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人生倒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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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陳佑舟來說,很難找到恰當的言語形容自己和父母的關系。雖然他們在他的童年時光裏屢屢缺席,他也不怎麽依賴他們,但內心裏還是對“救死扶傷”的父母充滿崇敬之情的。尤其,當他長成明秀磊落的少年後,身邊開始頻頻有人稱他為“陳醫生的兒子”,再也不是“那個奇怪的小孩”。

他的父親陳立新,是南島省立第一人民醫院神經外科的知名專家、骨幹醫師,擁有諸多成功案例與科研成果,堪稱省一醫的金字招牌。

這塊招牌不能倒。

因此,當溫書至深夜的少年無意間窺破另一部分真相後,招牌墜落,世界坍塌。

那個夜裏,陳佑舟被母親從門後拽出,驚惶震蕩的眼波對上明亮客廳裏的人。

那個人,抱頭躬身坐在沙發上縮成一團,聲音低沈哽咽,在靜寂的室內緩緩流動,像浸泡著外頭的深濃夜色。

那個人,剛剛落下一句“是我給錯了一個數據。”

陳佑舟的肩膀死死抵在墻壁,不肯跟著母親往前走,不肯站到水晶吊燈的光亮下。他的頭腦紛亂無緒,一時想著幸好遠遠今晚回了自己家,一時跳到之前聽到的、母親說的“我們好好照顧遠舟作為補償,其他就別想了”。

他知道,這一夜過後,他要和父母一起承擔這黑暗的秘密和巨大的心靈負債。

少年表情呆滯,無論母親在耳畔說了什麽,他都只捕捉到鈍重的呼吸,一下一下,攪碎聽到的對話,掀起心底的狂瀾。他喉頭發緊,費力地吞咽著,似乎這樣就可以把那些黑暗和巨大重重地壓到最底層。

母親說:“你爸他是連日加班手術太疲勞,他也不想的。”

母親說:“無論你聽到了什麽,都要當作不知道,沒發生。”

母親還說:“你好好陪著遠舟,別讓她落單。”

他晃著一團亂麻的腦袋返回臥室,起起伏伏的思緒裏全是這些日子的點點滴滴。

他按亮用了將近五年的諾基亞,看到上頭紀遠舟發來的短信:“我找遍了家裏,能夠做紀念的只有爸爸的筆記。他告訴過我只是個小手術而已啊。如果知道是永別,我一定不去參加模考也要陪著他一起。”

這部手機儲滿了他與她的對話,見證了一雙青梅竹馬的小兒女從玩伴變戀人,暢談理想,互訴衷腸。

少年在暗夜裏睜大雙眼,盯著手機側面的心形水鉆掛飾,晶亮的光芒一束一束刺入眼眶,在昏沈的腦海裏放射,探照進他想遺忘的角落。

越想遺忘,越是分明。原本如麻的思緒竟也同那些亮光一樣抻直延展。

——因為他父親報送的數據失誤,斷送了紀遠舟父親的性命。

他不知道省一醫內部清不清楚事實真相,也不知道父母是不是決計永遠隱瞞。他只知道,被蒙在鼓裏的少女,把陳家當恩人,把陳父陳母當作自己的新生父母——在知曉自己“私生女”的身份、養母又受不了打擊瘋癲了之後,他和他的父母,是紀遠舟現今唯一的依靠。

他們都會傾心相待,對她倍加愛護,也許只是因為,愧疚。

從此以後,他自以為的、對她純粹的愛情與憐惜裏,將永遠摻雜著愧疚。

陳佑舟閉上眼,奮力驅趕隨著清晰的思維一起湧來的母親的話語——

“只要安撫好遠舟就可以,阿祖你要一直陪著她,她媽媽現在精神失常,沒法追究計較。”

“阿祖你聽到了沒有?你爸爸也不想的,我們都不想的。”

“你們還有半年就要高考了,一起考去首都吧,然後一起出國,其他事你就別多管了。”

——這些話,出自他母親之口。她是省立第一人民醫院年年被評為先進的臨床科護士長。她心急火燎地叮囑兒子要這樣不要那樣,她的愛人抱頭縮在沙發,沈默不語。

他們兩個人,沒有說一句表示歉意與愧疚的話。

一句也沒有。

“你裝作不知道。”

“爸爸也不想的。”

漆黑的眼簾裏光點閃爍,童年的一幕幕次第上演,連屈指可數的、他和父母攜手逛環城公園的片段都在上頭閃回。

萬籟俱寂,耳畔只有鐘鳴滴答,少年滾落冰涼的淚。

時間啊,你慢些走吧,不要把成人世界的背面這麽倉促地翻給他看。

次日,南島氣象臺發布海嘯預警,七中臨時停課。

收到班主任發來的消息後,陳佑舟站在小區的岔路口,神情漠然地註視著被狂風吹落的枯枝敗葉。有幾戶人家的窗子沒有關嚴,玻璃墜地,在他腳邊不遠處發出脆響,把剛趕來與他匯合、準備跟他一起去學校的紀遠舟嚇了一跳,趕忙拽他到安全地帶。

陳佑舟轉過臉,換上燦爛的笑容:“今天不上課,剛才史老師通知的,我們就回我家一起覆習刷題吧。”

他說著,自然而然地牽起了她的手,像很多年前她在幼兒園的放學人群裏拉走他那樣。

他牽著她大步往自家樓棟走,雙腳重重踩過劈裏啪啦四分五裂的玻璃,如同踐踏著胸腔裏那顆支離破碎的孤傲少年心。

昨夜之前,他是天之驕子;今日之後,他是可鄙庸人。

然而,他沒能將秘密和真相掩埋到最後,也許因為他不願意自己永遠面目可憎,也許是不忍心看紀遠舟把對父親的思念轉為自責。

半個多月後,並肩走在市圖書館回小區的路上,紀遠舟再次對他說;“如果我不去參加模考而是陪爸爸做手術,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至少我一定會叮囑醫生仔細點,至少我還可以多和爸爸說說話。如果我不去參加模考就好了……”

他終於無法承受她十幾天來近乎喋喋不休的自我埋怨,直視著那雙他谙熟的眼睛,心痛原本清澈的眼白氤氳著錯雜血絲。他發聲艱難,話語卻含著虛弱的堅定意味:“遠遠,對不起。”

“遠遠,對不起。但你不要再責怪自己,那不是你的錯,那也和你沒有關系。”

這座南方海島的冬天,一件加絨牛仔夾克就能抵禦涼寒。但是,如此穿著的陳佑舟,說著這些話,渾身上下不停地顫抖。

“遠遠,對不起,我希望你能原諒我們。雖然即使你不原諒也沒有關系。”

他低垂著睫毛,雙手插兜,視線對著人行道的彩磚。他在發抖,汗水卻順著後頸滑下。他清楚地感知到液體滾過脊梁,感知到自己唇瓣開合的重量,感知到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也感知到身畔少女突如其來的驚惶。

然後,紀遠舟驀地捂住耳朵,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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