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從此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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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後,陳佑舟起床,趿拉著拖鞋去桌旁摸水杯,又一次被旁邊折疊床上的身影嚇了一跳。

於嘉銘被他驚動,一骨碌爬起來,瞇瞪著眼問:“怎麽了怎麽了佑哥?”

陳佑舟捶了捶額頭,咕嘟咕嘟灌下一杯涼開水。

額頭接近發際線的地方鼓起一個包,被拳頭擂得痛感分明,也令他慢慢憶起昨日的點滴——他在錄音棚裏發病了。

他深吸一口氣,若無其事般問於嘉銘:“你怎麽又在這?”

對方訕笑:“我每天都在啊佑哥。”

……好像是。

陳佑舟無語地望了望天花板。

“畢竟林老師讓我時時刻刻陪著你嘛。”

陳佑舟握水杯的指頭僵了片刻,“啪嗒”放下杯子,口吻淡淡的:“你倒是把她的話奉為聖旨。”

於嘉銘說完後也立刻懊悔不經頭腦過濾,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表情,見他面色如常,頓時長籲一口氣。

——他代替林周陪伴這位“爺”,已經一個多禮拜了。

於嘉銘並不清楚那個午間發生了什麽。他趕到春江花月陳佑舟住處的時候,看到的是門後發絲淩亂、面容憔悴的林周,和抱胸倚在沙發扶手旁的、那通電話的主人。

林周離開前,紅通通的眼睛盯住他,吸了吸鼻子小聲說:“拜托你,好好陪著他,一定要陪著他。”

那句話像女王的指令,也像巫師的魔咒。他稍有懈怠的時候,就會回想起來,伴著林周告別時無比委屈又十足堅定的背影。

那天他走到陳佑舟面前,聽他吩咐道:“給我預約清之潭醫院的精神科,我要最好的醫生。”

……

陳佑舟伸了個懶腰,拉開落地窗簾。

外頭是陰天,不辨時辰。

他目光平靜地從陽臺移開,驅趕腦海中的幻影殘像。

她不會出現在那裏了。

JoeChan的手機微信上,每天都會收到林Jojo的消息,她在早中晚三個時段發來問候,雷打不動。

而看她發送的時間,他就知道她近來是上夜班。

她在白底的對話框裏,不厭其煩地向他問好,同他講生活裏好笑的事,對他說“加油”,期待著即將發售的「玩樂」新專輯。

那日午後被他欺負得避無可避、瑟縮在墻角不停流淚的女孩,仿佛是他記憶裏的幻覺。

但他清楚地知道,那是真實的發生。

彼時她明明看起來那麽恐懼悲傷,那麽脆弱又無計可施,卻依然倔強地要等到他有個確定的人作陪,才肯離開他的身邊。

他是如何把她欺負得避無可避的?

他用言語刺激她,用行動侵犯她,歇斯底裏地扯斷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警戒線。

而他做那些事的時候,根本按捺不住內心撒野的獸。那個他最不願意在她面前流露病態的人,終於還是窺見了自己病態的一面。

她走後,他毫不猶豫地要求於嘉銘預約精神科醫生。他再也不想用一副殘軀病體去面對她。

陳佑舟依然掛診在談冀飛醫生的號下。清之潭的精神科領軍醫師張年來主任去國外交流了,加上他之前就由談醫生接診,對方比較熟悉他的初步病況。

這一次,他沒有進行AI量評,徑直去到就診的VIP房間,那裏光線明亮。

談冀飛掃了眼病歷本上的名字:陳佑祖。

他對這個名字印象深刻:初診時,面對他的疏導問詢,他不發一語;他又問幾句後,他拂袖而去。

談冀飛不是沒遇到過不配合的病人,陳佑舟這樣氣勢碾壓醫生、忠告油鹽不進的卻是頭一個。他對他的提問充耳不聞,至於院方給出的治療建議和跟蹤聯系,他更是置之不理。

用談冀飛的形容,陳佑舟像一塊廁所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因此,他主動來覆診,他頗感意外。

因為有過之前的患者不配合經歷,他努力在問診開始的時候營造一種舒服的氛圍,語氣溫和地發問:“陳佑祖?”

