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人生倒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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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佑舟的童年乏善可陳。父母都在醫院工作,三班倒的作息,忙起來不可開交。祖輩親人要麽在國外,要麽已經去世。因此,幼兒園之前的大部分時光,他都被鎖在家裏,獨自一人對著樂高積木,卡通拼圖,或者畫紙彩筆。

一日三餐用保鮮膜封好放在冰箱,微波爐的操作步驟用手繪示意,保溫水瓶裏長期滿置……陳父陳母盡可能地為獨生子考慮得面面俱到。

回憶起那些孤單的日子,陳佑舟並未感到受父母冷落或者親情缺失。也許,在他純稚懵懂的心底,父母程式化的噓寒問暖並不像新款的拼圖那樣吸引他。他也著實不怎麽喜歡他們回到家時裹挾進來的消毒藥水味。但大體上,他們在身邊的時候,他還是很快樂的。因為這樣,就會有人提醒他不能用舌頭舔冰棒外頭結的霜,雞蛋放在微波爐裏加熱會爆炸,滾燙的水最好不要用來沖奶粉。

——他得知這些常識,以舌尖黏出血、微波爐一片狼藉、牛奶有怪味作代價。

上幼兒園後,陳佑舟是每天在教室裏待到最晚的——陳母每天晚飯時間向單位請半個小時假來幼兒園接他,送他回家後再趕回醫院。久而久之,保育員在他面前就沒了好臉色。本來她們可以四點就下班,為了陪唯一一個落單的孩子,要幹等到六點甚至更晚。

幼兒園的小夥伴也不是很喜歡跟他一起玩,男孩子覺得他長得太秀氣太像女孩,女孩子認為他性格太古怪。

到了大班的時候,陳佑舟開始試著一個人回家。幼兒園到家只要過條馬路,但那時矮小瘦弱的他要走很久很久。

有一天放學,他走在前,聽到後頭有同學大聲地跟身旁的家長說:“媽媽,我說的就是他,他特別奇怪。”

他的腳步立定,回頭盯著那個牙齒漏風的小男孩。

對方被他看得毛毛的,往母親身後躲。大概是沒料到這個“奇怪”的同學會用這樣的方式表達不滿,他在他的盯視中漸漸感到憤怒,突然“嗷”地叫了一聲,把手裏啃得還剩一半的蘋果向他丟過去。

他的母親趕忙拉住他的手,瞄了陳佑舟一眼,牽著孩子快步往另一邊走。

“真無聊!”小女孩清脆的聲音響亮地揚起。

陳佑舟的視線轉過去。

紀遠舟高昂著頭,輕蔑地掠過小男孩和他媽媽身邊,徑直朝他走來。

她與陳佑舟住同一個小區的對樓,是他唯一比較親密的玩伴。但平時在幼兒園裏,她比他還要安靜又沒有存在感。

她拉過陳佑舟的手,在幾道詫異目光裏朗聲對他說:“走吧,媽媽在門口等。”

他有些錯愕地跟著她出了幼兒園大門,看到微笑等候著的紀母。

陳家和紀家算得上知交,陳佑舟以往偶爾也去紀遠舟家裏做客玩耍。但這一天過後,他幼兒園放學後的大部分時光都待在了那裏。每天下午四點鐘,他和紀遠舟一起走出幼兒園,迎向紀母,回到居住的小區,從自家樓前面的那條岔路進去,在紀家畫畫、讀繪本。

與他不同,紀遠舟只有父親全職上班,在一家研究所裏做藥物研發。紀母由於身體欠佳,一心一意照顧獨生女遠遠。後來,又多了一個被她親昵叫作“小祖”的孩子。

上幼兒園的日子裏,陳佑舟每天在紀家待到父母一方下班,也有父母都不回來,他偶爾留宿過夜的時候。

在紀家大人眼中,他一直懂事省心,與紀遠舟也相處融洽。童年過後,少年少女的小心思在發酵的時光裏慢慢萌芽。兩家人都覺得他們登對,不過心照不宣罷了。

一起考入南島的省重點七中後,陳佑舟和紀遠舟成為公開的小情侶,各自的姓名也長期雄霸南七成績公告欄前兩位。彼時他身高抽條,長相俊美,是本校外校不少女生關註的焦點,但他的視線永遠停留在那個清清淡淡的少女身上。老師們雖然明令禁止早戀,對這雙學霸戀人卻只能眼開眼閉——不耽誤學習就好。

頭抵頭在圖書館溫書,靠在對方肩膀打盹,在深夜互發短信討論將來志願……

那時的兩人,以為未來每一個日夜都會這樣平淡又溫馨地度過。

直到……那件事發生。

與心理治療師進行視頻咨詢的時候,陳佑舟談及此處,看到鏡頭裏自己的臉明顯扭曲了起來,而頭頂,也竄起陣陣裂痛。

那件事有關生死,有關愛恨,有關漫長的泅渡與至暗的沈浮。

總之,紀遠舟,他曾經心愛的女孩,失去了最愛她的父親。

得知消息那晚,他跑到紀家,看到抱膝蜷縮在走廊上、不停流淚的少女。

房間裏,乒乒乓乓的摔打聲此起彼伏——紀媽媽承受不了巨大的刺激,幾近崩潰,邊砸東西邊嚎叫:“他死了為什麽你還活著?為什麽死的不是你這個不知打哪兒來的野種雜種?!你去死你快去死!”

紀遠舟已經哭得發不出聲音,在他的懷裏劇烈地顫抖著。而紀母的那些話語,就像重物稀裏嘩啦砸了一地般,重重落在少年還顯單薄的肩上。他的大腦仿佛上了銹的齒輪,咯吱咯吱機械運轉,仍無法將話外之音解讀完全。

紀母被聞訊趕來的紀家舅舅制止,第二天就住進了精神病院。

陳佑舟把紀遠舟領回了家,在母親的鼓勵支持下承擔起照顧她的責任。

那段時間,紀遠舟對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不是說好只是個小手術而已嗎……”

陳佑舟並不知道來龍去脈,只覺得那時家裏氣氛格外沈重詭秘,一向三班倒的父親已經很久不著家了。他是紀父的主任醫師,應該最清楚當時發生了什麽。陳佑舟聽聞的,是年輕的主刀醫生操作不當,導致手術事故,等想要補救時已經回天乏術。隨後醫生被免職,紀家也在準備向醫院提請民事訴訟。

——如果,他所知道的就是全部的真相,紀遠舟也許只需要時間走出喪父的傷痛。

後來無數個漫漫黑夜裏,心潮無論如何起伏拍打都無法抵達光明的海岸時,陳佑舟都寧願自己,只知道這一種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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