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象臺預警的第二場海嘯姍姍來遲，十幾級的大風刮了一天一夜。新聞裏，巨浪摧枯拉朽，沖上海岸，淹沒堤防，蔓延至遠處村莊農田。

主持人飽含激情地宣稱由於預警及時，群眾撤離，這場抗擊海嘯的運動取得了初步勝利。

電視屏幕光在少年黑洞一般的瞳孔裏迅速閃過，他木著臉按下遙控器上的紅點。

黑暗驟降。

陳佑舟抱膝坐在沙發上，頭埋進緊扣的手背。

深夜十一點多，他的父母加班未歸，紀遠舟把自己鎖在客房裏，毫無動靜。

他的膝頭還在抖，仿佛承擔不了那番話語的重量，甚至不願起身走動。

直到母親哢噠哢噠轉動門鎖進屋，撳亮吊燈。

“遠舟呢？”見兒子一個人待在客廳，陳母問道。

他沒有應聲。

陳母把拎著的一袋點心遞給他：“大風天好多店都打烊了，就這家李記還賣夜宵。叫遠舟出來一起吃，別老悶在屋裏看書。”

陳佑舟垂眸看了眼裏頭的奶黃包和蟹爪酥，一語不發地接過來。

離開沙發的時候，他踉蹌了一下。

客房的門打不開，他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那指節扣在木門上的悶聲，成為之後許多個日夜裏，心潮中的回響。

他轉身，低頭對母親說：“可能睡著了吧。”

陳母疑惑地打量著兒子，覺出他的異樣。

雖然自那夜之後，陳佑舟明顯不再是以往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但從不像現在這般目光閃躲精神萎靡。

“遠舟怎麽了？你們怎麽了？吵架了？”

他搖頭：“她可能睡著了吧。”

“你是男孩子，讓著她一點。”

他點頭：“好的媽媽。”

他提起腳，晃著感覺不到重量的身體準備回自己的臥室，想了想，又把手裏的袋子遞還給母親。

在漆黑的房間裏按下手機鍵盤：“遠遠，你還好嗎？”

“遠遠，哪怕你不原諒也沒有關系，不要封閉自己好嗎？”

“遠遠，明天一起去學校。”

那邊終於回覆了最後一條：“嗯。”

看到這一個字，他略微寬心，翻了個身，對著外頭深幽的夜色。

她說：“嗯。”他以為那是她的應答，卻不知，接踵而來的是一場歇斯底裏的反抗。

次日早上，當他和母親用盡方法打開客房的門後，映入他眼簾的，是一節橫亙在枕邊的慘白的手腕。

紀遠舟用美工刀劃了十幾下，失血過多令躺在床上的她看起來如同一張吹彈即破的薄紙。

剎那間他的耳畔滾過轟轟的雷聲，滾過劈裏啪啦的碎裂，滾過母親的驚叫。它們牽扯著他的額角，像要把他的整具靈魂從那裏拽出來。

……

在急救大夫宣布紀遠舟脫離危險後，高大的少年靠在醫院走廊的墻壁上，終於如一株被狂風摧折壓彎的樹，抱著書包緩緩滑下身去。陣陣發黑的眼前，晃動的全是那節支離破碎的手腕，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害怕，有一種陌生冷硬的情緒在心底破土而出。

那是日後那頭長滿角的獸，他試圖用它的棱角來對抗自己無比憎惡的恐懼與怯懦。

在這個依然風急浪驟的夜晚，他對父母坦誠相告，說他告訴了遠遠真相，並祈求她的原諒。

“我願意承擔所有的後果，我願意做我能做的所有的事，去彌補遠遠，去爭取她的原諒。”

“你瘋了嗎？你這孩子瘋了嗎？！”

陳母完全聽不進他的解釋，不顧愛人的阻攔，沖過來照著兒子的臉就是一記重重的耳光：“你怎麽能向著外人！那是你爸！”

陳佑舟一語不發地跪倒在地，任憑母親嘶喊嚎叫，失卻素日裏所有的優雅端莊。

他的耳畔嗡嗡作響，瞬間的失聰後，那裏緩緩洇開心底虛弱無聲的爭辯：“可死去的人，也是遠遠的爸爸。”

他不能接受謊言堆砌出的溫情，不能接受敬重的父母疲於隱瞞卻毫無歉意，不能接受餘生中再也看不到少女曾經的天真爛漫。

然而，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的誠實坦白，再次將紀遠舟推向痛苦的深淵。

她不想原諒陳父，又不忍憎恨收留她善待她的陳家，在善良的兩難之間將宣洩的矛頭瘋狂地指向了自己。

高三寒假裏，幾次自殺未遂的紀遠舟被送進醫院，診斷為重度抑郁癥和創傷後應激障礙。

原來，抑郁癥患者會變得這樣狼狽邋遢不體面。病床上的她不再是昔日清雅靈秀的少女，枯卷的頭發了無生氣地散落在枕上，雙目空洞，面龐積垢。每看一眼，他便心驚一分。

他二話不說地拆開濕巾為她擦臉擦手，把放置到溫度適中的南瓜粥一勺一勺餵給她。

他說：“遠遠，我在這裏，你別害怕。”

她咧開嘴對他笑：“謝謝你呀，小祖。”

那以後的漫長歲月裏，無論她發病時如何暴戾狂躁，如何與他爭吵，如何拒他千裏，他都會悠悠憶起這一句“謝謝”，也依然會溫聲對她說：“你別害怕，我不會離開。”

可他自己的靈魂已悄然走遠。

他在醫院陪了紀遠舟一個禮拜。

除夕夜那晚他回到家，母親殷切的目光流轉在他臉上，欲言又止。他聲音冷淡，拋下一句“遠遠不會追究。”就徑自走進臥室，收拾了行裝洗完澡，又踏上往醫院去的路。

出門前母親叫住他，把打包好的幾個飯盒裝在結實的環保袋裏，對他說：“給遠舟的年夜飯，你們一起吃。”

他動作機械地接過來，出了門。

跨年鐘響，夜空綻出的煙火照亮病床上的臉，一絲笑容浮現。

陳佑舟的心頭無悲無喜，但他篤定她不會追究。

往後的時光裏，他會陪她一起消化憤恨不甘、思念愧疚。

不滿十八歲的少年少女，在那個海嘯來襲的冬天，努力用尚存溫熱的慈悲心，一起跨越無法挽回的死亡，綿綿不絕的傷痛，和彌足艱難的寬恕。

“遠舟分數不夠，你別報京華大學了，跟她一起報海大吧。”

聽到母親的吩咐，陳佑舟握筆的手僵了一下。

其實，她不說，他也會這樣做。

但母親日覆一日的叮嚀囑咐，越來越像一根根提線，密密麻麻將他纏裹。

“遠舟想要出國，你也抓緊考雅思吧。”

“遠舟想留在國外，你也別回來了，再過兩年我和你爸退休了也過去。”

“遠舟說你怎麽在奧大搞起了什麽樂隊？她不喜歡，你就別整那些奇奇怪怪的事。”

——只有這一次，他沒有聽從。

當他第一次站在奧大的校唱舞臺，對著下頭寥寥無幾的觀眾，閉目聽到身後的鼓點弦音轟轟隆隆滾滾而來。

它們碾過他因為承受而挺直的脊背，因為分擔而展平的雙肩，因為護佑而繃緊的大腦，因為看顧而疲憊的眼睛，他從未覺得如此酣暢淋漓。

原來身上的提線也有可以松動的時刻。他終於找到釋放的出口和自我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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