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送醫及時，曼曼的命被搶救了回來。看到趕來的父親後，她躺在病床蒙頭大哭，哭到醫生不得不讓家屬暫時離開。石奶奶拄著拐杖在醫院走廊上踱了兩步，跺了跺腳，想起鄰居口中“專門勸人”的心理咨詢室。

聽完老人的傾訴，林周說：“奶奶您別急，我們會幫著您勸曼曼的。”

這次事件對於整個研究小組都很有參考意義，其中暴露出不少典型的鄉村家庭的心理危機誘因：重男輕女，缺乏溝通，甚至文文在鎮上的家教副業，也潛在地反映了留守兒童的問題。

由於此時不是危機突發階段，林周和劉靖商量了一下，決定采取預後疏導方案。

目送劉靖騎電動車載走老人後，林周回到咨詢室辦公桌前，盯著手裏寫了曼曼手機號碼的卡片思忖片刻，邊回想石奶奶口述的故事，邊整理心理疏導用語。

晚上，按照石奶奶給出的時間，林周撥通了那個號碼。

聽筒裏的女聲遲疑著“餵”了一聲。

“你好曼曼，我是秀禮鎮上的心理咨詢師。聽我們奶奶說，你在縣裏最好的高中念書，那裏也有心理咨詢老師嗎？”

“……有的。”

林周輕笑：“那你對心理咨詢一定不陌生哈。今天我打電話來，是想告訴你，如果你遇到了什麽傷心難過的事，可以跟我說一說哦。”

那頭沈默。林周也靜靜等待了一會兒。

曼曼再次開口時，聲音依然有些怯怯的：“是奶奶找你的嗎？”

“嗯啊。奶奶說你成績可好了，平時學習也特別努力。真的很棒很厲害哦。”

林周接著和她聊了一會兒在校生活，引導她慢慢打開心扉，然後說到自殺誘因上。

“如果活下來的是弟弟就好了。”聽筒裏的聲音浸潤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想念弟弟嗎？”

“嗯，很想他。文文很懂事，和其他的男孩子不一樣。不搗蛋，對姐姐們也很好。”

林周繼續：“弟弟應該也很喜歡姐姐。我們在替弟弟實現他的夢想的同時，感受到快樂了嗎？好好學習的快樂，努力生活的快樂？曼曼，你覺得快樂嗎？”

那頭猶豫了很久，輕輕“嗯”了一聲：“考上縣高的時候，是很開心的。但是……”

“如果弟弟知道他喜歡的姐姐考上了縣高，也會很開心，是不是？”

“但是爸爸媽媽……”

“爸爸媽媽不能理解這種開心是嗎？但想象一下，你實現著弟弟的願望，像弟弟一樣努力著開心著，是不是特別美好的一件事？所以，我們試著慢慢放下對弟弟的愧疚好嗎？就算爸爸媽媽暫時沒辦法理解也沒有關系，我們已經做到了自己想要做到的事，非常了不起了，對不對？”

……

晚間八點多，林周結束了對曼曼的第一次電話心理疏導。她望著電量只剩百分之十二的手機，長舒一口氣——托移動通信信號穩定的福，電話疏導服務在鄉村和偏遠山區也能隨時進行。

她緩步走出招待所房間，透過走廊的鋁合金窗，看到鎮子街道上徘徊的身影。

林周步子頓了頓，回房拿了移動電源和數據線，摸摸嗚嗚抗議的撿撿，迅速飛奔下樓。

陳佑舟站在街邊一座小吃攤的白熾燈下，微笑著看她。

“不是說今晚有工作嗎？”林周不知他等了多久，心疼又歉疚。

“嗯，所以我來這裏陪你。”

她心頭一軟，四顧了幾秒，上前把連著移動電源的手機塞進他的風衣口袋，就勢挽住他的臂彎。

兩人一路往東漫步。道路兩側，收攤回家的人力三輪車叮鈴作響，與店鋪卷閘門哐當哐當降下的聲音交匯。

他們的視線悠悠晃過鄉村淘寶、XX快遞、百果店，停在一家酥油奶茶館。

店裏還沒打烊，暖橙色的燈光柔柔照著，從推拉玻璃門的縫隙裏傾瀉而出。

兩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往那裏轉去。

坐倒在餐桌前，林周簡要地說起了這通求助。她略過覆雜的故事，直說：“石奶奶真了不起，一把年紀步行十公裏的信任。”

“嗯。”陳佑舟讚許地點點頭，把服務員遞上來的一碗酥油茶推到她面前。

林周托腮：“我覺得奶奶像是念過書的。”

聯系阿松做的田野調查，她覺得石奶奶之所以能給予心理咨詢室十足的信任，應該是因為受過教育，哪怕年歲漸長，也樂於接受大多數村民眼裏的新鮮事物。而林周對曼曼的疏導能夠順暢進行，也與對方接觸過且不排斥心理咨詢不無關聯。

鄉村教育果然很重要。她默默想著，對阿松又多了一層共情與欽佩。

林周接過陳佑舟用餐巾紙包著的糌粑，聽他問：“最近有調休嗎？”

他和謝瑞斯打算花個兩三天去鄰縣青原做公益，為那裏的幾所小學贈送一批豎笛口琴等樂器，豐富他們的音樂課。

他想帶林周同行。

“青原啊……”林周喃喃重覆，那是思雲的家鄉。

“挨一起的三天休息沒有欸，可能我得湊一湊。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陳佑舟變了臉色：“不行，我一天都不能見不到你。”

林周噎了一瞬：“好吧……那就一起。”

對面的人頓時笑起來，孩子氣的得意全在眼底眉間漾開，沒有一絲人過而立的穩重。

幼稚……林周忍不住暗暗吐槽，卻又覺得，很窩心。她轉臉面向墻壁，藏起上頭偷偷綻開的甜蜜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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