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察到指尖的皮膚輕輕顫抖，陳佑舟松開了手。

只餘兩人的封閉房間裏，她低頭站在他面前，沒有逃開，但拈著裙角的指頭明顯透露了些許局促驚慌。

“林周，你怕我嗎？”

許久，他開口問，屬於他的獨特音色裹著難以形容的柔軟。

她擡起臉，背抵桌邊，與他對視。

堅定搖頭。

她不怕他。盡管他的人格障礙可能終身難愈，但在病人身份之前，他是阿佑，她喜歡的人。

他彎起眼睛笑，一顆顆星子調皮地從雙眸中跑出來。

猶豫一瞬，還是問她：“林周，你戀愛了嗎？”

她紅著臉搖頭。

他又笑，話語意味不明：“那就好。”

他雙手撐在她後頭的桌角，傾下身來，影子慢慢覆過虛攬著的人，然後，側頭對著她的耳廓輕聲說道：“那現在開始，繼續陪著我吧。”

林周瞪大了眼睛：“你都已經好轉了……”

他輕嗤：“這麽關註我的病情嗎？”

她噎住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像要把她每一道輪廓銘刻在腦海。

“如果只有病重你才肯陪我的話那我就只能……”

“不要！”林周急急打斷他的話，雙手本能地按在他的肘彎，又像燙到般縮回來。

他笑得狡黠，補完後頭的話：“裝病了。”

“……”林周無語，他又開始戲弄她了。

他身上的氣息熱度撲面，虛攬著她形成暧昧的姿勢。她像只小兔子一樣若即若離縮在他懷裏，心跳快要漏出來，只能微低下頭，避開他熾熱的目光。

他的手指輕輕滑過她微收的下巴，聲音又斂低幾分：“林周，讓我看看你。”

她沒有避開，就著他推捏的動作再次擡起臉，杏眼裏波光閃爍，顴骨上赤霞盡染，鼻尖冒出細細的汗。但她還是就這樣，完完全全向他袒露出最坦然的臉龐，最誠實的表情。

他也目光炯炯、近乎貪婪地凝視著她。

太久太久，沒有近距離端詳這張臉龐，感受那觸手可及的體溫，若有似無的馨香。他的胸口發緊，喉嚨輕滾，蹭在她下頷的指尖暧昧地流連了片刻。

陳佑舟直起身，和她分開一些距離，目光掠過她微張的唇瓣，心裏嘆息：算了，反正以後總能親得到。

他還是想等自己的狀態更穩定一些，再光明正大甚至死皮賴臉地追求她。

晚上，林周留在Studio，和「玩樂」還有非易的工作人員一起吃訂的小龍蝦外賣。

小會議室裏的長桌上攤了好幾只打包盒，紅彤彤的麻辣小龍蝦香氣四溢，令人垂涎。

今天來Studio的非易工作人員是於嘉銘和章赫赫。「玩樂」如今剩下的三人邊吃飯邊討論各自的將來規劃和樂隊後續發展，行政部的兩人在一旁幫著打下手，時不時謄筆記錄音。

林周是徹底的旁聽生。她坐在長桌最末端，頭也不擡地剝著小龍蝦，就著水烙餅小口小口地嚼著。

就算刻意忽略，她還是能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他們好像也絲毫沒有回避她的意思。

——雖然「玩樂」中止了活動，經紀人舒然還在盡可能地維持幾名成員的熱度。她給嚴冬接劇，為陳佑舟撕綜藝。因此，像於嘉銘這樣的助理接下來還是要時刻跟在他們身邊料理大小事務。

林周聽到陳佑舟說要去錄一檔燒腦真人秀節目，一時有點恍惚，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經的《深海裏的100天》。如果不是因為那檔節目，她不會再次遇見他，靠近他，徹徹底底……喜歡上他。

她的心跳漏了幾拍，低頭繼續剝蝦。

夏祺說：“我打算休息一下了，回家鄉待一陣子。”

他在「玩樂」裏屬於存在感比較低的，但一直很有自己的主見和想法，他決定的事，輕易不會改變。

嚴冬說：“我就拍懸疑劇，我演臥底的那部，至少得三個月。之後再看吧。”