“嗯。”這是本名。

“怎麽想到來醫院的?”

陳佑舟的視線定在百葉窗的一條縫隙中間,面無表情。

他沒回答,談冀飛的筆就沒有落下。

須臾,陳佑舟緩緩開口說道:“因為我……傷害到了喜歡的人。我不想再傷害別人。”

談冀飛心思微動,手裏的鋼筆在病歷上劃過一道短短的印痕。

接著是例行的傾向性診斷提問。他發問,他回答。

陳佑舟表現得異常平靜且配合。

只在談冀飛提到性相關問題的時候,他原本松松置於膝頭的手下意識攢成了拳。

“上一次性生活是什麽時候?”

“最近性生活的頻率?”

“有固定的性伴侶嗎?”

他清楚地知道這些問題是出自診斷需要,並非八卦惡意的試探,但心底依然升騰起莫可名狀的羞恥感,喉嚨幹涸黏膩,擠不出回答。

許是發現他情緒異常,談冀飛暫停了這方面的問詢。

診室驟然安靜下來,陳佑舟的耳畔卻仿若揚起鼓鳴,一下一下,敲得他太陽穴鈍痛不已,腦子裏天人交戰,在留下與逃離之間反覆猶疑。

不知道過了多久,淋漓冷汗順著後脊如瀑而下,混亂的意識裏篩出自己的聲音,悶悶的低沈的,像車輪碾過碎沙。

“你會告訴林周嗎?有關我的事。”

碎沙倏然現出車轍,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麽。

擡頭望向對面的醫生。

談冀飛面上的驚異一閃而過。他不知道陳佑舟的身份,更不了解他與林周的過從,在他冒出這句話後,他腦海中的第一反應是“他和小林有什麽關系?!”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維持著不緊不慢的語速:“我們有嚴格的職業規定,患者的隱私絕對不會成為我們生活裏的談資。不管對方是王周還是張周李周。”

診斷結果出來後,談冀飛根據陳佑舟口述的狀態和病情自述,沒有要求他住院,為他制定了藥物和心理治療結合的方案,並推薦了心理治療師。

走出清之潭醫院,陳佑舟靠在於嘉銘開來的Polo後座,反反覆覆地閱讀著病歷和診斷書。

他仿佛不認識上頭的白底黑字。

調開手機上的搜索引擎,一行一行地瀏覽著。

“BPD,一種嚴重的精神障礙。”

“治療難度很大。”

“可能伴隨終身。”

陳佑舟放下手機,冷漠的面龐迎著窗縫滲進來的風。

……

確診那日的晚上,他服下第一把用藥,明白漫長的治療開啟了序幕。

由於安定藥的作用酣睡一夜後,他漫不經心地打開手機微信,看到那則置頂聊天裏躍出了數條消息。一顆一顆清晰分明的漢字,襯著白晃晃的聊天框底色,紮進他澀痛的眼睛。

林Jojo:【我想了想,如果阿佑你開美食廚房直播的話好像也不錯欸。】

林Jojo:【昨天睡得還好嗎?新專輯怎麽樣了?】

林Jojo:【阿佑,每個人都會生病哦,今天我就幫生病的同事替班了。】

陳佑舟猶豫了一瞬,拍下診斷書發了過去。

那頭很快就回覆了——

林Jojo:【加油哦】

她用語一如往常爽朗自然,仿佛那個午間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哪怕,他那麽惡劣地對待她。

她曾經心甘情願的陪伴的確不是他為所欲為的免死牌。

他的病,也不是。

陳佑舟閉上眼睛,看到療愈生涯的序幕上冉冉升起了光,是互相陪伴的日子裏,她每一句溫暖言語連成的璀璨詩行。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摸到鼻梁一側濕滑的淚。

從此以後,她不在身旁;從此以後,她就在身旁。

他決定暫時單方面切斷與她的聯系,直到他確信再也不會傷害到她——如果他真的好轉甚至痊愈,如果她願意接受自己,他會傾盡餘生,去呵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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