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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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睡前,陳佑舟的微信上彈出林周發來的消息。

林Jojo:【生日快樂。】

四個字,一個標點,毫無餘韻。

他看了眼時間,勾起嘴角笑了。

去年此時,她也是掐著點,以一個純粹粉絲的身份,用微博私信發來一模一樣的祝福。

JoeChan:【謝謝[兔子]】

可惜,微信的兔子表情沒有微博的可愛。

那頭發了個“咦”過來。

他忍笑回:“?”

林Jojo:【沒什麽。新專好棒,我好喜歡。】

漸漸暗下去的屏幕映出他的臉,神色有些困頓,眼瞳卻閃著灼灼光華。

他喜歡她無意間流露的小女生般的語氣,令他感覺,她是信任且依賴他的。

他關掉手機,服下藥片,開啟三十歲的第一夜。

以後,還有無數個日夜,他要與起起落落的情緒碎片對抗,與難以痊愈的精神頑疾對抗,與撕開舊日傷口的劇痛對抗,與浸入血脈神經的藥物反應對抗。

而他的生活還要繼續,要為心裏的獸積攢溫和的力量,為棱角剔除後的傷口自我清創。

與心理治療師進行了幾次遠程咨詢後,他記憶裏原本破碎淩亂的年少往事一一歸整清晰。

視頻對面的沈醫生為他采取的主要方法是認知治療和認知行為治療。沈醫生也分析,小時候沒有得到父母充分的陪伴、太早獨立照顧自己是他患上邊緣性人格障礙的可能原因之一。盡管他對此有疑議,認為自己當年並沒有覺得自己是受冷落被拋棄。

沈醫生說:“那種深入潛意識裏的東西,小時候感覺不到。”

其實,自上小學後,陳佑舟對外便一直是健康開朗的形象。他成績好,相貌也討喜,老師們喜歡他,同學愛與他親近。少年時,由於家世好,長得帥,成績數一數二,還有畫畫做模型的才藝,他骨子裏是有點傲氣的。又因為青梅竹馬的小心思,對紀遠舟之外的異性,他基本懶費一顧。

如果沒有那件事發生,如今的他們可能是天造地設的金童玉女或者門當戶對的恩愛夫妻。

那一樁以隱瞞和謊言起頭的秘辛,流露出赤裸本能的人性,擊垮了純真無辜的少女,也打碎了少年原本獨立完整的人格。

日後造成他心理問題的,還有他無法自我寬宥的、對秘辛的揭露。

“如果我不告訴她真相,她不會得抑郁癥,不會有後來的痛苦。我也不會這麽多年都不能面對父親。”

“這些都是你心裏的假設。如果假設發生,結局其實未必是你認為的這樣,你想過這種可能嗎?”

他當然想過。縱使想過,如果重來一遍,他仍然想選擇一個人扛起所有的黑暗負重,獨自咽下一夜長大的創痛。而不是背著負疚感,無能無力地陪在紀遠舟身邊。

“那不是無用功,那是對她而言非常重要的陪伴。她現在能夠痊愈,絕對與你當時不離不棄耐心陪在她身邊有很大的關系。”

陳佑舟想起紀遠舟在那則澄清音頻裏表達的感謝,漸漸陷入沈思。

又幾次的心理治療後,陳佑舟問網絡對面的沈醫生:“這段往事,我可以對其他人傾訴嗎?”

想想又補充:“對我比較在乎的人傾訴。”

沈醫生的語氣一如既往得溫和:“你能夠坦然面對過去,本身就是你願意開始新生的信號。你覺得向別人傾訴可以讓你輕松嗎?”

陳佑舟沈默了一瞬,說:“如果對方和您一樣,也是從事心理咨詢行業……我是說她對我說過,不做熟人的心理咨詢……”

沈醫生在視頻裏笑了。

“那個你在乎的人,對你而言的身份是心理咨詢師嗎?你傾訴的目的,是為了向她咨詢嗎?”

陳佑舟若有所思地對著鏡頭說:“我明白了。”

半年後。

「玩樂」樂隊在“寫真人世中陵最終Ver.”上宣布暫停活動。

公司高層和樂隊全體共同通過這一決定後,陳佑舟經歷了迄今為止最嚴重的病情反覆:一吃藥就嘔吐,無法在自己的意念驅使下邁進練團室,演出之前在後臺化妝間裏焦慮到渾身發抖。

好在,他身邊的工作人員、樂隊夥伴、主治醫生、和想見還沒有見的人,都給予了他足夠的理解、極大的耐心和充分的陪伴。

記不清又歷經了多少日升月落,陳佑舟發現,他不再需要借助手機來確認日子和星期了。

晨起後目光投向床頭的藥瓶時,心底不再竄過強烈的抵觸情緒;看到屋裏“陪床”的於嘉銘,也不會再湧起瞬間的驚悸。

打開手機微信,置頂聊天裏,零碎的片段拼湊出他完整的青春過往。

這半年裏,他間或向她傾吐,她總是靜靜接收,偶爾安慰,從不為他分析。

在他的舊日篇章落定之後,林周發來這樣一段話——

“阿佑,我理解你。我的理解不是出於職業習慣的疏導,更不是勉強的安慰。我想對你說,你是沒有錯的。你正直,誠實,有擔當。你沒有錯。過去沒有,現在也沒有。”

父母的逃避與不肯擔當,摧毀了少年的信仰。但是,他的脆弱沒有錯,他不堪面對沒有錯,他如實相告更沒有錯。

你沒有錯。

在他煢煢孑立的少年時光,無論如何悶聲嘶喊都沒有回響的日子裏,從來無人告訴他“你沒有錯”。哪怕對他心懷感激的紀遠舟也沒有說過。

他背著那麽重的心靈負債,行屍走肉般生活至今,在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終於掙斷了捆縛在身上的那些提線。

他的靈魂匍匐在地,虛弱,卻快樂。

林周最新的一條微信發自零點二十三分:“看了最終場演唱會的直播回放,好感慨啊,希望玩樂早點覆出哦。

最近我時常想,如果阿佑你沒有遇到玩樂,我不會認識你。或許,我甚至不是現在的我。我以前並不相信命運這回事,但現在我偶爾會覺得,一切都有很好的安排。”

——如果他沒有對紀遠舟揭開真相,他就不會遇到「玩樂」,不會唱歌,不會站在舞臺上,不會被她知曉,也不會與她有任何交集。

元京的夏天,碧空如洗,陽光就那麽熱辣辣坦蕩蕩地闖入胸懷。

陳佑舟捏著窗簾的手指停在半空,瞇起眼睛,深深呼吸,近乎貪婪地汲取著一整片金黃燦爛。

它們狂風過境般席卷他暗沈沈的大腦,照亮一束一束曾經僵直混亂的思維。它們像他站在舞臺歌唱時於下頭揮舞的手,溫柔地撫觸他心底的獸,又堅定地給予那個頑童力量。它們後頭是一張張或陌生或熟悉的臉,無論他走了多遠,上頭善意的笑容不變。

他仿佛拖著鈍重破敗的身體跋涉了千山萬水的旅人,終於抵達了鮮花環繞泉水叮咚的綠洲;又仿佛漂泊數年沈浮浪間的孤島,被持續不斷的落潮送回了闊別的遠岸。

他擡起另一只手擋在眉骨,再次深深吸氣,壓住喉嚨口輕滾的嗚咽聲,戳在眼角的小指被不絕的淚水熨燙得妥帖舒適。

陳佑舟靜靜地流了一會兒淚,“刷”地徹底拉開窗簾,讓自己迎向斑斕世界,璀璨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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