林周咬了口裹著蝦肉的水烙餅，暗想：說好的心理醫生呢？

目光飄過去，捉住另一頭抱臂的人。陳佑舟撇唇，略不自在地別過臉。

如同口中的蝦肉泛出回甘，林周的心底莫名鼓蕩著一絲甜意：她明白，他是在找借口與自己見面。

原來，“無所不能”的阿佑也會忐忑試探，惶惶不安。

她卻還沒有一個公開的名目告訴他，只要他一句話，她願意赴湯蹈火，為他而來。

一道人影覆下，她掀起眼皮，陳佑舟遞過外賣盒，裏頭是他剝好的蝦肉。

林周楞了楞，思緒很快被嚴冬驀然揚起的怪叫聲吸引了過去。

“我靠！公然虐狗！”他不滿地抗議，“阿瑞小柏過了，你也來？”

他所說的，是「玩樂」吉他手謝瑞斯和樂隊總助柏小毛。這對曾經的戀人如今分道揚鑣天各一方：謝瑞斯成為文娛界巨擘瑞帆的最大股東，柏小毛從非易離職，正在著手準備出國進修。

林周初聞消息，隱隱有些難過。她與柏小毛交集不多，印象中對方總是元氣十足又很有親和力。在她為了做課題而冒昧打擾的時候也對她頗多支持照顧。後來，自從謝瑞斯失蹤，出現在公眾視野裏的柏小毛就不再是活潑潑的模樣了。

愛情果然如刀似刃，相戀時它能做映照彼此笑容的明鏡，訣別後它將往昔甜蜜切割得鮮血淋漓。

縱使如此，當愛情到來時，她仍願意勇往直前緊抓不放。

林周正胡思亂想著，冷不丁聽到陳佑舟開口了。

重新回到討論組的他慢悠悠地嚼了塊剝好的蝦肉，然後說：“除了那檔綜藝外我暫時沒有其他安排，也不想接，我要徹底休息一下，過普通人的生活，養養身體談談戀愛。”

霎時間他身邊夥伴的目光全都投向了埋頭在桌尾大快朵頤的人。

林周：“……”

陳佑舟頓了下，繼續：“不過，我最近和阿瑞有聯系，只要是為了音樂上的事，我隨時改變既定安排。”

這話又像一顆石子投向平靜湖面。大家紛紛圍著他問謝瑞斯什麽打算，非公開退隊這麽久是不是真的放棄樂隊安心做起了總裁。鬧哄哄的室內，林周盯著之前陳佑舟遞來的那盒蝦肉發呆。

“林周，你戀愛了嗎？”

“養養身體談談戀愛。”

還有去年在昭吃飯的時候，他也曾問她：“你願意和我談戀愛嗎？”

此刻他正利用吃飯時間規劃統籌樂隊未來運營，坐在桌邊指揮若定，儼然一位負責人的模樣。卓絕的氣質又有別於夥伴和工作人員，她又開始覺得他有距離感了。

飯後她被於嘉銘開車送回中心宿舍。

洗漱收拾完畢，滑開微信，看到陳佑舟發來消息詢問她有沒有抵達。

她簡單回了，腦子還是有點亂，一時分不清玩樂主唱和JoeChan。

那頭繼續發過來：“你知道我為什麽會這麽快就好轉嗎？”

她撫上額頭，等亂哄哄的大腦慢慢靜下來。

邊緣型人格障礙對於醫生來說是非常棘手的一類病癥，大部分患者的認知非黑即白，很難長久持續地信任醫生，表現在極度不配合治療。

林Jojo：【因為你聽話？】

JoeChan：【……】

林Jojo：【還有非易的大家都很溫柔地陪著你等著你，是不是？】

邊緣性人格障礙患者經過治療和周圍人的耐心陪伴，通常都能獲得常態化的生活。

JoeChan：【嗯，這些是外因。】

林Jojo：【內因的話……因為你是無所不能連疾病也要避而遠之的阿佑[笑臉]】

她只是開個玩笑，對方卻沒有接這個話茬，很快便直接了當地回覆過來：“因為我一直告訴自己，如果不好好治療，我就再也見不到你。林周，我還想見你。”

林周一字一字讀著白框底色上的這段話，原本有些紛亂的思緒慢慢清晰，取而代之的，是心弦上游走起的有力節奏。

怦怦，怦怦。

她不是矯揉扭捏的女孩子，今天陳佑舟暧昧的言行，結合他過去的幾番暗示，如果她還懵懵懂懂，倒顯得虛假做作。

她喜歡的人，也喜歡著她。但是他不說破，她不會感到心焦，安定地維持著靜好的現狀，等待屬於她的愛情如期而至。

即使它如刀似刃，她也奮不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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