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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一章:姐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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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秀禮鎮甚至整個藤森縣的居民來說,鎮子西頭的那間心理咨詢室著實是件新鮮事物。

掛牌那天,鎮上很多人湧去甄家招待所門口湊熱鬧,紛紛議論著招牌上那五個字的意思。也有些經歷過十多年前那場地震的,口中蹦出了諸如“心理疏導小組”之類的名詞,又引發了大家的一番討論。

因為新鮮,所以大部分人都抱持著觀望態度,心裏對這種“聽你說心事”的地方有些不以為意。

林周和夥伴們最開始的工作,就是為這些圍觀群眾解釋科普“心理咨詢”的意義。不過,縱然小組進行了一次次的宣講,也把各種宣傳海報貼在每個村鎮的公告欄,來咨詢室求助的人依然寥寥。於是林周他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整理家庭走訪筆記,分析研究鄉村自殺者心理。也有的時候,協助村委處理一些瑣事糾紛。劉靖在給幹預中心的微信消息反饋中,戲稱大家都是“鄉村家庭調解員”,惹得其他同事紛紛發來爆笑表情。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大約一個多月。十月初的一天,林周和劉靖迎來了藤森縣的第一位求助者。

上午十點多的光景,一位老奶奶拄著拐杖,顫顫巍巍邁上甄家招待所的臺階。適逢長假,甄洛的兩個兒子正在走廊上追逐嬉戲,小一點的夢翔見狀,撲騰騰跑過去,攙著她往前走。等他們進了咨詢室,林周從筆記本電腦前擡起頭,趕忙起身迎了上去。

老奶奶姓石,開口自我介紹後便用藤森方言問林周:“你們是幫想死的人嗦?”

見林周一臉費解,甄洛上初三的大兒子夢馳自告奮勇充當了“翻譯”。

石奶奶有個正在縣城讀高二的孫女,長假第一天回家和父親爭執了幾句,一氣之下喝了農藥。經過縣醫院搶救,目前生命體征穩定,但情緒很差,不排除再自殺的可能。石奶奶勸了孫女幾次,又想起鄰居說的甄家招待所,一早便從十多公裏外的村子步行前來,希望“專業老師們”能幫著勸勸孩子。

她的孫女曼曼成績優異,是班上的尖子生,也被班主任視為極有希望考上金都大學的好苗子。

曼曼並非一直都是優等生,小學初中都在村裏的普通學校裏混日子。直到初二那年,被家裏寄予厚望的弟弟意外離世。

她的弟弟文文比她小兩歲,是家裏唯一的男孩子,從小聰明懂事,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課業之餘,還主動幫少言寡語的父親幹農活。石家媽媽身體不好,生了三個孩子後長年臥病在床,每逢兒子歸家的時候面上才現出幾絲生動的笑意。

姐弟倆還有位長姐晨晨,十幾歲離家,如今在金都的一家服裝店打工。實體店生意不好,但每月依然按時寄錢回來貼補家用。石母把錢存起來,說是將來給文文上學娶妻買房用。

十四歲之前,曼曼一直以為自己的人生會和長姐還有身邊其他大部分女孩子一樣:安分學點知識,長大就出外打工掙錢,再省吃儉用給弟弟存錢,為家裏減輕負擔。

偶然的機會,她把自己的未來規劃告訴弟弟,他卻有些不以為然:“我也可以打工掙錢的。”

曼曼覺得這不過是弟弟出於男孩子的好勝心。孰料暑假的時候,文文真的跑去掙錢了,在秀禮鎮一家私人培訓班裏陪更小的孩子做暑假作業,偶爾為他們講解題目,一天能掙二三十塊。

那些孩子的父母都在外頭打工,是俗稱的留守兒童。培訓班把他們集結起來,也解決了家中老一輩沒法對孩子照顧得面面俱到的問題。

文文是在一個暴雨天出事的。

那天下午曼曼看雨勢太大,從家裏找了雨衣和長柄傘,哐當哐當踩著雨靴去接弟弟。從她所在的村子到秀禮鎮要過一道木橋,平日裏走著很穩當,雨天裏卻著實濕滑泥濘。接到文文回去的路上,曼曼把防滑底的雨靴脫下換給他,自己光著腳在橋上慢慢走。結果一陣急雨打來,文文為了拉住滑倒的姐姐,被突如其來沒過橋身的山洪卷得無影無蹤。

等民間救援隊找到文文的遺體送回去,石家爸媽一夕忽老。

葬禮上,曼曼聽到村鄰們咬耳朵:“石家無後了啊。”

“可惜了噻,那孩子將來是能讀好書掙大錢的。”

“聽說是為了救姐姐。”

“唉,誰也不能怨,就是命吧。”

曼曼其實對這些議論半懂不懂,但漸漸,她能從愈發寡言的父親、毫無生氣的母親身上,感受到他們承受的沈重打擊。

弟弟是為了救她而死的,那麽,她就代替弟弟去完成他未竟的事吧。

她知道文文想考縣高,考金大,在金都找一份好工作,把爸媽接到城市過體體面面的生活。於是,十四歲後的每一天,她都在讀書學習中度過。狹小破舊的房間裏那盞昏暗的白熾燈,見證了她廢寢忘食的努力。初三下學期期中考試,她從原本的班級吊車尾,一躍進入年級前十。中考後,她以黑馬之姿被錄取到縣高中的重點班。

然而,當她拿著錄取通知書興沖沖地跑到母親床前,想換取一些鼓勵和表揚,石母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扯了扯嘴角,視線又落向床頭文文的照片。只有奶奶崴著步子走過來,欣喜接過孫女手裏的那張薄紙,抖動著要拿去跟鄰裏炫耀。

那之後曼曼日漸沈默,住宿制的高中生涯避免了她與父母相看兩厭。放假回家的時候,她也只是窩在房間裏看書做題。

直到這個十月長假,一向不怎麽和女兒交流的父親從田裏幹活回來,看到她弓背坐在桌子前翻書,順嘴提了一句:“要是文文還在,也能幫我鋤個地拎桶水。”

曼曼一言不發地盯著習題集上一行行黑色的小字,它們漸漸融進淡黃色的書頁,變得模糊不清。

自文文死後,家人從未說過責怪她的話。但他們每一道細微的表情,每一句看似無心的言語,都在她本已愧疚無比的心臟劃著刀。

她想,如果當年死的是自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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