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陳佑舟而言，藥物的副作用和發病時候的反應，他都能憑著強大的耐受力克服，軀體上的癥狀不是最大的折磨。

他最不堪面對的，是心理治療這一關。他要在一次又一次與治療師的面談中，拼湊他破碎游離的往事片段。

最開始的時候，他非常抗拒。這種抗拒並不體現在對治療師的不配合上，而是轉為自我攻擊。

第一次咨詢治療結束，陳佑舟在於嘉銘的陪伴下去Studio。新專輯主打歌的人聲錄制進行到三分之二時，他突然閉了嘴，站在錄音棚立麥前，盯著歌詞本發呆。他讀不懂自己親筆寫下的歌詞了。

大片大片的汗水浸過後背，他的額角青筋狂跳，針紮般的刺痛感從那裏蔓延到後腦勺，貼在褲縫旁的手緊攥成拳，劇烈顫抖。

錄音師張堯在監控臺後不明所以地起身，想要一探究竟，陳佑舟突然提腳跑了出去。

等於嘉銘和葉潤兩位工作人員在寫字樓安全樓梯道找到他，他正背對著他們，整個人貼在角落，伴著以頭撞擊墻壁的“咣咣”聲響。

葉潤愕然張大嘴巴，楞楞地看著於嘉銘喊著“佑哥”奔過去，奮力把他拖到有光亮的走廊上。

與於嘉銘不同，他沒見過陳佑舟發病的狀態。

這個平日裏一向英俊體面的男人臉龐扭曲牙關緊咬，手臂不斷揮舞著試圖掙脫於嘉銘的摟抱。他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響，不知道是他錯牙間的呻吟，還是肘關節的晃動。

他呆立了幾秒鐘，上前與於嘉銘合力抱住陳佑舟，又無措地註視著仿佛脫力了的他頹然沿著墻壁滑下，躬身抱頭，喘息未定。

於嘉銘蹲下去撫著他的肩背，眉頭緊擰，嗓音微微顫抖：“佑哥，難受的話你打我兩下也行，我受得了。”

他如此痛苦萬狀，他們卻不能分擔毫厘。

他不再是昔日裏與他們輕松調笑的佑哥，不再是live舞臺上光芒四射的巨星主唱，不再是在他們剛進非易屢次犯錯時舉重若輕提醒維護的前輩。

他蜷縮在墻壁旁，渾身顫抖，淒惶無助，像被父母丟棄在荒野裏的迷路幼童。

結束上夜班後，林周回覆於嘉銘發來的消息：“是最近出現的嗎？那可能是藥物反應比較大。”

沒想到那頭幾乎秒回了：“不是最近才有哇，只是最近比較嚴重。”

林周抱著手機楞了好一會兒：之前她陪著他的時候，從沒發現他有類似的自殘行為。是她忽略，還是他刻意隱瞞？那賭約一樣的陪伴，是不是她錯誤的決定？

微信上又跳出消息——

小嘉：【所以我應該怎麽做呢林老師？】

她斂了斂神，回他：“你還沒休息嗎？如果你在他身邊的話，把所有傷害性的東西都收起來。還有就是陪伴安撫。”

小嘉：【好的。】

小嘉：【佑哥沒睡，我也不敢睡。】

林Jojo：【辛苦你了。我覺得從你描述的來看，不能完全算是自殘，應該是他在與自我對抗，用軀體的疼痛來代替心理反應。】

小嘉：【唉，真的不忍心看到佑哥這樣。】

小嘉：【雖然佑哥有時嘴巴不饒人，但他人真的挺好的，一點架子都沒有，對我們也特別照顧。所以他現在生病，我們都很難受。】

林Jojo：【我覺得，他應該不希望你們為他難受吧。其實他只是生病了，他還是他。】

小嘉：【嗯嗯，我們都明白。】

調休日的一早，林周翻開手機，回顧夜裏的對話。她知道，作為陳佑舟身邊的工作人員和朋友，於嘉銘他們的壓力也很大。

於嘉銘最後一條消息是：“林老師，不瞞你說，你對佑哥是特別的存在。”

