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零四章:雲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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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佑舟發覺林周的恍神,走近前來,低頭看見她膝上的畫冊,俯身好奇地翻了兩頁。

“青原真美。”此刻,她有點理解那時去離陽的談冀飛的心情了。

陳佑舟坐到她身旁。

“畫得也很美。”他說。

林周還兀自沈浸在感慨之中,聽他發問:“你從哪裏知道這些小眾文藝作品的?上次那本小說集也是。”

不知為何,他把《戀戀離陽》和她手頭的這部繪本稱為“文藝作品”,林周有點欣慰。她想了想,凝視著他的眼睛,輕聲道:“阿佑,因為工作性質的關系,我可能沒有辦法跟你分享一些故事,你會不會認為我不坦誠,然後就……不開心?”

陳佑舟怔了一瞬,釋然笑笑,就勢抱住她。“我對別人的故事沒興趣,我只想寫好跟你的故事。”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直扣著手,晃晃悠悠踱過鄉間田埂,跨過狹窄溝渠,邁上青石板路,看到迎面走來一對晚歸的老人。

他們一前一後,輪廓在漸漸沈郁的夜色中不甚分明。老奶奶攥著竹杖的一端,另一頭握在老爺爺手裏,她就這樣牽著老伴慢慢穿過田間山腳,朝向林周二人都不知曉的歸處。

陳佑舟緩緩停步。

“啊,以後,你也得這樣拉著我呢。”他轉過臉,半開玩笑般對林周說,“畢竟你還年富力強。”

林周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他是在感嘆與她的年齡差。

她整個人陷進漸漸收斂的夕陽餘暉之中,仰起臉,認真地說:“可是,等你六十多歲的時候,我也年過半百了啊。你確定到時候是我拉著你嗎……”

“林周,”陳佑舟無言許久,輕喚她的名字,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你說話為什麽總是這麽動聽?”

“我說的是真話……唔……”一本正經的解釋被他突如其來的俯吻推回了舌根咽下。她遲疑了片刻,伸手攬住他的肩背。

最後一片彤霞從他們腳邊蔓延至田野,很快融入濃濃夜色。

陳佑舟沒有親熱夠,回到旅館看同屋的謝瑞斯還未回,連哄帶騙地把林周拐進去,又親又抱了好一會兒才放她走。

被他肆無忌憚上下其手又無力反抗的林周回到自己的房間,悲催地發現例假提前駕臨了。睡了一晚還是頭暈腹痛,只好發消息給陳佑舟說這天要待在旅館休息。他殷殷叮囑了幾句,便和謝瑞斯駕車奔向次日的目的地學校。

這日直到傍晚,二人才回到旅館。

林周聽到動靜,合上反覆翻閱的繪本,出門剛邁上走廊,陳佑舟就迎面走來,把手裏的東西遞給她:“你保管吧。”

她好奇端詳,是一幅畫,稚氣的筆觸描摹了手拉手的一雙人。

陳佑舟打開保溫杯,喝了兩口水,對她解釋:“在臨鎮被抓壯丁教孩子們畫畫,他們的美術老師今天剛好請病假。”他甩了甩為教學生摹線條反覆勾畫而酸脹無比的右手腕,無奈撇嘴,“美術老師不好當啊。”

林周收起畫,握住他的手腕,眉眼含笑,調皮道:“那要推拿一下嗎陳老師?太極推拿。”

“嘶——”隨著她撫上來畫圈的動作,陳佑舟佯作吃痛,伸手要往她頭頂拍,“你想謀殺親夫嗎?”

林周頓時楞住,臉頰轟地騰起了熱浪:這個人,怎麽這麽過分呢。她低頭訥訥出聲:“什麽親夫……你都沒有對我正式表白過。”

陳佑舟垂眸:“你確定我沒有?”

“沒有。”她倔強地迎向他審視的目光。

他忽地笑了:“那你靠近點聽我說。”

雖然料想了他惡作劇的可能,林周依然乖乖地踮腳湊了過去。

“……”她後悔了。耳垂被含住,溫熱的氣息在一圈噴灑。

陳佑舟緩緩啟唇:“林周,無論……”

“阿佑你有沒有看到我的譜子……”

謝瑞斯揚聲而起的話語戛然而止。

旅館走廊盡頭原本親昵緊貼著的兩人立刻分開了一段距離。

林周低頭看地,陳佑舟無語望天。

謝瑞斯比他們還尷尬,撓撓頭,改口道:“呃……我出去抽煙。”

周圍靜了下來。

林周有點想笑,擡眼望著面色青白交替的人:“好不可思議啊。”

無論是謝瑞斯還是陳佑舟,曾經對她而言只是舞臺上熠熠發光的樂手與歌者,或隔著網線的熱搜榜單上毫無溫度的名字。但現在,他們一個是與她同行的夥伴,一個……是她的男朋友。

“誰說是男朋友?”聽她說完,陳佑舟糾正她,“是先生,ang。”

“……”林周在他進一步動作前,迅速扭頭逃回自己的房間。

——ang,南島方言裏的,老公。

她背靠著迅速關上的房門,捂住紅透熱辣的臉:這個人,真的好無賴。

可是她,甘之如飴。

臨睡前,林周又和陳佑舟通過微信互懟了幾個回合,看他叮囑早點休息明天中午返程後便準備熄了床頭燈。

視線不經意一轉,她撈過床頭的那幅畫。

剛才,陳佑舟在微信上告訴她,畫畫的學生本來只畫了一個他,“是我讓他再畫一個陳太太。”

她抿唇邊看邊笑。這孩子把他“生人勿近”的氣場抓得很準確:畫上的大頭男士,上挑的眼尾很淩厲了。他身旁小鳥依人的女孩子交握著手,十分乖巧的模樣,姑且就認為是“陳林氏”吧!

這念頭逗得她樂不可支。她自顧自傻笑了片刻,又被畫紙吸引了註意力。

陳佑舟還告訴她,孩子們的畫紙是請假的美術老師自己做的。他打算叫元京的非易同事快遞一批繪畫用紙,直接寄到今天去的那所學校。

這張自制紙雖然粗糙卻很特別,紋路裏嵌著幾枚葉脈和兩瓣幹花,還有一顆印章,圖案十分眼熟。

林周仔細分辨半晌,猛然反應了過來。

她的手指微顫,翻開枕邊那部繪本。封二的作者介紹右下角,“思雲”的簽名旁,赫然也是一朵雲形狀的印章。

林周捂住嘴巴,模糊的眼前閃回著想象裏的畫面:回到家鄉的姑娘,走進新建的學堂,拿起畫筆,教更多人描繪這個美好尚存的世界。她造紙,備課,教室裏細語,臺燈下疾書。她的眉眼也許有一點倔強,嘴角也許弧度溫柔。

她默默地學習與往事和解,與回憶知交。她努力而豐盛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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