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我們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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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林周所在的心理危機幹預中心照例召開月總結會。
結束後，她迅速收拾筆記本，追上閃身出門的於熙瑤。
“於老師！”林周輕聲喊道，視線對上停步回頭的人後，又有些猶豫了。
平覆了下情緒，她如實相告：“之前，那個繪本畫家，已經很久沒有向我反饋了。”
於熙瑤楞了一瞬，慈愛的目光落向面前女孩半垂的臉龐。
“我們去小花園說吧。”
小花園新建的走廊裏，林周踩著透過藤蔓葉片灑下的斑駁光影，聽於熙瑤在身旁柔聲說話。
“小林，你來中心多久了？”
如果算上實習的話，林周在熱線部已經工作兩年了。中心文件櫃最高那格的某只檔案盒裏，滿滿盛放著她接到的每一通求助電話整理成的案例資料。裝訂成冊的白紙黑字，記載著這兩年裏她聆聽過的世態百相：那沈浮世間的人們，他們的絕望和困苦，掙紮與希冀。
於熙瑤沒有正面開解她關於思雲失聯的問題。
她說：“小林，你能在一線堅持至今，真的非常了不起。無論作為你的領導還是同事，我都對你不吝讚美之詞。我希望你繼續這份工作。但是，如果你現在有其他想法，我也尊重你的選擇。”
“於老師……”林周聽出她的言外之意，頓時聯想到了談冀飛，立刻解釋道，“我很熱愛這份工作，也從沒有過其他想法。只是我最近……”
她的確會在某個瞬間，突如其來回想起與思雲電話交流時的細節，也常常翻閱桌上那部繪本。卻只能徒勞無功地數著日子流逝，感嘆生命如風。
“那我們不去關註這件事，著眼其他事。”於熙瑤溫言說道。
林周低下頭：“於老師，我最近有時會懷疑，我們真的幫到他們了嗎……”
於熙瑤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跳了跳。她拉過林周的手坐下，心裏明白，這個姑娘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困惑與迷惘。
對於以挽留生命為己任的熱線部員工而言，只要有一次的救助失敗，就會帶來很大的心理打擊。林周來中心的兩年裏，接手的自殺救助中，預後反饋良好的占了絕大部分，原本應該引以為傲。
“小林，你只是有時候，還是大部分時候，會覺得懷疑？”
“有時候。”林周有一說一。
“你心裏有答案嗎？”
“有，但我不能特別確定。”
於熙瑤暗暗嘆息：還是因為思雲失聯甚至可能發生的自我了斷令林周感到了失落仿徨。
“小林，你能夠確定答案嗎？”
她盡量把思考的主動權交給林周。
林周遲疑著。
於熙瑤目光落在她抱著的筆記本上。
“每個月總結會上的那些跟蹤反饋，能讓你確定一點嗎？”
“於老師，”林周輕聲開口，“我懂您的意思。”
那些經由夥伴們反映的求助者的現狀，是熱線部堅持至今的意義的證明：飽受精神和心理疾病折磨的患者走上穩步治療的道路；陷入絕境、找不到活著意義的人慢慢理解生命的不完美；受到突如其來的巨創而無法面對的棄世者學著開啟新生……
他們中的一些人，有多麽痛不欲生，就有多麽，欲生。
林周的耳畔攪動起聆聽過的訴說、哭泣、與承諾。
她抿住唇，等心底的震蕩慢慢平息。片刻後，重覆了一遍：“我懂您的意思。”
於熙瑤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又說：“下一次的內部疏導活動在我家，來吧。”
這日小組活動剛開始的時候，於熙瑤捧了只快遞盒放在家裏客廳的圓桌上。
中心參與活動的員工紛紛好奇地湊上前，看到收件人那裏黑色的打印字體：溫柔漂亮的姐姐。
於熙瑤搖頭笑笑：“這寄到傳達室的，也沒寫具體收件人，可怎麽辦？”
“哎呀，”宋晨南半開玩笑說，“這應該是寄給我的吧？”
丁詩爵“嗤”了一聲：“你還真不謙虛。你哪點跟第一個詞沾邊？”