林周沒有回覆這一條。

近日來她的睡眠都不是很好，早上睜眼後只覺得困頓異常，但心裏惦記著那頭的消息，強撐著開微信看完。見於嘉銘沒再反映什麽異狀，一顆心悠悠放下，困意再度襲來。

回籠覺睡到午後，林周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起床覓食。

窗外是陰天。撿撿“嗷嗷”叫著，似是控訴她的冷落。

她微微笑了，蹲下身給它的食盆裏換上新鮮的狗糧。

本來這個休息日她約了安蕓蕓一起逛街看電影，但對方最近有個采訪任務，便取消了。想想看，她們自正式畢業後，居然也幾個月未見了，哪怕還在同一個城市。

林周點開外賣App，叫了份豬排加紅茶。

她以前並不怎麽吃油炸食物。那一天在陳佑舟家裏吃到，味蕾非常驚艷，下意識地便點開了這家排名第一的店。

林周欣慰地發現，她已經能平心靜氣地回憶“那一天”了。

等外賣送到，她邊吃邊刷著微信群聊消息：師友們在AI群裏更新著“智心事務所”的進度；506小群裏，安蕓蕓拍下堆積如山的、自己要啃的項目材料，配了個欲哭無淚表情；中心熱線部的群裏，易安問著大家的月總結寫得怎麽樣了……

置頂的微信聊天裏，與JoeChan的對話框中，還一直是她綠底黑字的獨白。

林周扣下手機，囫圇咽著口中軟塌塌油乎乎的豬排，目光散散淡淡地落在房間一隅的儲物櫃。那裏頭，她許久未碰的大提琴應該已經積灰了。

由於陳佑舟近來狀態不好，「玩樂」新專輯的人聲錄制工作又往後延宕了兩天。

面對他的歉意，“搞事情2.0”的微信群裏，樂隊夥伴們都在安撫鼓勵他。

夏祺：【沒事，我們先錄真樂器部分也一樣。】

大冬：【哎呀要是嫌煩我們一起吃雞！】

貓嗚：【我也終於可以閑一下了！】

陳佑舟又擡頭看了眼坐在餐桌對面的於嘉銘。與他形影不離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好幾天，他從最初不自在得坐立難安中適應過來，發現家裏多個人也挺好，原本冰涼涼的空氣也有了溫度。

於嘉銘扒了口外賣員剛送來的魚香肉絲蓋澆飯，見他還沒動筷，招呼道：“佑哥，你也吃啊。”

陳佑舟其實沒什麽胃口，一手拄著筷子一手刷著手機。

卻被於嘉銘提醒：“該斷網了。”

——為防止他潛意識裏受到網絡上負面訊息的影響，非易公司要求於嘉銘控制陳佑舟的上網時間。

陳佑舟無奈撇了撇嘴，剛要關掉WLAN，看到微信上彈出來自林Jojo的消息。

他幾乎是立刻撥掉於嘉銘伸來的、意圖沒收他上網工具的手，飛快點開了與林周的對話框。

一條1分鐘的短視頻。

林周先對著鏡頭調了調位置，表情有點不好意思：“我好久沒有拉大提琴了，所以你不要笑我哦。”

她坐在墻邊的椅子上，低頭按了按琴弦，手起弓揚，視頻裏流淌出陳佑舟熟悉的旋律，是「玩樂」出道曲《夜半孤嶼》的間奏。

女孩漆黑的發絲隨著拉琴弓的動作慢慢滑落至瘦削的肩頭，白襯衫的褶皺在模糊的天光裏跳舞。

這段旋律其實並不適合大提琴獨奏，弦樂交響的效果會更好。但陳佑舟依然因為它而無比鮮明地憶起當初就著樂譜寫下一行行歌詞時的心境。

“你曾用力嘶喊卻無人聽到，你曾振臂高呼然而應者寥寥。”

那是他，也不是他。曾經的他，連嘶喊高呼的權利都沒有。

“你曾在寂寞長夜醒來眼淚發酵，你曾以為你的人生再也不會好。”

生命的車輪迅速倒轉，窗外是飛快後退的成篇往事，他終於伸手抓住一些零落斷章，伴著耳畔鳴響的樂音，仔細翻閱回顧。

晚上入睡前，林周久違地收到陳佑舟的回覆。

JoeChan：【視頻】

JoeChan：【這裏，拉錯了。就算獻寶也得專業一點吧[白眼]】

林周顫著指尖點開他截取的一小段。

依然是她在「玩樂」南島告別演唱會上拉錯的那節中的某個C調。

剎那間，她又看見舞臺上那個俊朗的青年。他匆促回頭，對她揚起善意的微笑。

曲有誤，舟郎顧。

洶湧的淚奪眶而出。她胡亂擦著，稀裏嘩啦哭著，模糊的眼睛再聚焦的時候，終於看清他發來的第三條消息：“人生會好的，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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