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停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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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睡前,林周再次翻了翻微信。

她之前接手的PST治療對象思雲已經兩個多月沒有和她聯系了。

這個姑娘歷經了十多年前那場萬眾揪心的大地震,如今是一位繪本畫家。

當時,與她青梅竹馬的少年喬雲,埋葬於垮塌的屋脊下,懷裏抱著她,生命定格在十六歲的花樣年華。

後來,她走出村莊,走出大山,卻始終走不出對喬雲綿綿不絕的思念。

她畫下自己的家鄉,畫下那裏過去和現在的模樣;畫下她和喬雲一起嬉鬧過的林間草場;畫下他們共歷的過去、和再也無法一起到達的將來。

林周的案頭就放著思雲的繪本作品,書名叫做《不存在的你》。歷經強震後的滿目瘡痍在她筆下栩栩還原成最初生動的野趣,如今堅固氣派的校舍也成了她寄托想象的場所。

在思雲想象的將來裏,她和喬雲一起考出大山,來到城鎮,取得學歷,再回去家鄉。她開興趣班教孩子畫畫,他則成為三下五除二就為學生解出方程式的高中數學老師。

一頁一頁的四格故事裏,盛放不下韶華美好,寄托不了思念無限。

她的喬雲,在不存在的將來,還是會像少年時候,對她精心編好展示給他看的發型不屑一顧,卻悄悄摘了滿筐皂角給她,一本正經地說明那才是“無汙染,無公害”;她的喬雲,還是會像吐槽她的數學水平那樣,恨鐵不成鋼地埋怨學生“說你不肯聽,聽又聽不懂,懂又做不對”,再一行一行工工整整,為他們寫下解題方法……

她的喬雲,像她繪本封面上那朵靜止的雲,停在過去,不走了。

地震過去了十年,筆名“思雲”的畫家一夜成名。一部《不存在的你》,橫掃繪本暢銷榜。而它的作者,在拒絕了第N通簽售邀約後,登上了工作室所在大樓的天臺。

林立的高樓大廈,空氣裏懸浮的顆粒塵土,遙遙轟鳴的汽笛人聲,一一漫入眼前耳畔。

思雲猶豫了。這裏,沒有一絲一毫喬雲存在過的痕跡。

她撥通了“明天熱線”。

去年,林周是從宋晨南的熱線案例裏接下思雲的PST任務的。

幾次的電話心理治療後,思雲的情況有了改善,承諾每個禮拜都會向林周報個平安,林周也如期收到她發來的微信消息,有時是她的繪本草稿,有時是她外出采風的沿路景色,有時只是一個簡單的笑臉表情。

在治療之外,她們交流寥寥,但她固定頻率的報平安令她感到踏實。

林周回想,思雲是從今年的地震紀念日開始就不再發消息給她的。

一瞬間,她有些心驚肉跳。

指尖劃過繪本書頁,畫裏的少年少女在綠油油的田野中笑容燦爛。

林周沒有青梅竹馬的玩伴。她想,一起長大的感情,比友情和愛情加起來都還要濃烈吧。

她不知不覺聯想到了陳佑舟和他口中的遠遠。如果沒有那場變故,他們如今應該一起幸福平靜地生活著。

陌生的情緒緩緩流動在心底。林周輕嘆一聲,點開“JoeChan”的微信朋友圈。

他換了封面圖:蓊郁樹林中,探出一頭若隱若現的小鹿,晨光如碎金,倒影斑駁,是一幅很溫馨治愈的手繪畫。

依然是三天可見的狀態,一道白線覆蓋了這些時日裏所有的發生。

她切回與陳佑舟的對話框,剛準備發問安消息,那頭彈出來一句“小林老師,有事拜托你。”

這久違的稱呼令她心頭倏地一跳,還沒做出回覆,陳佑舟已自顧自地發來:“大冬最近接了個心理醫生的角色,你可以指點一下註意事項嗎?明天有空的話,來我們的Studio?”

