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林周漸漸感覺到陳佑舟的變化。他偶爾會回覆她的微信消息了，雖然簡單短促，但仿佛是願意用這樣的方式讓她知道自己健在安好。

她也從於嘉銘那裏間或得知他的狀態：按時吃藥，規律作息，定期接受心理治療師的遠程視頻咨詢。

與這一令人振奮的消息相反，「玩樂」的發展每況愈下：演唱會電影撤映，live場次縮減，外援吉他手屢屢配合不當。

而被業界視為非易對家的瑞帆，正在新任副總謝瑞斯的帶領統籌下，涉足偶像選秀、影視IP開發、歌手選拔節目等領域，一撥撥新鮮靚麗的面孔伴著桀驁幹脆的歌喉，沖擊著公眾的視覺聽覺。

在這個流量為王的快時代，沒有多少人是長情的。加上「玩樂」歷經過幾次輿論危機，大浪淘沙般過濾掉了路人粉和跟風網友。非易和「玩樂」煞費苦心打造經營的實力歌手與樂團王國曇花一現。

近來林周從不在微信消息裏和陳佑舟談及「玩樂」，知道那可能會觸發他的心理問題。倒是他在某天夜裏主動給她發消息：“新專輯定在11月11號發售。”

林周看到後微楞：那天是他的而立生日。

JoeChan：【拖了很久了，最早定在九月底的。】

她猶豫了一下，回了個“笑臉”。

林Jojo：【時間越久越有驚喜呀。】

那頭沒接話茬，反而突兀地問她：“最近你好像不排下夜班了？”

林周看了眼時間：零點過半。

他一直心細如發，以前摸索出她的排班規律，現在留意到最近的作息變動。

她如今在熱線部的接線工作的確只排白班了，和晚間的PST電話心理治療輪替。目前她手頭有三個治療對象：之前打電話進行自殺求助的小元，罹患抑郁癥的紀實記者阿松，還有經歷過大地震、遲遲無法從創傷中恢覆的女畫家思雲。

輪晚班的時候，她會預先與治療對象商量好電話治療的時間段，準時打去電話，為他們進行不短於三個小時的心理咨詢。

——與陳佑舟選擇跟他的心理治療師進行遠程視頻咨詢的原因類似，幹預中心的電話心理咨詢和治療服務是專為那些由於種種原因不願或不能拋頭露面的患者提供的。

林周也是剛上手這項工作，進展還算順利。不過，比起接熱線有間歇性休息時間，電話治療的時候需要不停地說話，對她的嗓子可就不是那麽友好了。

她把崗位調整的事略略對陳佑舟做了說明。

過了一會兒。

JoeChan：【地址】

林Jojo：【啊？】

JoeChan：【收快遞的地址。】

次日下午，林周收到了一只箱子，打開後，裏頭塞了滿滿的薄荷糖清咽含片和秋梨膏。

林周的頭腦短路了片刻，一件一件地掏出來，放在書桌上還沒吃完的護嗓糖旁邊。有一小罐溢彩包裝的糖看起來很有少女心，林周拿著把玩了一會兒，決定帶到辦公室分給熱線部的夥伴們。

這日她的工作職責為晚間的PST電話治療，六點半開始的預約對象是阿松。

PST，全稱為phone-based problem solving therapy，利用電話為對方提供一對一的遠程心理問題解決方案。這晚是林周與阿松第二次通話。在之前的初次PST中，林周已基本了解阿松的抑郁程度和目前面臨的大致問題。

作為新聞界從業人員，長期采訪熱點社會事件，東奔西走，加班趕稿，心理上難免積壓巨大。

自從接手了阿松的案例後，林周就頻頻在微信上“騷擾”安蕓蕓，想多了解一些行業背後的故事，從更深的心理層面探源。她也根據PST理論，為阿松制定了目前困境的解決方法。比如他在電話裏訴說現在一碼字就頭痛，認為自己不能再寫新聞稿，這是給他造成痛苦的原因之一。相應地，林周先為他圈出了頭痛問題的重要性，告訴他這是目前最迫切又最容易解決的問題。再根據這個問題細化下去，引導對方拿出行動力，一一解決面臨的其他問題。

在電話治療的過程中，阿松偶爾向她傾訴過往遇到的一些問題：與選題主編的矛盾，目睹過的陰暗人性，甚至與身邊至親的理念沖突，林周也將這些一一整理細化成PST裏的問題，再針對性地引導他著手解決。

兩次的電話治療結束後，林周心底速寫出一幅正直又有社會責任感的記者草圖。阿松對於新聞報道的嚴謹性執著到吹毛求疵的地步，絕不允許自己的稿件裏出現任何“網傳”、“據說”、“大致”等字樣，對於報道題材也有自己的追求和評判標準，還很熱衷於紀實研究。幾年前他就只身前往某個鄉村做婦女教育現狀調查，洋洋灑灑寫了近十篇系列報道，被主編“哢嚓”一刀從選題斃掉。

據阿松反映，他就是從那時開始，出現了一些情緒異常癥狀，要麽失眠要麽睡不醒，有時不願寫稿，有時和妻子為瑣事爭吵。

林周判斷，阿松患上抑郁癥的心理誘因很可能就是那次的報道被砍。數年辛苦付諸東流，他從心理上懷疑起自己的能力和這份記者工作的意義。

入夜，林周下了班，一時沒什麽睡意，又坐在桌前翻開筆記回顧這段時間的案例。

又撈過手機照舊給陳佑舟發了問安消息：“今天還好嗎？”

那頭秒回了過來。

JoeChan：【沒有下夜班了還不早睡嗎？】

林周心頭一動。

林Jojo：【作息還沒調整過來，在看治療案例。】

JoeChan：【真是認真負責的好員工。】

林Jojo：【是呀是呀，不然怎麽加薪嘛[嘿哈]】

她本意只是開個玩笑，按下“發送”後卻油然想起那個午間他問她工資，然後說要給她十倍的錢……

這些日子裏，她一直回避思考他那日失範言行的動機，只把它們當作發病時對親近的人的傷害。

林周晃晃腦袋，又發了一條過去：“包裝是彩虹色的糖很好吃哦，中心的同事都很喜歡那個味道。”

許久，那頭打了一長串“………………”過來。

林周並不知道，這罐寫滿不認識的異國文字的糖果是陳佑舟特地混在裏頭寄給她的。

片糖，西柚薄荷味與檸檬青瓜味交混著各占半片。入口西柚檸檬的酸澀感是小心試探的忐忑，薄荷青瓜的沁涼清爽則是被接納後的欣然自喜，最後的回甘又像從此認定了它的甜蜜。

這罐全球限量版的糖果叫做——“將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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