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村的日子，每一天都過得慢悠悠的，時間也仿佛被拉得很長。

林周一早坐上謝瑞斯的路虎車，在後座踏踏實實睡了一覺，醒來看表發現也才八點多。而他們已經進入青原縣境內。

這裏十多年前歷經了一場地震浩劫，如今已百廢重興，一座座結實漂亮的建築聳立在鄉道兩旁。

他們的第一個目的地是抗震小學，就在青原縣城中心線以西的地方。

陳佑舟和謝瑞斯贈送的這批樂器是非易文娛從元京走快遞分批寄過來的。他們特地挑選了豎笛口琴等不怎麽占用空間的類型，提前與要去的幾所學校聯系好。等車子剛駛近校門口，便有學校的工作人員上前迎接了。

他們幫忙擡下打包好的大箱子，將陳佑舟他們迎進校園。

林周邁下車，捂嘴打了個呵欠，仔細環顧左右。

青原和藤森所在的省份屬於盆地地勢，秋日裏更顯得天高雲淡。一桿國旗佇立在奶白色的教學樓前方，迎風獵獵，鮮艷的紅色翻飛在水藍為底的天空。林周仰起臉，近乎貪婪地呼吸著大山腳下的新鮮空氣。

王姓教導主任露出和善的笑容：“還有十分多鐘下課，到時我找個班級的孩子來合個影吧。”

接著，陪同的阮校長簡要地介紹了一下學校的情況：抗震小學的原址是座校舍在地震中損毀嚴重的小學，重建於八年前，目前在校生一百餘名。

“確實資源比較匱乏。”阮校長有一說一，“農村學校也不太重視體美勞方面的教育，加上師資力量不夠，我們六個年級百來號學生，只有兩個音樂老師。”

林周一行人邊聽校方人員解說邊瀏覽校舍設施。剛走到教學樓過道，震耳欲聾的下課鈴聲響起，學生們紛紛湧出教室。王主任隨手抓住一個掛著鼻涕的小男孩：“去班上把你的同學們都叫來噻。”

一番折騰後，校辦的兩個老師又找人把樂器拆箱，給茫然在操場站成幾排的學生們一人塞了一支。

王主任接過別人遞來的喇叭，統籌指揮：“個子高的同學站後排……”

一位不知道是不是班主任的女老師瞅見前排一個蘑菇頭男生作勢要吹手裏的豎笛，“啪”地重重打掉他的手：“別亂動！聽王老師指揮！”

林周正好站在第一排的孩子們旁邊，將他們一系列動作盡收眼底，班主任打手的瞬間，她的心都揪了一下。

蘑菇頭怯怯地擡眼望著班主任，模仿她把手裏的豎笛高高舉起，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笑得再開心點！”

鬧哄哄的人群裏，不知道是哪位老師大聲命令道。

“舉高一點！開心一點！”

“第三排那個——”

“可以了王老師。”陳佑舟沈聲打斷，撈過王主任拿著的擴音器，笑容可掬地對著黑壓壓的一群學生說道，“孩子們好好上音樂課，希望這些笛子口琴能讓你們覺得開心。好，解散！”

“哎，還沒拍合影……”王主任剛欲伸手制止，孩子們已經“嗚哇”幾聲散開，揮著手裏的樂器，跑得滿操場都是，各個喜笑顏開。

陳佑舟彎起嘴角：“合影就不用了王老師，如果還有什麽需要，您隨時聯系我們。”

另一邊，謝瑞斯也維持著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對阮校長解釋：“是我們考慮不周，忘了強調不需要什麽捐贈儀式，只要確保樂器到了孩子們手裏就好。”

與校方人員告別後坐上車，三個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

各自沈默了一會兒，謝瑞斯說：“下一站別折騰孩子們了。”

林周和陳佑舟在後座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

陳佑舟拈掉她眉毛上沾的幾根碎發，見她垂著眼睛，面色不豫，輕聲問：“不開心了？”

林周搖頭：“其實我能理解學校，以前他們應該也接待了不少做公益的組織吧。”

無論是真心為了孩子們的，還是沖著一張大合影一紙感謝狀的，作為受惠方，迫不及待想對捐贈者表現出感恩之情的這種討好型心理，林周是可以理解的。

三人又閑話了幾句，便向下一所目的學校駛去。

旺日鎮中心小學門口。

後座的陳佑舟叫住準備下車的謝瑞斯，轉臉問身旁的林周：“我們倆，看起來嚇人嗎？會不會讓人有壓力？”

林周楞了楞，眨眨眼睛，噗嗤笑了出來。

她拍拍他的肩膀：“阿瑞挺好的，看起來很溫和。你……是有點嚇人。”

白凈好看，高瘦挺拔，眉眼鋒利，無形之間的確會給孩子們帶去“生人勿近”的氣場。

“啊……”陳佑舟蹙眉嘆口氣，轉向謝瑞斯，“這樣呢？那這樣，有沒有親切一點？”

謝瑞斯不解地被動觀賞著他的變臉秀，求助般望向忍俊不禁的林周。

見他這麽努力地想在孩子們面前營造溫柔和善的印象，林周心頭蕩起軟軟的暖流，一手輕柔地搭上他的肩膀，湊過去說道：“用本來的樣子去親近孩子們就好了，因為阿佑就是溫柔善良的人啊。”

……

青原之行的第一天，他們拜訪了三所學校，送出三箱樂器和一套監聽耳機。

下午四點多，一行人抵達青原縣城雨函鎮，在賓館辦好入住手續後開始自由活動。謝瑞斯要去拜訪一位當地的民樂傳承人，陳佑舟帶著林周在鎮上閑逛。

雨函鎮離當年地震震中很近，如今完全新建的縣城已不見多少舊日痕跡。林周二人漫步寬闊的街道，目力所及都是簇新的店鋪，年頭較近的小樓，還有笑鬧不斷、生機勃勃的孩子。

“真好啊……”林周由衷感嘆，蜷在陳佑舟臂彎裏的手攥緊了他的牛仔夾克。

兩人一路往西，拐過一條岔道，鄉間小徑徐徐鋪展在眼前腳下。

林周“啊”了一聲，指著不遠處的涼亭對陳佑舟說：“我們去那裏吧。”

兩人緩步穿過田埂，兩旁的稻田在時不時揚起的秋風裏高低起伏，被漸沈的夕陽鍍了層層紅浪。

陳佑舟屈起指節敲了敲亭柱：“這間亭子，有年頭了啊。”

他望向亭楣，輕念出聲：“停雲閣。”又環顧了一圈周圍，笑笑道：“名字挺風雅，不過不太應景。”

林周坐在木椅上，翻閱著從背包裏取出的繪本，對照著眼前的景象。

沒錯了，思雲這本《不存在的你》中，有一頁描繪的就是停雲閣：夕陽，稻田，鄉徑，晚風；潺潺溪流裏嘎嘎叫著的鴨子，手持竹杖驅它們回家的孩童，還有在亭中並肩而立的思雲和不存在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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