也有同事看向林周：“會不會是給小林的？”
姍姍來遲的顏佳奇立刻應聲：“哎我覺得是！”
易安說：“反正是給女同胞的。”
張巖建議：“咱們也別在這兒猜了，拆開看看吧。”
盒子不大，上面塞了幾層保護軟泡。於熙瑤取出底下的東西——一只原木色的幹花相框，黑絲絨為底，用紅色波斯菊搭配著綠葉和幾支滿天星。旁邊還有一條編織物，於熙瑤也一並拿了出來。
那是一串鎖骨鏈，牛皮編成的帶子，墜著一顆用幹花花瓣制成的滴膠水晶珠。
收件人的謎底在眾人發現相框後頭別著的卡片後揭曉。
“姐姐你好，很抱歉我還不知道怎麽稱呼你。我只是去心理危機幹預中心做過活動的人之一，但是非常感謝你那時陪我說話，鼓勵我面對，給我勇氣。前不久我收到了政法大學法學專業的錄取通知書，向律師夢想近了一步。我記得你說喜歡紅色的波斯菊，我就做了這個相框，又用剩下的零碎花瓣做成了滴膠水晶珠。希望你喜歡，也希望我們都能像花語說的那樣，堅強勇敢，代替離開了的人努力實現活著的意義。”
落款是：海寶。
林周接過於熙瑤遞來的相框，眼前浮現一條有些陳舊的藍色手鏈，還有那個把它視為珍寶的怯怯的少女。
她曾經坐在林周身旁，聲音哽咽卻堅定，訴說著要成為律師的夢想，為所有與離世的發小遭遇過同樣不幸的女孩子討還公道。
而今，她正在努力實現它。
於熙瑤拍了拍林周的肩，溫和說道：“把它放包裏吧。”
林周吸了吸鼻子，重重點了點頭。
宋晨南拈過桌上的鎖骨鏈，拔高嗓門：“還有鏈子呢我幫你戴上！”
她剛走近前來，指尖的細繩被顏佳奇拽過：“我來我來！”
小小的一顆珠子，妥帖地墜入林周的兩道鎖骨之間，皮質系繩繞過她白皙的頸子，純銀搭扣“哢嗒”一下，蓋住了顏佳奇明顯重了幾分的呼吸。
他清清喉嚨揚起笑容，推林周到夥伴們中間：“走啦走啦！”
與往常相同的解壓項目，對今天的林周而言又有些許不同。
傾訴環節裏，她凝視著夥伴們談及那些求助者時臉上或凝重或欣慰的表情，聆聽著他們或輕柔或高亢的呼吸話語，心頭豁然開朗：這就是他們生存的證明，努力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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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後，她迅速收拾筆記本，追上閃身出門的於熙瑤。
“於老師！”林周輕聲喊道，視線對上停步回頭的人後，又有些猶豫了。
平覆了下情緒，她如實相告：“之前，那個繪本畫家，已經很久沒有向我反饋了。”
於熙瑤楞了一瞬，慈愛的目光落向面前女孩半垂的臉龐。
“我們去小花園說吧。”
小花園新建的走廊裏，林周踩著透過藤蔓葉片灑下的斑駁光影，聽於熙瑤在身旁柔聲說話。
“小林，你來中心多久了？”
如果算上實習的話，林周在熱線部已經工作兩年了。中心文件櫃最高那格的某只檔案盒裏，滿滿盛放著她接到的每一通求助電話整理成的案例資料。裝訂成冊的白紙黑字，記載著這兩年裏她聆聽過的世態百相：那沈浮世間的人們，他們的絕望和困苦，掙紮與希冀。
於熙瑤沒有正面開解她關於思雲失聯的問題。
她說：“小林，你能在一線堅持至今，真的非常了不起。無論作為你的領導還是同事，我都對你不吝讚美之詞。我希望你繼續這份工作。但是，如果你現在有其他想法，我也尊重你的選擇。”
“於老師……”林周聽出她的言外之意，頓時聯想到了談冀飛，立刻解釋道，“我很熱愛這份工作，也從沒有過其他想法。只是我最近……”
她的確會在某個瞬間，突如其來回想起與思雲電話交流時的細節，也常常翻閱桌上那部繪本。卻只能徒勞無功地數著日子流逝，感嘆生命如風。
“那我們不去關註這件事，著眼其他事。”於熙瑤溫言說道。
林周低下頭：“於老師，我最近有時會懷疑，我們真的幫到他們了嗎……”
於熙瑤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跳了跳。她拉過林周的手坐下，心裏明白，這個姑娘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困惑與迷惘。
