映在了子女的姓名中。以宛水村為例，如保生、多娃、易養這樣的名字比比皆是。然而，如若生而不育，育而不教，對急於擺脫貧困現狀的村鎮來說，只會進一步加劇人們的經濟負擔。……”

阿松剛才在電話裏先是對才看到她的微信留言表示了歉意，接著說道：“不好意思啊林老師，那個宛水村的保生，我還真不太想得起來了……”

林周溫聲表示理解，掛掉電話後又重新瀏覽一遍阿松的文章。

並沒有任何於心理疏導有用的信息，她微感失望。她其實想借助阿松的印象搞清楚保生媽是不是真的有精神病史。不過，阿松來藤森畢竟是好幾年前，接觸的人多且雜，不記得某一戶家庭裏發生的事也情有可原。

林周跟著顏佳奇上了村民口中的“蹦蹦蹦”小三輪，一路往秀禮返程。

林周在通往鄉間音樂工作室的岔路口喊了停，跳下車對顏佳奇解釋道：“昨天我把東西忘在阿瑞他們那裏啦，你先回去吧！”

“啊？”顏佳奇探身出來，“我陪你一起去啊Jojo。”

“不用，你先回去和小柳他們討論一下預後跟蹤吧，晚上見！”

林周與他匆匆道別，往路的那一頭快步走過去。

她的背包丁零當啷在身後晃蕩，仿佛是那盒彩鉛正在繽紛碰撞。

她走得飛快，不忘想象他收到禮物時的表情：應該不會很驚訝吧？畢竟她是投其所好。雖然在秀禮鎮這樣的地方，她跑遍了大小市場才找到了唯一一盒水溶性彩鉛；雖然可以托萬能的某寶直接快遞來，但她就是愛這摸得著看得到的“唯一”啊。

林周臉上浮起傻笑，又提醒自己見到他後一定要端點架子，必須讓他親口道歉並表白。

她的視線穿過夾道上沐浴著陽光的農田，定格在不遠處的那間紅白小樓。腳步越來越快，心裏越來越期待他會對她說什麽。

耳畔傳來“啪嗒”聲響。

林周拽過背包，發現這只背了好幾年的Marc Jacobs莫名炸開了線。更郁悶的是，那盒彩鉛從裂口中掉了出來，嘩啦啦灑了一地。

她撇撇嘴，蹲下身一根一根撿起來，又用隨身帶的紙巾擦掉上頭沾到的浮灰。

早知道就簡單包裝一下了。林周看著灰撲撲的盒子，懊惱不已。

她嘆了口氣，把重新裝了彩鉛的背包拉到身前，托住有裂口的底部，剛要抱著繼續往前走，一只有力的手臂從後頭勒了上來。

林周驚呼出聲，伸手想用巧勁撥開橫在她胸前的胳膊，一塊不明物重重地拍在她的後頸，眼前漫開的黑暗瞬間將她整個兒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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