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又一天的上夜班回到宿舍，林周大口大口灌下桌上放置的涼水。秋燥加上這晚接熱線時說了太多的話，她的喉嚨幹痛幹痛。

她的視線微微轉過，落在書桌一角的一罐秋梨膏上，旁邊還有盒潤喉糖。

那是某天和陳佑舟待在北郊Studio的時候，他聽她聲音有些嘶啞，翻箱倒櫃找出來給她的。

面對她的謝意，他滿不在乎地聳肩：“我這裏，多的就是護嗓藥。”

彼時他敏銳體貼，處處照拂她，與那日眼神陰鷙、面龐森冷，無視她的掙紮請求強吻她的陌生男子判若兩人。

林周慢騰騰地剝了一顆潤喉糖塞進口中。濃烈的薄荷味充斥著味蕾，像他強勢侵占進來時舌尖翻滾的涼意。

她胸腔發燙，手背覆上面頰，眼前再次升起彩色的泡泡。

那日他俯身過來說“跟我上床”時，她正抱著手機玩泡泡龍。心裏的底線崩斷之前，她視野裏最後的畫面，是掉落在地的手機屏幕上，那嘩啦啦往下墜落的彩色泡泡。赤橙黃綠青藍紫……一顆一顆，接連破裂，如少女急劇灑落的、跌得稀碎的，七彩幻夢。

耳畔又開始嗡嗡作響，麻冷感從指尖蔓延到手臂。林周伏案片刻，腦袋埋進肘彎，虛弱而急促地喘息著。

作為心理學相關行業的從業人員，她知道自己出現了暫時性的應激障礙。

林周撐起身體，微汗的手心覆上額頭，鈍重的腦海慢慢延展著這一周間的日常。

從於熙瑤的安撫，到與宋晨南的討論，再浮現起昨晚熱線電話裏求助者悲傷欲絕的傾訴。

那是位遭受了誘奸的姑娘，施暴者是她暗戀信任的學長。懷揣著熾熱的少女心翹首盼望的重逢聚會成了對方的獵艷場，而他卻在她哭著控訴時用一句“誰讓你今天打扮得這麽漂亮”輕飄飄地打發。

此刻，熱線裏的女聲猶在耳畔：“我想過報警，想過和他撕破臉，但他哭著求我說真的是因為喜歡我，他會對我負責。後來我才知道，他都是騙我的，他有女朋友，還有好幾個炮友，他還對朋友炫耀和我睡了的事……我的手機每天都會接到騷擾電話。我受不了就去找他，要他給個交代，他卻說都是我自找的……我覺得自己好臟好可悲，覺得周圍的人都在嘲笑我……我好恨這樣的自己……”

源源不絕的悲鳴響徹夜半時分的靜寂腦海。

林周閉上眼睛，從紛亂的思緒裏整理出自己的疏導回答。

“我為什麽要去參加聚會，如果我不去，如果我不打扮得那麽漂亮，如果我不是期待著他能註意到我，或許就不會……”

“我們有參加交友聚會的權利，有穿漂亮衣服畫漂亮妝容的權利。不管你抱著怎樣的期待和目的，去參加聚會本身並沒有錯。”

“我覺得自己好臟好可悲。”

“真正骯臟的，是犯罪者，你是沒有錯的。”

“我為什麽會喜歡上這樣的人，我為什麽這麽蠢這麽笨這麽瞎，我真的好討厭自己……”

“喜歡是美好的情感。你的喜歡，不是他可以對你為所欲為的理由，對方任何違背你意願而做出的行為，都不能稱為他的情不自禁。他終究會為此付出代價，得到懲罰。”

……

“你的喜歡，不是他可以對你為所欲為的理由。”

林周的耳畔再度嗡嗡作響。

——那日之後，在一個閑散的午間，她走進於熙瑤的辦公室，委婉向信任的老師問起心底對於“移情”的困惑。

一小團粉塵在凈透的陽光裏飛舞，於熙瑤的笑臉有一點模糊。

“於老師，如果一個求助者，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見到了曾經勸服她放棄輕生念頭的人，並且對他產生好感，這種心理，是移情嗎？”

那時她才十五歲，根本不知何為移情，更沒有規避的意識，抱著去見一見那個鼓勵過她的恩人的想法，參加了「玩樂」在南島舉辦的第一場公開live，第一次見到陳佑舟。

於熙瑤並沒有深入地詢問她來龍去脈，溫和地對她說：“沒想到小林你會在意移情的問題。”

她語塞了一瞬，低頭道：“是有一些困惑。”

於熙瑤說：“這種情況下，其實要看求助者對這個人有沒有情感的投射，心理的依賴，有沒有把他當成一種寄托。你明白吧？然後就是她所認為的移情中，有沒有確實是因為這個人本身的某些特質而產生的好感。也就是說，究竟是移情，還是真正的感情。”

她懂，這些她全都明白，可她總是在某些時刻，迷惑混亂。

於熙瑤一針見血地追問她：“當然，如果求助者本身逃避這些問題，她很可能會簡單地只把這種心理歸為移情。”

她是在逃避去深究這種心理嗎？

十五歲的林周只知道，她站在pogo池的最後一排，第一眼看到livehouse舞臺上那個人時，昏暗的視界全都因他而亮。

那個穿著簡單的白T恤配牛仔褲的大男孩微笑著迎接一位曾經失學的小姑娘，並且向在場的幾十來號人介紹她是「玩樂」在南島的第一位忠實歌迷。女孩可能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微弓著背傻笑。為了在她就著自己手上麥克講話時配合她的身高，陳佑舟一直曲著腿。

那晚「玩樂」演奏了很多首歌，原創的、翻唱的都有，唱到最後陳佑舟嗓子都劈了，就大咧咧在舞臺邊席地而坐，舉著麥克請臺下的人群應和。

彼時林周覺得，這個人，好隨性啊。他明明長得那麽好看，符合她少女心懷裏對美男子的所有想象。卻好像一點也沒有維護這種“好看”的自覺，裹在牛仔褲裏的長腿隨意地盤著，T恤下擺也縮了一大截上去。

比起樂隊裏最帥氣亮眼的他，除鼓手外的其他成員都中規中矩地站得筆直，反而把他襯得彌足松弛且親切。

那晚林周第一次感到胸腔亂跳，雙頰發燙，神思昏沈。她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病了，散場後暈乎乎地出了livehouse，連事先想好的“謝謝”都沒勇氣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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