對於以挽留生命為己任的熱線部員工而言，只要有一次的救助失敗，就會帶來很大的心理打擊。林周來中心的兩年裏，接手的自殺救助中，預後反饋良好的占了絕大部分，原本應該引以為傲。
“小林，你只是有時候，還是大部分時候，會覺得懷疑？”
“有時候。”林周有一說一。
“你心裏有答案嗎？”
“有，但我不能特別確定。”
於熙瑤暗暗嘆息：還是因為思雲失聯甚至可能發生的自我了斷令林周感到了失落仿徨。
“小林，你能夠確定答案嗎？”
她盡量把思考的主動權交給林周。
林周遲疑著。
於熙瑤目光落在她抱著的筆記本上。
“每個月總結會上的那些跟蹤反饋，能讓你確定一點嗎？”
“於老師，”林周輕聲開口，“我懂您的意思。”
那些經由夥伴們反映的求助者的現狀，是熱線部堅持至今的意義的證明：飽受精神和心理疾病折磨的患者走上穩步治療的道路；陷入絕境、找不到活著意義的人慢慢理解生命的不完美；受到突如其來的巨創而無法面對的棄世者學著開啟新生……
他們中的一些人，有多麽痛不欲生，就有多麽，欲生。
林周的耳畔攪動起聆聽過的訴說、哭泣、與承諾。
她抿住唇，等心底的震蕩慢慢平息。片刻後，重覆了一遍：“我懂您的意思。”
於熙瑤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又說：“下一次的內部疏導活動在我家，來吧。”
這日小組活動剛開始的時候，於熙瑤捧了只快遞盒放在家裏客廳的圓桌上。
中心參與活動的員工紛紛好奇地湊上前，看到收件人那裏黑色的打印字體：溫柔漂亮的姐姐。
於熙瑤搖頭笑笑：“這寄到傳達室的，也沒寫具體收件人，可怎麽辦？”
“哎呀，”宋晨南半開玩笑說，“這應該是寄給我的吧？”
丁詩爵“嗤”了一聲：“你還真不謙虛。你哪點跟第一個詞沾邊？”
也有同事看向林周：“會不會是給小林的？”
姍姍來遲的顏佳奇立刻應聲：“哎我覺得是！”
易安說：“反正是給女同胞的。”
張巖建議：“咱們也別在這兒猜了，拆開看看吧。”
盒子不大，上面塞了幾層保護軟泡。於熙瑤取出底下的東西——一只原木色的幹花相框，黑絲絨為底，用紅色波斯菊搭配著綠葉和幾支滿天星。旁邊還有一條編織物，於熙瑤也一並拿了出來。
那是一串鎖骨鏈，牛皮編成的帶子，墜著一顆用幹花花瓣制成的滴膠水晶珠。
收件人的謎底在眾人發現相框後頭別著的卡片後揭曉。
“姐姐你好，很抱歉我還不知道怎麽稱呼你。我只是去心理危機幹預中心做過活動的人之一，但是非常感謝你那時陪我說話，鼓勵我面對，給我勇氣。前不久我收到了政法大學法學專業的錄取通知書，向律師夢想近了一步。我記得你說喜歡紅色的波斯菊，我就做了這個相框，又用剩下的零碎花瓣做成了滴膠水晶珠。希望你喜歡，也希望我們都能像花語說的那樣，堅強勇敢，代替離開了的人努力實現活著的意義。”
落款是：海寶。
林周接過於熙瑤遞來的相框，眼前浮現一條有些陳舊的藍色手鏈，還有那個把它視為珍寶的怯怯的少女。
她曾經坐在林周身旁，聲音哽咽卻堅定，訴說著要成為律師的夢想，為所有與離世的發小遭遇過同樣不幸的女孩子討還公道。
而今，她正在努力實現它。
於熙瑤拍了拍林周的肩，溫和說道：“把它放包裏吧。”
林周吸了吸鼻子，重重點了點頭。
宋晨南拈過桌上的鎖骨鏈，拔高嗓門：“還有鏈子呢我幫你戴上！”
她剛走近前來，指尖的細繩被顏佳奇拽過：“我來我來！”
小小的一顆珠子，妥帖地墜入林周的兩道鎖骨之間，皮質系繩繞過她白皙的頸子，純銀搭扣“哢嗒”一下，蓋住了顏佳奇明顯重了幾分的呼吸。
他清清喉嚨揚起笑容，推林周到夥伴們中間：“走啦走啦！”
與往常相同的解壓項目，對今天的林周而言又有些許不同。
傾訴環節裏，她凝視著夥伴們談及那些求助者時臉上或凝重或欣慰的表情，聆聽著他們或輕柔或高亢的呼吸話語，心頭豁然開朗：這就是他們生存的證明，努力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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