林周楞了楞,回覆過去:“可我不是心理醫生欸,咨詢師和醫生是兩回事呢。”

隔了一會兒。

JoeChan:【小林老師自己做課題取材的時候可是不容我們質疑分辯呢。現在時過境遷,一點小忙也不肯幫了?[無語]】

林周:“……”

明天是她的調休日,他仿佛算計好了約她這天見面。

這半年多的時間裏,雖然他們每天都隔著網絡問候聊天,偶爾互懟,卻沒有再在生活裏面對面。

他們上一次的照面,停留在去年那個歇斯底裏的秋日午後。

林周閉目驅趕眼前升騰起的彩色泡泡。

她決定去見他。

「玩樂」在北郊的Studio依然是林周熟悉的樣子。

她輕車熟路,穿過走廊,與迎面的幾張熟悉臉孔打招呼。

——這半年來,她作為非易的健康顧問小組成員,偶爾也為旗下員工提供一些心理疏導建議。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稱呼她“林老師”。

林周在最裏間的辦公室門口止步。

小格玻璃窗裏影影綽綽,晃動著撩撥她緊繃的心弦。

她低頭打量今天的穿搭:學院風的紅色海軍領T恤過膝裙,配著白色的淺口帆布鞋,一只手輕捏裙角,看起來與即將與偶像照面的、興奮忐忑的學生粉絲並無二致。

林周又攏了攏耳邊的碎發。這半年多她頭發長了不少,在腦後繞成一個慵懶的丸子,幾縷紮不上去的,就隨意地垂在鬢邊。

再抿抿唇,確認口紅塗勻。

然後,在她屈指準備叩門的時候,耳畔傳來一聲低笑。

陳佑舟胳膊撐在墻壁,整個人就這樣撞入她的眼簾。

他已不動聲色忘情凝視她許久。她所有不安的小動作,流露少女心思的小表情,還有他夢回多次的如花臉龐。

林周驚魂甫定地轉過視線,對上他含笑的眼睛,原本平靜的臉上漸漸起了漣漪。

他頭發染回了黑色,面容清臒,顯出一絲憔悴,雙眸卻炯炯有神,嘴角勾起撩人的弧度。穿著簡單的白T恤薄仔褲,踩了雙人字拖,大喇喇地將整個身子傾斜過來。

“挺美的,不用再確認整理了。”

林周的臉騰地燒了起來。

陳佑舟攥住把手推開門,裏頭的人原來是嚴冬和夏祺。

見林周到來,嚴冬從椅子上跳起來:“喲,小林子!稀客!”

他拖過轉椅,推著林周坐下:“今天怎麽有空大駕光臨呢!”

這自來熟的語氣在外人聽來,會覺得兩人來往頻繁。而事實上,林周和他只有一兩次活動的交集。

不過,林周從他的話裏聽出了些許不對勁。

她歪過頭,疑惑地問嚴冬:“不是你有事找我嗎?”

“啊?”嚴冬一頭霧水地與她大眼瞪小眼。

陳佑舟打著哈哈擠進兩人中間,擋住林周的視線,對嚴冬說道:“你那部什麽劇,不是要演心理醫生什麽的……”

嚴冬更摸不著頭腦了:“我最近沒有什麽心理……嗷!”

露出涼鞋的腳尖劇痛,嚴冬終於在陳佑舟的擠眉弄眼加肉體折磨下反應了過來。

“啊!啊!”他清了清嗓子,佯裝才反應過來,“背臺詞太累,都記憶混亂了我。就是那個什麽……”

陳佑舟繞到他身後小聲提醒。

“啊,我要演個角色……”

林周狐疑的眼神在兩人之間切換著。

片刻後,她垂下頸子,沒有戳穿這出蹩腳的雙簧。

兩道直白熱烈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在她簡單展示為來訪者做咨詢時的語氣神情的時候,在她為嚴冬解釋咨詢師與心理醫生區別的時候,在她說“那今天這些差不多可以了的話我就回去了哈”然後起身道別的時候……

陳佑舟無視兩位樂隊夥伴在場,迅速拉住她的手臂。

林周身前的轉椅往一旁滑過去。她踉蹌了一下,靠在辦公桌邊。

“呃……”本來饒有興趣聽了一個多小時心理學科普講座的嚴冬夏祺同時起身,無聲無息地次第溜出了工作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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